孙强：企业家精神真正是“社会的稀缺资源”

投资不仅仅是资金的流动，更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和信任。

在投资界，TPG集团中国区董事长、长江商学院CEO校友孙强以其独到眼光和传奇经历著称。他坚信“投资即投人”，优秀的企业家是企业成功的关键。他们拥有敢想敢干、自信眼光和强大凝聚力的特质，是推动企业发展的核心动力。在孙强的投资生涯中，他始终关注那些具备企业家精神的创业者，并乐于与他们携手共进，共同成长。

孙强将与众多企业家同学在长江商学院的学习心得与交流体会付诸笔端，通过大量精彩的业界案例，描摹了现场感十足的资本与企业的博弈故事，深度诠释了投资的智慧、企业家精神的魅力和管理的真髓，真实再现了一个人、一个行业、一些风云企业在经济大潮中曾面临的机遇、选择、成败与得失。

孙强

TPG集团中国区董事长

长江商学院CEO首期班校友

投资即投人。私募投资前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要深人了解并判断企业创始人或大股东的为人、领导力和执行力。

成功的企业家都有一些鲜明的共性。他们大多敢想、敢干， 有自信、有眼光，还有很强的凝聚力。创业成功后，他们更渴望利用业余时间上高等学府的深造课程，一方面学习先进管理知识，一方面与志同道合的企业家互相交流和学习。为了满足企业家的这个需求，国内一些名列前茅的商学院，如长江商学院等相继推出MBA、EMBA、DBA、CEO班等专业培训课程，向企业家传授企业管理的理论和实例。

管理的真髓

2006年夏，我们长江CEO班的同学陆续飞抵巴黎郊区的枫丹白露，在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的校舍参加欧洲模块的课程。枫丹白露意为“美丽的泉水”，12世纪时曾是法国国王狩猎的行宫。到达的那天，学校在绿树成荫的花园里安排了欢迎酒会，让教授和同学们见面，现场有法国葡萄酒专家介绍如何品鉴葡萄酒。

从节奏飞快的中国来到这个空气清新、树林环绕的环境，大家突然感到非常放松。枫丹白露周围是古树参天的森林公园，随处可见法国皇室留下来的古迹，是一个学习欧洲文化和经商之道的绝佳地点。我每天早上晨练时，经常碰到穿着时髦、喜爱跑步的周成建同学。

周成建自称“小裁缝”，自幼生长在浙江省青田县，十几岁时就创业，经营一家服装纽扣厂，后来跑到温州成立了一家制衣公司，取名美特斯。他的这家公司生产自创的“邦威”品牌服装， 后来延伸到开设连锁商店，把两个名字拼成“美特斯邦威”休闲服装品牌。

在枫丹白露，我还结识了李东生和他的太太魏雪。东生完成对法国汤普逊全球彩电业务和阿尔卡特手机业务的并购不久，正在为并购后的整合而困扰，也为收购带来的亏损担忧，度过了一个无比艰难的阶段。东生在魏雪的照顾、陪伴、鼓励下，以不屈不挠的韧劲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把TCL带回到增长和盈利之路。

另一个勤奋好学、无师自通的同学是来自四川成都的刘汉元。他靠父母卖猪的钱创业，年仅20岁就发明了“渠道金属网箱式流水养鱼”技术，被列入国家科委“星火计划”和农业部“丰收计划”。两年后，从来没有正式学过机械、电工、建筑设计和施工的刘汉元，居然边自学边动手，设计、施工、安装了一座年产5000吨的饲料工厂。

他的一句名言是:“没有不会做的事，只有不肯学的事。如果生活逼着你不得不学，等你干过来，你也就变成了内行。”

2004年，汉元创建的通威股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市值约15亿人民币。不安于现状的汉元，和科学家和研究团队一起琢磨，闯进了一个全新的行业——光伏发电。此后20年间， 他心无旁骛，坚持只做渔业和光伏，把通威的利润做到200多亿，市值一跃冲上3000亿元。我去成都看他时，听他讲起光伏行业的技术发展和未来趋势，见解独到，尤其是他在几个赚快钱的浪潮中如何顶住诱惑，坚守鱼饲和光伏发电的本业，确实令人佩服。

这些同学管理的大都是家族企业，他们对枫丹白露校园关于家族企业的管理和传承很感兴趣。

INSEAD有一个温德尔国际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专门研究欧洲家族企业的发展历程，从中找出它们兴盛或衰亡的原因，据此编写家族企业传承的教学案例。

家族企业中心有一位资深的法国老教授，他在一间由18世纪皇室行宫改成的教室里，给我们班的同学详细剖析他的研究成果。

他的分析表明，欧洲有1/3的家族企业能传承到第二代，其余衰落的2/3是因为第一代企业家决策失误，且听不进反对意见。

他举法国皇帝拿破仑做例子:拿破仑姓波拿巴，早先带兵打仗时总是冲在前面，作战也愿意倾听部下的意见，被爱戴他的士兵称作“波拿巴将军”。那时他打仗所向披靡，但在登基成为皇帝后， 他自封为“拿破仑一世”，变得唯我独尊、刚愎自用，做出了几个错误的决定，最后败于滑铁卢。教授认为，从波拿巴将军到拿破仑一世，他的管理模式产生了变化，独断专行，导致落败。

做企业也是一样，企业家不能因为事业有成，就听不进团队的意见；要想基业长青，就应该学习谦虚实在的波拿巴将军，不要当孤家寡人的拿破仑一世。教授的这番分析，引起了同学们的共鸣，在这个话题上讨论得非常热烈。

发言最积极的是远东控股集团董事长蒋锡培。这位来自江苏宜兴的“电缆大王”经常用浓重的江苏口音向教授提问， 借机长篇大论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讲得比教授还多，得了一个“蒋教授”的外号。他虽然高考落榜没能上大学，但靠悟性和勤奋创业，把远东控股集团打造成一个销售额达500亿元的集团， 跻身中国企业500强。

另一位能言善辩的同学是冯仑“冯教授”。他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法学博士，在中宣部、国家体改委和海南省改革发展研究所等体制内单位工作过。

1991年，他和五个朋友一起创建了海南万通，被人称作“万通六君子”。冯仑思路敏捷，经常用搞笑的段子来说明人生和商业的道理，是最受同学们欢迎的段子专家， 大家吃饭时都抢着和他同桌，听他金句连连的发言。

他语言幽默， 暗含人生哲理，比如“伟大是熬出来的”，“扛住就是本事”等，常常把周围的人逗得捧腹大笑。

当时担任中海油董事长的傅成玉是我们班德高望重的班长。他从大庆油田当石油工人起步，靠自己的能力，一路升至中海油、 中石化的董事长，成就斐然。在担任中海油董事长期间，他以130亿美元的高价发起对美国老牌石油企业优尼科的收购，但最终因竞争对手雪佛龙煽动美国众议院投票否决而胎死腹中。

这起中国企业海外收购的大案轰动了国际市场，老傅也被美国《时代》 周刊评为2005年14位世界最有影响力人物之一。老傅一身正气， 永远乐观向上，是我们班的精神领袖。

班里另一位掌管千亿级企业的同学是万科的董事长郁亮。他从王石手中接手万科后经历了房地产行业下行、政府调控、宝能收购等大风大浪，作为国内少数几家房地产上市企业的董事长，郁亮既要争取股东财务回报最大化，又要保证公司未来的运营不被资本挟持去走弯路，确实不容易。

在那段最紧张的时候， 郁亮奔走于深圳市政府、证监会、大股东华润集团和其他利益相关者之间，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引进深圳地铁做战略投资股东，赶走了直逼门口的“野蛮人”，保证了万科的稳定运营和发展。

在外来大鳄争夺万科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他在深圳单独吃饭，他提到对方以各种利益诱惑他接受并购计划，都被他一口拒绝，理由是不属于他的东西坚决不能接受。郁亮出色的管理能力和不受资本利诱的高风亮节受到业界的一致认可，曾被誉为“最具职业精神的领军人物、最坚韧不拔的理想主义者”。

郁亮酷爱运动，不仅能跑出低于3小时的马拉松成绩，还三次登上珠穆朗玛峰顶。周边的一些同学也受他的影响，爱上了马拉松长跑，其中包括我们班的秘书长郑俊豪。

俊豪是广东汕头人，很早就到北京创业。他的裕富支付有限公司从经营储值卡起家，后来进入消费卡、信用卡和网上第三方支付业务。俊豪为人热情、大方，只要有同学和朋友从外地来京， 他一定抽时间作陪，好酒好菜在他的秀水东街会所招待大家，因此他的会所成了我们班同学经常聚餐、喝茶、聊天的据点。

我到北京，必去俊豪那里“报到”，参加他组织的聚会，品尝他的厨师烹调的潮汕佳肴。我们班同学每年一次的聚会都是他热心安排，精心布置场地和准备菜式，让大家尽欢。俊豪兴趣广泛， 跟广昌学练太极，和郁亮一起跑马拉松，找名师练习书法，还进修了DBA(工商管理博士)课程，永远与时俱进。

企业家精神

2006年11月，首期CEO班最后一个模块在北京大学未名湖畔开讲，课题是浅论儒家、道家和佛学，深人浅出地讲解孔子、孟子、老子、 庄子的著述，从道教和佛教的哲理与文化渊源上探讨人文与经济及企业管理的关系。

商学院传授国学是个创新，而对国学感触最深的是新奥集团的董事长王玉锁。

他自认年少时贪玩，学习成绩不好，直到高三才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但醒悟过晚，连续三次高考失利，就放弃了大学梦，开始做小生意勉强养活自己。一次他到北京跑生意， 住在一间小客栈里，半夜突然被隔壁的呻吟声吵醒。过去一问， 住客说肚子剧痛，玉锁赶紧在门口找了一辆平板三轮车，飞也似的把他拉到附近的医院看病，还帮他付了急诊费。医生诊断是急性阑尾炎，说幸亏及时送来，否则命就没了。

一年后，玉锁刚开始做液化煤气罐生意，发现货源极其紧张。他到处找货，一天跨进沧州的一家液化气批发站大门，突然听到有人对着他大叫“恩人”，吓了一跳——原来这家批发站的经理就是被玉锁救过、死里逃生的客栈住客。经理自然对玉锁感恩戴德，当即承诺帮忙采购液化煤气罐。

俗话说，善有善报。玉锁当年的善行，让他拿到了奇缺的货源，逐步把新奥的燃气生意推向全国，成为"燃气大王”，公司的年营业收入达一千多亿元人民币。几十年后，在一次欢迎柳传志入住玉锁建造的“大王村”寓所的晚宴上，企业家俱乐部的朋友提起这件善事，仍然对玉锁充满了敬意。

老柳之所以选择廊坊大王村作为退休隐居寓所，是因为他酷爱京剧和戏曲，而廊坊建有全国最大的戏剧文化中心。这个地标式建筑叫“丝路文化中心”，设有世界级的艺术馆、 歌剧院、传统戏曲戏院等五大特色剧场，以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主题公园和五星级“七修”酒店。

这群令人震撼的建筑是玉锁出于对中国文化艺术的热爱，个人出资80亿元人民币为家乡建造的，耗时八年，稳定运营后全部捐赠给廊坊市。一个年轻时穷困潦倒的小贩，白手起家创业，如今不仅掌管一家年利润近百亿元的大型企业，还慷慨出资研发世界上最先进的核裂变技术、为家乡打造文化地标、给后人留下丰富的文化遗产——这，就是中国企业家的精神！

在中国传统社会的“士农工商”中，商排在最后。但是，进入现代社会，商业是驱动经济发展的主要源泉，企业家成为创造社会价值和就业机会的核心动力，真正是“社会的稀缺资源”。

以上内容摘自孙强著《一个投资家的成败自述》，2024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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