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文华
“小翠小翠,我问声你相……”琴儿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压着声音,神秘兮兮的说。
“哎!什么事件?”小翠停下绣花的动作,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尖尖。
“我问声你相,恰媒人跟我爸讲介绍了一个男人,蛮相配的。人也没望过,我爸便答应近日回话。”琴儿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接着说,“你早些也娘爸作主的。有没办法偷偷扮扮去相一眼?”
“噢!”小翠略有好奇,笑起起的问道,“哪里人?”
“便上乡隔壁村。”
“忒蛮好介,路蛮近的。”
“人也没望过,勿晓得两只脚还三只眼?”琴有点懊恼。
“嗯!要先望望相。”小翠点头,“要过一辈子的,总要望得过眼吧。”
琴儿眼巴巴的看着小翠,这个她从小羡慕着的邻居嫂子,希望能够得到指点。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婚姻留下终生的遗憾,父亲母亲这一辈子过得真是太苦了,太不容易了。虽然自己最终作不了主,但“看得过眼”这个要求不算高吧?何况父亲也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
琴儿是长女,家里还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母亲早逝,七八年来,是父亲辛辛苦苦又当爹又当妈把姐弟仨拉扯长大的。琴儿体谅父亲的辛苦,不想违背父亲的意志,愿意早点出嫁减轻负担,并希望婚后能够帮衬父亲、弟弟。
“我也勿晓得办法。”小翠看到琴儿的眼神暗了一下,似乎有点失望,就说,“我老娘讲过这样一个相亲的故事,也许有用……”
“忒好用格!到时你陪我组队?”琴儿仿佛得了锦囊妙计,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上三八的天气,说冷不暖的,田野里的菜草已经开始快速生长了,特别是油菜、榨菜、麦垄里的杂草,长得又嫩又茂盛。杂草围绕着菜根麦脚生长,颇有点喧宾夺主的感觉。这个时节长得最好的杂草就是油草、年饭团草和猪肉骨头草了。它们也是猪肉肉、鹅黄(雏鹅)、草鸡们最喜欢吃的草料。为了降低养殖成本,乡村的孩子们都会趁着闲时、放学后去割草来辅助喂养禽畜的。
割草的事通常是小孩子们做的,大人们只在上垟(收工)回家时,偶尔会顺手捋上一把。小孩子三五成群的去割草,草篮打满了,如果时间还早就会玩耍做游戏。游戏主要是“钻山洞”“拉拉草”,当然有“跳房子”“捉布子”“丢手绢”和“老鹰抓小鸡”等游戏,还有一个游戏是——赌草。赌注是所打的猪草(不限数量),规则是猜掷出的镰刀是“天”是“地”,即刀口朝天还是朝下,就像猜硬币的正反面,刀口是平的就不作算。有输急眼的孩子会押注整篮的猪草,输光后只得匆匆的再去地里扯上几把,否则空手而归会受到责骂的。愿赌服输,小孩子还是很有规则意识的,否则就没人跟他玩了。赌草,这也称得上寓教于乐的成功案例了。
某天傍晚,夕阳半落,在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中间,很意外的杂着两个陌生的大人——小翠和琴儿,她们也挎着草篮打猪草。
她们是邻村的人,偏偏舍近求远的来到隔壁村打猪草!这本来就有点奇怪了——难道隔壁村的草营养好?难道自己村里没草割了?更奇怪的是,她们心不在焉,好像没割过草一样:动作缓慢,有时会误伤菜苗,两眼时不时的瞅向不远处矮屋边经过的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个奇怪的情况出现了两三次后,就没有看到她们再来割草了。有爱管闲事的人,到底是认出了这两个大人,是下乡隔壁村冬生的大囡和世德的儿媳妇,也隐隐猜出事情的真相——琴儿偷偷来看老公了!
“哈心过(放心)了,总算望过男人了?”小翠笑起起的戏谑琴儿,“地下党样介!害我陪着下人相死(害羞)!喜糖覅忘记啦!”
“要的要的。”琴儿说,“你讲来是了。”
“后生蛮好个,长长大大。”小翠说,“望起蛮有做的,气力蛮大的。天擦黑了才上垟,两只马桶挑着走路还风快介!听讲还在外面做生意介,只农忙时节回来?”
“嗯!”
“定了没?”
“我爸回媒人,四月初头。”
“蛮快的,便两三十日了。”小翠说,“订亲没处(不能)单月。四月份蛮好。”
“嗯。”
秋收冬种后的一天傍晚,琴儿的老公陶成尧忽然上门了。一米七几的身高,不胖不瘦,两肩很宽,门板一样方正。初次上门,不但不拘谨,反而称得上能说会道,见过世面的样子。果然,他是来告诉琴儿,打算出门去照管生意,春节前正忙——他本来就是跟人合作做服装零售生意的;确定一下婚期,之前已经通过媒人大致商量过了的。另外,他送来了白铁皮,准岳父说要打一只水井吊桶,不过,并没有见到所谓的“铁皮”。
“试试看,我由你推,动一动算我输!”陶成尧扎着马步,挑逗着满脸好奇的七八岁的小舅子。
小舅子瞅瞅大姐,又瞅瞅姐夫,也不信邪,就伸出右手用力推。
果然推不动。
用两手推,还是一动不动!
“嗬嗬嗬嗬!”陶成尧得意洋洋的笑道,“厉害吧!跟我混,有你出息!”
陶成尧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摸索起来,一张明晃晃的白铁皮从背脊后抽了出来!继续摸索,又抽出一张明晃晃的白铁皮来。
小舅子一脸懵逼!
琴儿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有点逗比啊!
没有多作逗留,陶成尧就回去了,琴儿拉着小弟送了出来。
秋收后的田野空旷寂静,稻秆晾晒在田垟地头,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远远近近都有大大小小的稻草垛矗立。空气中弥散着稻草干干的香气。有蟋蟀、纺织娘唧唧唧的叫着,有蝙蝠飞过,有田鼠追逐打闹……清清泠泠的月光洒落下来,稻秆上敷了一层薄薄的银子,地面上下了霜一样。半圆的月亮,几朵灰灰白白的云朵,有两粒金色的小星星时隐时见,天河斜贯苍穹,又一年将要过去了。
“好啦,你俩回去吧。”陶成尧打破一路沉默,“要不我送你们回去?你们又送我,我又送你们?”
琴儿姐弟俩停下脚步。陶成尧面对着琴儿,拉住发凉的双手,刚想说话,冷不防被小舅子撞了一个趔趄。
“小兔崽子,偷袭!”
“谁叫你耍赖!”小舅子逃了几步后停下,两手叉腰,挑衅着,“身上放了铁板,有什么稀奇!你望,我照样一撞就把你撞飞了!”
“嗬嗬,嗬嗬!”陶成尧尬笑几声,“还真记仇呢!有志气,再大一点起跟我做生意去,我正缺少人呢!看我不把你整得舒舒服服!”
“好!我还怕你不成!”小舅子倔倔的应下了。
又一年秋收冬种后,琴儿出嫁,嫁黹(嫁妆)一般人家,说不上寒碜,也说不上奢华。两只樟木箱,一杠木桶,六条锦绣被,但,还有称得上土豪的是——一辆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邻居们都说琴儿嫁了一个好老公,彩礼重,陪嫁也好。小翠对那台墨黑闪亮的缝纫机也羡慕不已!有了缝纫机,可以自己做衣裳,可以开店赚钱了。
婚后多年,琴儿没有生育,夫妻关系出现一些龃龉,连带着跟从姐夫做生意的小舅子也感受到了压力。
小舅子小学没有毕业就跟着姐夫做卖服装的生意了。别看他读书不好,少魂落样的连名字都会写错,但做生意却有天赋。在姐夫手下不到一年,什么进货渠道、人脉、生意嘴,都弄得一清二楚,能够独当一面了。果然,在姐夫他们出现一点婚姻危机时,只有十八九岁的小舅子就主动另出去,跟生意场上结识的一个妇人合作经营了。那个妇人是同区不同乡的人,年龄也就二十五六,已婚,育有一女,但夫妻关系有点微妙,只在大过年时才会回到共同的家生活几天。
姐夫心烦,自顾不暇,也听任小舅子自立门户,对一些风言风语也听而不闻。有本事撬墙脚也挺好的,白得了一对母女钱财:母亲成熟多金,三岁小女孩也漂亮可爱。换作自己,就双手接过来当宝贝,会生娃娃的女人,不担心绝了香火后代。
琴儿婚后十多年还没有生育,她跟陶成尧的婚姻也面临严峻的考验。三十来岁的人了,难道就要绝后吗?他本来就是独子,不想百年后连个供奉血食的人都没有。于是在有心人的试探下,夫妻俩松口,隐隐透露出领养一个婴幼儿的愿望,无论男婴女婴。
此后大约过去半年的样子,早起的琴儿打开家门,就看到一个大大的纱布菜篮放在门口,上面覆着一条蓝白扎染的土布包袱。掀开包袱,里面躺着一个还在熟睡的小婴儿。小婴儿面色粉红,烂疣麻(一种初生婴儿湿疹)未褪,也就两个来月大小。
琴儿夫妇俩高高兴兴的收下了这个礼物。婚姻危机得以缓解。
小女婴来到了琴儿的日常生活中,也带来了笑声和和美的家庭氛围。闲人们都说跟琴儿长得很像,亲生一样,真有母女之缘。有了孩子后,心情舒爽的琴儿也仿佛二次发育一样,瘦不拉叽的小身板圆润了起来,面色也有了光泽,枯黄发干的头发也好像抹了捺头葱(芦荟)一样,油光水润起来。
长年在外做服装生意的丈夫陶成尧,即使不在农忙时节,也常常往家里跑了,看看老婆,逗逗小宝贝,享受着做父亲的快乐。
不到一年,大约小宝宝周岁时,十多年未动的琴儿有了妊娠反应,谣传的“前世作恶,今世绝后”不攻而破。
民间有一种说法,如果新母鸡初次不会下蛋,鸡冠涨红了也下不了蛋,那么只要在鸡窝里放上一枚蛋,它就会“照样”生下鸡蛋了。不会生育的女人也一样,带了一个娃娃“照样”,就会“开蛋”生娃了——是女儿给琴儿带来了好运。
十月怀胎,琴儿也生下了真正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肉”,一个满脸褶皱的“丑”娃娃,带把的。有女有子,人生和家庭都非常圆满。
又十几年过去了,姐弟俩都渐渐长大。其间,渐渐长大而懂事的姐姐常常被闲人挑逗:
“妈妈待你好,还是待弟弟好?”
“你是义囡、麦行里捉来的,弟弟是你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宝贝儿啊!”
“快点回家,你娘好物事偷偷扮扮把(给)弟弟吃了!”
姐姐的回答也随着长大而有了不同:
“妈妈待我好,比弟弟还好!”
“爸爸妈妈待我们都好!”
“呜~~”
姐姐终于也明白闲人们说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是爸妈领养的,尽管爸爸妈妈视若掌上明珠,甚至比弟弟更像是亲生,但还是禁不住委屈伤心,心中有了一点点忧愁,有了一点点渴望。
姐姐有时会试探着问:“妈妈,我不是你亲生的吗,别人都说麦行里捉来的?”
“嫑听别人乱讲!”琴儿摸摸姐姐的头颅,安抚道,“麦田里怎么有这么漂亮的宝宝呢!”
姐姐有时候会耍点小心机,惹妈妈不高兴了,就弱弱的问:“妈妈不要我了,有了弟弟?”
“宝贝乖!嫑忖东忖西!”
尽管如此,猜疑、不安、渴望的种子一经埋下,就会不可遏制的萌芽,寻找亲妈妈的想法,就深深扎根在心底了。
不过,姐姐寻找亲妈的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意外提前到来了。
陶家有女初长成。十七八岁的小姐姐出落得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了!
在闲人们的玩笑中,琴儿夫妇也有此心思:让姐姐成为儿媳妇吧!这两个小家伙打打闹闹,好像也十分投缘。
琴儿跟两个弟弟私底下说起这个打算。大弟露着大门牙,笑呵呵的说:“忒也蛮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帮别人白养了。要想富,老婆大么!”
小弟不同意,非常坚决,而且情绪非常激烈。琴儿觉得很奇怪,一向俯首帖耳唯唯诺诺的小弟怎么会一反常态呢?
百般追问之下,小弟终于开口:“那是我的女儿!你的亲侄女!……你们不是很奇怪吗,怎么一说到想领养娃娃,就有人送来了吗?……邻舍不是常常说跟你很相像吗亲生一样?养女如姑,养女如姑,她本来就是你的亲侄女,当然相像。”
“那她娘呢?”
“死了!否则也不会送人了。”小弟泪水滂沱,“就是当时跟我合作卖衣裳的。生下娃娃后不久,夜里困觉死了!呜~呜、呜……”
“这事件小嫂晓得吗?”
“能瞒多久就多久。”弟弟说,“我像过去一样会给你一笔钱,就当抚养费了,一直到她结婚后。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琴儿点点头,安慰小弟说:“放心吧!我本来就当亲生女儿的,她原来就是我亲滴滴的侄女啊!你姊丈也待她很好的,都讲囡囡是他的头世小情人。”
“我知道。”弟弟说,“当年我踹他一脚,他整我三年!我还是很感谢姐夫带我做生意,钞票也挣到了,还把我囡囡也养大了。这么好的姐姐,这么好的姐夫,就是我一辈子的恩人哪!”
【作者简介】张文华,笔名阿文。浙江省台州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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