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吴慷仁的表演，不敢再轻易说谁演技炸裂

时间先拉回到2023年11月25日，第60届金马奖颁奖舞台。

本届最佳男主角竞争异常激烈。阮经天、许光汉、林柏宏、王柏杰、吴慷仁，五位中生代男演员同台角逐，华语电影最有分量的男演员奖项。

凭借《富都青年》中扮演聋哑人的无声表演，时年41岁的吴慷仁最终征服评委。金马奖颁奖词这样评价道：“全片无台词，仅凭肢体精神即充分表现人物的内敛绝望，一举一动，皆紧紧牵动着观影者的情绪，是一次极具魅力的演出。”

时隔近一年，《富都青年》终于在内地上映了。尽管票房难和主流影片较量，观众评价也褒贬不一，但吴慷仁在片中酣畅淋漓的表演毋庸置疑。对当下华语电影观众而言，在大银幕上领略吴慷仁的演技，将是一场新鲜而震撼的体验。

一个善用手和

身体表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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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都青年》讲述了一对外籍劳工兄弟在马来西亚富都社区艰难谋生的故事。用最近上映的国产电影《野孩子》相比较，题材上《富都青年》关注的也是“事实孤儿”人群。吴慷仁扮演一位父母双亡的聋哑人，陈泽耀扮演父亲健在但从未谋面的弟弟。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但因为没有合法身份的处境相似，他们从小相依为伴，在变性人“Money姐”家中长大。

影片一开始交代了兄弟俩迥异的个性。弟弟阿迪通过收取中介费，帮外籍劳工搞定假IC （身份证明） ；哥哥阿邦则老老实实在菜市场工作，杀鸡、斩肉、送货，各种苦力活都干，赚取微薄但稳定的薪水。阿邦不时叮嘱阿迪，要本分一些，争取早日拿到合法身份，但阿迪总是报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在法律监管边缘做投机取巧的营生 （甚至包括皮肉生意） ，获得自己的立足之地。

相比阿迪惊险刺激的犯罪片式出场，吴慷仁饰演的阿邦出现时，不用台词，仅凭背影就可以牢牢抓住人的好奇心。

他的身躯精瘦而健壮，皮肤晒成了并不健康的黝黑色 （而不是精英感的小麦色 ）。当他露出脸时，疲惫的眼神即刻透出长期营养不良的生活状态，但他的四肢又是充满力量的——阴影中的力量，没有太多的生机。

经过一场失败的谈判，阿邦拿到了30元而不是协议好的50元报酬，他沮丧地回到菜市场，杀鸡、斩鸡块、清洗鸡的内脏……手起刀落间，四肢运转的节奏毫不拖泥带水。

这段出场没有台词，但吴慷仁的表演一气呵成。他斩肉、剥肉、洗肉，紧凑而连贯，完全就是一个在那里工作很久的人，对一切流程有机械式的反应，不带感情但又娴熟地完成肮脏低贱的每个细节。

而随着他工作结束回到家中，洗菜、烧水、煮鸡蛋、炒菜的动作也十分流畅。他用刀把一盘蒜放进油锅的瞬间，足以显现这个角色常年如此得到温饱的状态——在一大段从工作场所到家的演出中，吴慷仁凭肢体状态、手和物体的配合，就已生动塑造了边缘角色的形象。

极具爆发力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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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剧情发展，《富都青年》在影片中段时走向了意想不到的悬疑犯罪方向。弟弟莽撞的性格果然招来更大麻烦，继片头他间接害死一个非法劳工跳楼后，又不小心误杀了帮助他的社工人员佳恩。

惊慌之中，阿邦到家，帮忙处理棘手的血案现场。他们匆匆逃离，过了一段流亡的旅途，阿邦又决定自首，承担所有的罪过。

兄弟情，始终是《富都青年》中引人怜惜的情感。但到电影的下半场，它渐渐凸显为更个体、更私密的状态——阿邦这个人物，他一步步剥开自己层层包裹坚硬的壳，透出他的内心。

最为震撼的一场戏，正是在阿邦被宣判死刑后，向开照法师倾诉他的痛苦。这场超长的无声表演，原本剧本上只有两个字：控诉。但如何表达“控诉”的情绪，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由始至终牢牢抓住观众的心？吴慷仁用他的眼神和手，释放了由浅入深、由低到高的力量。

“我总是在想，我为什么出生，我没有家，我甚至没有父母，我只能远远地看。我嫉妒你们。”

“我想像你们一样。但我不可以！为什么这样？我想要说话，我想要被爱，被喜欢，但什么都没有。你叫我不要放弃，继续活着。但我一点都不能。我永远要小心，警觉，躲藏，逃离。这不公平，我做错了什么？”

“我的生活糟透了，我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惩罚？我想要改变我的生活，但不可能。我，没有未来。”

即使没有字幕，没有翻译，观众也能感受到阿邦从低落到愤怒的完整过程。他从悲观绝望到发起强烈的抗议，手、眼睛和身躯的幅度始终在表达，他需要倾吐压抑已久的情绪。

尽管故事出人意料地让我们发现，他才是真正将佳恩置于死地的凶手，但他的“控诉”强烈唤起了观众的悲悯，并在整个过程中无声地将人们拉到他这一边——他真正的对手并非某个人，而是悲惨的命运本身。

在华语电影中，《悲情城市》里梁朝伟无声的表演，当之无愧可与《富都青年》这段高潮戏码相提并论。梁朝伟同样饰演一个狱中人，他的落寞、他的愤懑、他的恐惧、他的不甘，在一个沉默的空间中杂糅了丰富的情绪，使人感到悲伤又充满力量。

而吴慷仁的表演，是极具爆发力的。好似一条平稳流淌的小溪，渐渐打开，冲下山谷，最终形成不可阻挡的奔流之势，像陡然急坠的瀑布，冲刷了我们的内心。

在此过程中，他的眼神——细微至泪水含在眼睛里的状态，他的手语——逐渐加快节奏并挥出力度，他的身体——从静默拘谨，渐渐打开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幅度，以及他的语音——被闷在喉咙口始终无法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似哀嚎，始终自然携带阿邦这个人的一生。他如此表达，只因到了不得不表达的时刻，死亡终将结束他沉默的一生，他必须控诉。

吴慷仁在这场戏里的表演，呼应他开头的麻木、不动声色。命运对他而言始终是被压在苦闷的罐头里的，像那些辛苦赚到的钞票，只能存进锈迹斑斑的饼干盒子，不能为兄弟俩带来真正的尊严。而直到他将死之时，我们才感受到这个人的内心，如此压抑、如此愤怒，他不再抱有生的希望，但要在结束时，把这一生的不满、不应该、不能够，统统发泄。

表演是长期积累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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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3年的金马奖角逐中，吴慷仁酣畅淋漓的演出，领先《周处除三害》《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等几位主演太多身位。它不是一个中年演员减肥、晒黑、学习手语就能简单达到的状态，而是体验了生活的各种苦之后，能把苦含在心底和舌尖，始终记住那酸涩的滋味。

如果好奇一下吴慷仁的职业生涯，他在27岁以前的状态足以解释，为什么他能饰演这样一个复杂的角色。因为他体验过复杂的人生百态，在积累了足够多的阅历之后，成为演员只不过是水到渠成，他终于能将生活中接触的各色人等呈现出来，包括他曾经的自己。

餐厅服务员、焊接工、建筑工、酒吧调酒师……等等看似并没有太体面的工作，正是成名前的吴慷仁的日常。他和《富都青年》中的阿邦一样，曾经熟练地在后厨做切配，杀生、斩肉、烹饪；切换到建筑工地，他在脚手架之间腾挪，赚取微薄的薪水。

拍摄电视剧《下一站，幸福》男二后，吴慷仁仍回到星巴克老老实实做服务员——这份收入甚至比演员报酬都要高，而随着台湾偶像剧的急剧衰落，在《下一站，幸福》中惊艳亮相的吴慷仁，并没有立马得到翻身的机会。

他继续修炼，继续挑战，继续等待。一年接一年，演出电视剧的不同角色，不管是不是主角，只要能够尝试新的类型，总能引起他的兴趣。《一把青》中饰演英俊倜傥的将士，《有生之年》里饰演失意的中年人，《她和她的她》里饰演变态的职场精英，《华灯初上》里饰演夜总会的妈妈桑……

“剧抛脸”，是吴慷仁影迷给他的评价。每一部作品中他都能挑战不同人格、职业，身形、神态亦随角色变化而变化。

出演《富都青年》时，吴慷仁用很短的时间瘦下来，演出死刑犯最后枯萎的状态。很快他又投入到《但愿人长久》的拍摄中，年龄跨度从20岁到60岁，体重一度减到53公斤，演出老人的瘦削干枯。

看过《富都青年》《但愿人长久》后，再回过头看他在《我们与恶的距离》、《她和她的她》中的不同状态。那满身的都市气息又自然切换到另一种模式，衣冠禽兽，或正义律师，吴慷仁不同角色间没有太多相似性，甚至完全在极端相反的象限。

也许正因有了如此多样的尝试，我们在看到吴慷仁的表演时，常有期待和惊喜的新鲜感。观众并不喜欢总是重复自己、在舒适区来回循环的演员，更偏爱一个不断突破、跳跃，往更高、更广、更深方向实现自我价值的探索者。

金马奖颁奖典礼之后，李安这样对吴慷仁说道，“宁愿犯错，不要boring”。这是李安对演员的勉励和期许，也是我们观众的心声——像吴慷仁这样有意思的演员，再多出现一些吧！

作者丨李婧

自由撰稿人，豆瓣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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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丨pely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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