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陶古鹏《楚剧概言》:楚剧起源与经过（1923年改胡琴伴奏）

陶古鹏谈楚剧——《楚剧概言》

第一篇 楚剧过去之纲要

甲 楚剧起源

　　喜怒哀乐爱恶欲，谓之七情，而情的表现，不外“言语”“动作”“文字”等等，但是言语动作的表现，是临时，文字歌曲的表现是永久的，在未有楚剧以前，一般乡曲俗子，里巷妇孺，对于某一种事，要发泄他们的情感，或对于某一个人，要描写他们的情衷，用临时的言语动作来发泄，又不足以垂久远，用永久的文字歌曲来描写，又不足以表真实，于是把言语动作文字歌曲合拢起来，连说带唱，半做半描的去表现他的情，这就是楚剧的萌芽。后来因为楚剧有利用的价值，含教化的意义，于是加以修饰，加以凑合，而成为一种独立戏剧。

　　最初这种楚剧，亦不过是像打花鼓，采茶歌等，用很简单的角色，表演很简单的故事，例如表演节烈剧如“辞店”、“辞院”之类爱情剧如“访友”、“西楼会”之类，忠义剧如“描容”、“杀妻”之类，社会剧如“珍珠塔”、“浪子回头”之类，家庭剧如“割肝”“吵嫁”之类。义勇剧如“告经承”,“送金娘”之类，皆可想见。迨后经过几许的经营，和几许的改革，由简单而变复杂，由主角而加配角，于是一般文人，把他当作讽刺的工具，一般平民，把他当作春季的游戏，就是政府也因为可以牢笼社会，把它当作高台教化，加意提倡，久而久之，逐风靡一时了。

　　楚剧在湖北社会里面，是很普通的，也是很流行的，因各地言语不同，声调也就不同，加之各地所取之材料不同，表演的事实也就不同，大概可分为大冶戏，沔阳戏，黄冈戏，黄陂戏几种，迨后这声调事实，互相沿袭，互相摹仿。甲地流行到乙地，彼处流行到此处，逐由黄陂、沔阳、黄冈、西乡等地的腔调，联合贯通，进取勇为，一面迎合社会的心理，一面谋自己营业的发达，逐变为现在盛行于湖北全境的楚戏了。

乙 经过程序

　　楚剧既是由民间发泄情感，描写情衷而成。对于剧本，当然不知研究；对于演员，当然不能选择，徒凭辗转口授，依样画葫芦，甚至言语动作，只知取悦取媚，常有越轨伤雅之处，以故最初只能在租界表演，籍以保护；如民国元、二、三年（1912-1914年）间“共和升平楼”、“天仙舞台”等处始有之，尔时演员多用某花某宝命名，剧本多采诲淫诲邪为词，并且听观众意旨，随时可以点戏，因而争先恐后，纠纷时起，简单的说一句，就是观众以演员为玩物，演员以淫邪为钓铒，由此可见楚剧的立场和楚剧的价值了。

　　余自投身楚剧后，即觉长此因循，决不能存留社会，而必受天然淘汰，于是力加改革，在十二、三年（1923-1924年）间，遂取消点戏恶习，又改和声为胡琴①,经孙尧卿、舒礼鉴等先生提倡，创办模范村，将一般人心目中所认为花鼓戏者，改名“通俗进化社”②,始能作租界外公开表演。然演员不自检束，剧本不加修改，遂为社会所注意，而极力攻击，经警察厅长周际云停止表演⑧。事隔数月，多方请求，虽能在租界藏匿演唱，而十五年革命军至，声威所播，外人不敢庇护，又无形停顿，余为同业图生存，为个人谋生计，奔走呼号，始由工会改名为“花剧”④并商同朱双云⑤、傅心一等先生，组织“剧学总会⑥”,改“花剧”为“楚剧进化社”,余虽负责办理，徒耗心力，仍无活动余地，迨十六年（1927年）新市场改为“血花世界”李之龙先生⑦充当主任，余剑予先生充任游艺股长，见楚剧为地方戏，颇有相当立场与价值，提倡试办，聘余为正管理员，李白川为付管理员，演员改服学生装，剧本采用醒世剧以为提高人格，籍以宣传民间事实，尔时因余学识浅陋，不谙世故，同人不能谅解，殴辱之余，并开会停止工作一年⑧,经李之龙氏极力辩护，始恢复工作，并组织“楚剧进化社训练班”,由刘艺舟、聂晴辉⑨、欧阳禅园等先生充当教席，三月毕业⑩,同业百余人，始得相当保障。十六年（1927年）终，林勋南先生主任“中央人民俱乐部”事，于十七年（1928年）三月接办各种戏剧训练班，聘刘一愚，殷雷、朱双云、李少仁诸先生充讲席，因时间仓促，无结果而止，十七年（1928年）终，王绍虞接主“中央俱乐部”⑪,余又呈准社会局改为“楚剧平民改进社”,于十八年（1929年）二月正式成立，是年七、八月间，有少数演员行动越轨，又经社会公安两局会同禁演，并出有专刊，宣传罪恶，于是楚剧遂陷于万劫不复之境矣，但禁演未久，社会局有筹设各种戏剧训练班之动机，召集各种剧在“老圃”⑫开会，尔时并无楚剧通知，不能列席发言，余竟牺牲一切，乘机奔走，请求同等待遇，教育局委李齐民⑬为筹备主任，楚剧亦蒙分设一组，在汉剧公会筹备，“新新”游戏场⑭成立，有马润澜等教员，余任班长，后因发生学潮⑮，无形停顿，又经同人再呈社会、教育两局会商，另聘唐性天⑯接办，搬址移迁“老圃”,学员规定四十名，经审查合格者，仅二十四人⑰,历时六月，在十九年（1930年）三月间，始举行毕业典礼，由教育局邀请党政各界参观，公开表演，审定戏剧百数十剧，翻印脚本四集，并规定两组表演，并组织“楚剧同学研究会”⑱，十九年（1930年）终，又有少数演员，破坏团体，并倡办第三组，因人数不足，而未经训练之演员亦滥竽充数⑲。二十年（1931年）五月，余见精神涣散，又恐为社会所不容，遂呈准教育局饬查，归并一组，于是失业更多，余遂为众矢之的，身命几频于危，又不顾一切再请社教两局，接办第二班，由徐为彬主任其事，⑳虽大水浩劫，仍不辍业，于是楚剧同学，由二十四人而增加为一百数十人矣。

　　上述经过，足见楚剧立足点之弱，社会人士，政府当局，均无深切认识，写经过之困难，正所以谋永久之存在，并矜功自炫，以欺骗社会和藐视同人，这一点是我所要郑重声明，更要希望同人知所警惕的。

《楚剧概言》注释·诲风

　　《楚剧概言》一书是楚剧著名生角演员陶古鹏于1933年(以其“自序”时间算)述著。陶古鹏口述，由当时热心楚剧的文化人李相武执笔。书前有王希舆、朱双云题字，李相武、殷雷、邓天澜、李少仁、李荡平五人为之作序。全书分：过去、现在、未来三篇，阐述楚剧之历史及当时状况。以及对楚剧艺人应走何种道路，楚剧艺术应如何发展，为我们今天研究楚剧提供了极宝贵的史料。

　　书中文字、标点符号均未动，也不作语词方面的注解，为使大家研讨，仅对书中所提及的事件、时间、人物、背景等方面作了初步考证，逐加注释。由于资料和水平所限、注释中难免诸多错误，恳求予以指正。

　　①改和声为胡琴——楚剧原来是人声帮腔，一唱众和，这里的“和声”并非西欧音乐之“对位和声”,意指取消一唱众和，改用胡琴伴奏。

　　②通俗进化社——1923年，一批湖南籍的国民党人孙尧卿、舒礼鉴、曹止让、曾老群等见楚剧在租界里演出生意很好，觉得有利可图，便在租界之外球场街后模范村，创办了一个游艺场，请进了汉剧、楚剧、天沔花鼓、麻城高腔等戏。由于楚剧(当时叫花鼓戏)常被禁演，他们把花鼓戏改名“通俗进化社”演了一个多月，后来还是被国民党政府禁演了。

　　③周际云——号亚芬，当时任警察厅长，为其小老婆勾引演员事，先将京剧武生陈小穆腿骨打断，后将新剧演员张竹泪(工花旦)游街示众，并多次下令禁演楚剧。

　　④花剧——1926年革命军会师武汉，各行业组织工会，花鼓戏艺人也破天荒的组织了团体。由陶古鹏、李百川、江秋屏等呈文市总工会，当即批示下来“准予成立花业工会”。但大家并不承认这一不确切之名称，后改名“湖北进化社”,故“花剧”一名并未成事实。

　　⑤朱双云——民国初期著名新剧演员，新剧团体“导社”创始人之一，曾任“湖北剧学总会常委”,“老圃”“新新”两个游艺场创办人之一，汉口剧场业公会理事长。提倡戏剧革新和剧人团结，曾几次为楚剧训练班讲课。

　　⑥剧学总会——即“湖北剧学总会”,为大革命时期武汉地区戏剧界群众团体，于1926年9月成立。由汉剧公会、京剧、新剧公会、楚剧进化社、剧场业公会、汉剧学会(汉剧座唱团体)提影宣传社、杂剧(杂技)八个团体组成。主席是傅心一，后因大革命失败，剧学总会不宣而散。

　　⑦李之龙——(1897——1928)湖北沔阳人，共产党员。曾任国民革命军中山舰舰长，革命军总政治部新剧团主任。革命军会师武汉后，任中央人民俱乐部主任，是李之龙将楚剧从租界接到“血花世界”演出，使楚剧走进了中国政府的管辖区。

　　⑧停止工作一年——楚剧于1927年2月2日(农历正月初一),在“血花世界”演出，戏价提高，取消了洋人的剥削，一般演员收入大增。据说其他尚未出租界的演员大为气愤，把陶叫到公会打了一顿，并宣布停止其工作一年。后经李之龙多方调解，实际只停止了一两个月。

　　⑨聂晴辉——一名聂予、军人出身，当过旅长。解甲归田从事文化活动，在楚训班教过现代戏剧，国文等课。

　　⑩三月毕业——此次训练之准确日期陶氏未作交待，依据楚剧于1927年2月2日进“血花世界”,陶古鹏被停职一两个月之后才开办训练班来推算，即当年三、四月间始。“三月毕业”即训练三个月到五、六月间毕业，这与李之龙同年六月辞去主任职的时间正好相符。

　　⑪中央人民俱乐部——1926年10月革命军会师武汉，新市场作为逆产没收入公，改为“中央人民俱乐部”。

　　⑫老圃——朱双云等经办之综合游艺场，座落于今江汉路与江汉四路口。

　　⑬李齐民——又名李一风，原是社会局第一科文化股长，因舞弊掉职，在筹备训练班时他四处活动，求得教育局委为主任职。

　　⑭新新游戏场——朱双云等经办之综合性游艺场，座落于新安街附近之六水分源，现在的六水街。

　　⑮发生学潮——班主任李一风中途私自卖戏从中捞钱，但未毕业之学员不得演出，公安局来查问时，他又反诬学员不轨，王若愚等不服，聚众联名告了他一状，教育局虽取消其主任职，但训练班也因之伫顿，

　　⑯唐性天——当时社会局编篡服股长，1928年就任人民俱乐部“改组委员会”委员，后受社、教两局之聘主办楚训班。传说唐对楚剧极抱偏见，“楚剧罪恶”一文即出自唐氏之手，文中力诉楚剧十大罪状。在任训练班主任后，对楚剧艺术和演员有所了解，又热心的为楚剧修改了不少剧本，对楚剧的改革与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

　　⑰二十四人一这只是开学时的人数，中途可能有辍学情况，现存当时毕业名单，仅有22人。

　　⑱楚剧同学研究会——1930年六月十六日，以陶古鹏为首的22名受训毕业楚剧学员，组成“楚剧同学研究会”是一行业性组织，也负责一些会员学习、演出等会务。

　　⑲滥竽充数一楚训班毕业之22人，当局规定分成两组演出，每组以十一人为班底招来、龙套、杂工等；各占一剧院营业演出，陶氏所谓“破坏团体者”即大批未经训练之演员，为了吃饭，有的租买毕业证书；有的以低收入为条件，冒学员之名登台。后因两个剧院终不能养活一百多失业者，受训学员中也有以文凭图利，两组逐渐分化出几人，另立一组。这样挂牌出名人员就大为不足，这实际是失业演员为了生活采取的冒名顶替的办法。

　　⑳徐为彬——当时市政府民政厅任科长职，受教育厅之聘，主办第二期楚训班。

武汉文化志办公室编. 武汉文化史料 第4辑[M]. 武汉文化志办公室, 1984.10

楚剧重要实践改革

一是1922年，以李百川、章炳炎为首花鼓戏班曾南下上海在《大世界》献艺一年有余。其间，花鼓戏艺人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受到了十里洋场的艺术熏陶。与此同时，因花鼓戏在沪以“一人唱，众人和”的演出形式，不能被所有观众接受，特别是上海观众感到不习惯，这就促使他们不得不对旧有形式进行大胆改革。由沪返汉后，经陶古鹏、章炳炎、李百川，沈云陔等知名演员的努力。特邀请汉剧界的琴师严少臣（盲人），将“人声帮腔”改为“胡琴伴奏”，严少臣运用汉剧乐队托腔的方法，代入楚剧各行演唱之中，取得了成功。武汉的观众对这一改革表示了极大的热情，使花鼓戏获得了新的艺术生命；

二是在1926年，“血花世界”的领导人，共产党员李之龙表示同意接纳花鼓戏到华界演出，由“血花世界”在三楼开辟剧场专演花鼓戏。由于花鼓戏备受歧视，所以，总政治部提出要给花鼓戏定名，经湖北剧学总会中戏剧界的前辈欧阳予倩、刘艺舟、朱双云和傅心一等共同研究，将花鼓戏定名为“楚剧。至此楚剧受聘进人中央人民俱乐部（亦称血花世界，今民众乐园）公演，此后才在武汉乃至全省打开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