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微创专家郑加生：微创是颠覆性技术，实现“治病不致残”

今年9月，肿瘤微创专家郑加生教授在北京大学国际医院国际医疗中心为两名晚期癌症患者成功实施了肿瘤微创手术。其中一位胰头癌是北京首例正式纳入临床服务的“纳米刀消融术”患者。

郑加生教授在对该患者进行术前检查的过程中，发现胰头部位占位性病变，肿瘤直径3.6cm，梗阻性黄疸已行胆管内引流术，胰头肿瘤侵犯胆总管下段、肠管、门静脉、腹腔干动脉、肠系膜上动脉等大血管，手术难度大，且危险性极高。

以往，这类患者进行黄疸引流后没有进一步根治性治疗的手段，但纳米刀消融技术的问世，使胰腺癌、壶腹癌、肝门部胆管癌以及侵犯大血管部位肿瘤患者有了治愈的机会。

近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到了此次手术的主刀医生郑加生教授，了解北京首例胰腺癌纳米刀消融术过程和这一技术的优势及前景。郑加生是国家卫生健康委《肿瘤消融治疗技术管理规范》专家组组长，是国家肿瘤微创治疗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理事长，是肿瘤微创消融领域的领衔人，从事肿瘤微创治疗工作39年，开展肿瘤微创介入手术5万余台，肿瘤微创消融手术14000余台，2015年7月率先在国内开展了纳米刀消融手术临床试验。

郑加生表示，纳米刀是肿瘤微创消融根治性治疗技术之一，因其是针对肿瘤细胞膜不可逆电穿孔技术，它选择性地破坏肿瘤细胞，精准灭活肿瘤，对脉管系统几乎没有损伤，为胰头癌、壶腹癌、肝门部等危险部位肿瘤提供精准微创根治性手术治疗新方法。

郑加生介绍，近些年来，随着相关技术的日渐成熟，微创消融可以治疗的肿瘤病症也越来越多，除了此次治疗的胰腺癌、肺癌之外，由影像引导的精准微创手术还可以根治性治疗肝癌、肾癌、肾上腺肿瘤、前列腺癌、甲状腺肿瘤等实体脏器肿瘤，尤其是处于肺磨玻璃结节的极早期肺癌、肝结节的极早期肝癌等早期、极早期肿瘤患者的治疗疗效尤为显著。对于大肝癌、巨大肝癌、合并门静脉癌栓肝癌、中心型肺癌、晚期肺癌、或寡转移癌等微创消融也有重大突破，许多患者获得到根治性治疗的机会。

郑加生教授查看患者CT图像 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澎湃新闻与郑加生的对话】

“肿瘤纳米刀消融技术是消融领域最复杂的微创手术技术”

澎湃新闻：请您介绍一下这次手术的基本情况，包括手术的情况，患者的一些情况等等。

郑加生：这是北京首例临床正常开展的纳米刀消融技术成功治疗胰腺癌案例。手术对象是一位61岁老年女性，一月前出现腹痛、后背痛，夜间为重，胰头部位肿瘤4厘米大小，梗阻性黄疸，当地医院已经进行了胆道内引流术，由于胰头部位肿瘤较大，累及了门静脉、腹腔干、肠系膜上动脉等多条大血管，转辗多家大医院均放弃了根治性治疗手段。这类患者特点是病情重，病情进展快、生存时间很短，手术难度大且危险性极高。

以往，像常规的这种开放式手术，患者进行黄疸引流后没有进一步根治性治疗手段。由于纳米刀消融技术的问世，使胰头部位占位性病变、壶腹癌、肝门部恶性肿瘤等重要脏器部位受累的肿瘤患者有了治愈的机会。由于此项技术已列为正常临床服务项目，我们才有机会为这位胰头癌患者进行CT定位纳米刀消融治疗手术。

在手术过程中，我在检查患者后决定为这位胰头癌患者实施全麻下纳米刀消融手术治疗，术中增强扫描，胰头肿瘤穿刺活检诊断为胰腺癌。根据肿瘤大小及与周围大血管等重要脏器关系进行布针，避开大血管进行5支纳米刀消融针布针，消融针精准到达肿瘤预消融位置，为患者实施精准纳米刀消融治疗。术后增强CT显示：胰头部肿瘤呈低密度坏死区，无出血等并发症发生，手术顺利，患者术后即刻苏醒，安返病房，术后1周康复出院。

澎湃新闻：纳米刀消融术是一项相对较新的技术，您能介绍一下这项技术的工作原理吗？它与传统手术方法相比有哪些独特的优势？

郑加生：纳米刀消融治疗是一种不可逆的电穿孔技术，通过电极探针释放高压脉冲电流，在肿瘤细胞膜上形成足够多的纳米级小孔，从而破坏细胞，使细胞快速凋亡，达到治疗肿瘤的目的。

微创消融技术有许多，也就是利用各种消融针替代传统手术刀的技术。一是电死肿瘤技术：是给肿瘤细胞做电椅的不可逆电穿孔技术；二是热死肿瘤技术：是用微波消融针、射频消融针、激光消融针在影像引导下，直接穿刺到肿瘤内，或体外聚焦超声技术，给肿瘤组织局部加热到100℃左右的高温，使肿瘤发生热凝固性坏死；三是冻死肿瘤技术：是用康博刀、氩氦刀等冷冻消融设备，把冷冻消融针直接穿刺到病变，让肿瘤组织产生-40℃至-180℃低温，肿瘤产生冰球，使肿瘤冷凝固性坏死；四是醉死肿瘤技术：用穿刺针直接穿刺到肿瘤部位，向肿瘤组织内注射无水酒精，让肿瘤组织内蛋白质凝固，从而导致肿瘤细胞坏死。

纳米刀消融术能够对消融区肿瘤进行完整消融，同时保护消融区内重要的脉管组织结构，如肝动脉、肝静脉、门静脉、胆管、肠管等，这些结构在传统的消融方式中可能会受到损伤。

纳米刀消融肿瘤诱导细胞凋亡，还能激发机体抗肿瘤免疫反应。人体将凋亡坏死的肿瘤细胞识别为正常的细胞死亡过程，并通过细胞吞噬作用将其清除，肿瘤细胞死亡，肿瘤抗原暴露，清除抗原和坏死组织的同时刺激机体产生针对自身肿瘤的抗原抗体反应，产生抗体和激发机体T细胞系统，特别是NK细胞活化，从而杀伤体内残余肿瘤和促进正常组织的再生与修复。

此前，国家卫健委已经发布了《肿瘤消融治疗技术管理规范》和《肿瘤消融治疗技术临床应用质量控制指标》，把所有的不可逆电穿孔技术，统称为纳米刀消融治疗技术。

澎湃新闻：这是北京首例胰腺癌的纳米刀消融手术。这个手术过程中的难点在哪里？您觉得能够成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郑加生：首先这是北京首例纳米刀消融治疗技术临床正常服务项目的病例，以往均为临床试验项目。事实上，我在2015年7月就做过纳米刀消融治疗胰头部位占位性病变的患者，至今仍健康生存。

关于手术成功的关键，首先操作技术一定要过硬，得由从事这项工作经验丰富的专家来操作；第二术中要按照规范化的手术操作流程进行，术中增强扫描，三维重建，立体定位，充分了解肿瘤与大血管和重要脏器关系，精准布针，才能精准消融，术后即刻增强扫描，判断肿瘤消融坏死情况，评判有无出血等严重并发症的发生，是手术成功的关键。

肿瘤纳米刀消融技术是消融领域最复杂的微创手术技术，更应该规范化临床应用。作为国家卫生健康委《肿瘤消融治疗技术管理规范》（2022年版）专家组组长，我们已经发布了《肿瘤消融治疗技术管理规范》全国团体标准，形成标准体系，依托标准建立培训体系和质控评价体系，来保证这项技术能够真正同质化成熟落地。

郑加生教授实施手术

北京已把肿瘤纳米刀消融治疗技术纳入医保

澎湃新闻：纳米刀消融术的出现，为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这种技术普及的可能性有多大？

郑加生：目前来说有一些医院已经开展了肿瘤纳米刀消融治疗技术的临床试验，有了推广的基础。北京市已经把肿瘤纳米刀消融治疗技术纳入医保乙类报销范围，也是助力此项技术普及的关键；同时依托《肿瘤消融治疗技术管理规范》和所形成的全国团体标准体系及培训体系，以及开展独立第三方质控评价，相信普及推广不会久远。

肿瘤越小，转移的机会就越少，侵犯周围组织的范围就越小，治疗起来也会更精准更彻底。就像拔树苗一样，小树苗刚发芽，你一拔，连土连根儿都拔掉了，长大了以后，就拔不动了，就得刀砍。所以肿瘤治疗肯定是越早期越好。对于早期或极早期肿瘤患者来说，微创手术治疗也会效果更好。

澎湃新闻：您提到微创消融手术治疗使肿瘤治疗进入到“治病不致残”的人文诊疗发展阶段。

郑加生：第一，微创消融手术是把手术刀的技术变成消融针的技术，精准治疗肿瘤，不破坏机体正常解剖结构和器官结构，对身体几乎无损伤，在精准去除肿瘤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患者机体结构、器官结构和器官功能。治疗肿瘤不需要切开机体、切除器官，只是对肿瘤组织发动原位灭活、“定点清除、斩首行动”。

第二，患者生理功能不受影响。微创消融手术是消除器官内肿瘤，同时保留器官生理功能的技术。比如说早期肺癌，微创消融只针对肿瘤灭活，不损伤肺血管、支气管、肺叶、肺段等组织框架结构，患者有几个肺肿瘤，可以分次对肿瘤进行微创消融手术，因为没破坏肺组织框架结构，不会影响肺功能；同样对肝脏肿瘤、甲状腺肿瘤、肾肿瘤等都是精准去除肿瘤，保留肝功能、甲状腺功能和肾功能。

第三，患者免疫功能没有什么影响，治疗后免疫状态跟患者术前几乎一样。肿瘤细胞被消融以后，破坏了适宜肿瘤生长的微环境，应用中医扶正免疫支持治疗及消融治疗激发了机体的免疫反应，重塑患者正常机体免疫微环境，来清除影像学看不见的微小肿瘤。

消融治疗是不流血的微创手术，手术全过程不会造成出血，也杜绝了由于手术出血引起的肿瘤细胞种植类的医源性转移。

澎湃新闻：是不是所有的肿瘤手术都适合用微创的手段？

郑加生：不是的。并不是一类手术技术适用于所有的病种，治疗技术都有一定的适用范围，各种技术都有一定的局限性，各有优点，也有缺点，都在不断地完善。每一项新技术的出现，都是不断填补另一项技术的空白，不能用一项技术治疗所有的疾病。

澎湃新闻：您觉得未来微创手术会有怎样的发展？

郑加生：微创手术是一类革命性的颠覆性的治疗技术，它是把影像用于手术全过程的精准医学技术，使肿瘤等疾病的治疗进入精准微创闭合式手术新阶段。微创手术使复杂的手术简单化、使难治的疾病易治疗，甚至常规手术不可治的疾病变成可治疗。微创手术使疾病治疗进入影像精确引导、精准治疗、精准评估“查打评一体化”的人文诊疗新时代，将会更好地造福于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