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文学的六种常用写作技法

非虚构文学作家通过 “行动”进入广阔的社会生活现场，不断拓展自我的世界，从已知到未知，建立了一种开放性的路径，从而进入复杂沉重的社会现实中。

《大学创意写作》

《大学创意写作》（第二版）

葛红兵 许道军 著

2024年7月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内容介绍

本书是在“中文创意写作”正式纳入中文专业二级学科背景下推出的新形态教材，系统讲述了创意写作的学科视野、理论基础与教学教法，在此基础上按照“故事与小说”“戏剧小品与影视剧本”“非虚构文学与散文”“自由诗与歌词”“电子游戏剧本与剧本杀剧本”“微短剧剧本与短视频脚本”“广告文案与软文”七个部分，分门别类地阐述了不同文体写作的技巧与方法。书中配有大量案例与练习，适合课堂教学，也是写作爱好者的自学指南。

非虚构文学的六种常用写作技法

沃尔夫总结了美国非虚构文学的六种常用写作技法：

①戏剧性的场景；

②充分记录对话；

③具有深度的细节；

④从不同角度（着眼点）来观察；

⑤内心独白；

⑥合成人物的性格。

中国的非虚构文学写作对此有着扬弃，比如第５种 “内心独白”和第６种 “合成人物的性格”（即小说创作中经常用到的 “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的手法），目前在中国非虚构文学写作中还很少采用。但是，前四种技法在中国非虚构文学写作中却运用得十分充分，同时，中国非虚构文学写作还特别喜爱词典式分类叙述法。下面就中国非虚构文学的写作方法分别展开论述。

01.

戏剧性的场景

非虚构文学写作，不能只通过对事件的概括和总结来记述故事，而应该用一个个场景来展现情节的发展。还原场景，是非虚构叙事的基本要求，也是它具有可读性的诀窍之一。

李娟的 “羊道”系列虽是对日常生活的记述，但并没有陷入 “流水账” ，反而十分吸引人，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她的文字的着力点始终放在场景描写上。她用准确、生动、明快又不乏幽默的描写，呈现给读者一个又一个鲜明的场景。例如，在《羊道·夏牧场》中， “我们”刚搬到冬库尔之时，邻居让两个孩子（一个三四岁、一个五六岁）给 “我们”送来酸奶和食物，因为 “哈萨克牧人不但会为路过家门口的驼队提供酸奶，还有为刚搬到附近的邻居准备第一顿食物的礼俗” ：

这时大的那个先走到地方，找了一块空地小心翼翼地放下暖瓶，为防止没放稳，还用手晃了晃，挪了挪位置。然后去接小妹妹手里 的餐布包。她一转身，脚后跟一踢［……］噼啪！哗啦啦 ［……］只见浅褐色的香喷喷、烫乎乎的奶茶在草地上溅开，银光闪闪的瓶胆碎片哗啦哗啦流了出来——刹那间什么也不剩下了！亏她刚才还小心了又小心！

我们第一反应是太可乐了，便大笑起来。转念一想，有什么可笑的啊，又冷又饿又正下着雨，茶也没得喝了，多么糟糕的事情啊！于是纷纷垮下脸叹气不已。

但是叹了一会儿气，又觉得实在是好笑，忍不住又笑了。

在后文中，我们知道：半个小时后，两个孩子的怀孕的母亲，又亲自拎着暖瓶送来奶茶。作者通过对这两个场景的描写，生动而又自然地表现了哈萨克族淳朴的民风，读者读到此，不仅会为这两个孩子所感动，而且会忍不住对哈萨克族民风发出赞叹。

在 “生活远比小说精彩”的今天，捕捉生活本身的戏剧性场景，对其做适当剪裁和编排，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02.

充分记录对话

新闻写作极少运用对话，绝大多数时候是 “直来直去” ，故事性较强的报道也只是偶尔运用少量对话。小说中有大量对话，但小说的对话，往往具有内在的紧张感，并注重打破生活的平常逻辑，追求陌生化，所以小说中的对话并不等同于日常生活状态中的对话，其目的是塑造人物和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但是，非虚构文学写作中的对话，往往为了还原生活的本来状态，让人物充分发声，让故事本身要表达的东西在对话中得到自然呈现。这方面的代表作品有《拆楼记》《生死十日谈》等。

比较而言，中国的非虚构文学写作者，更习惯于扮演记者的角色，通过 “记者”的简单提问，让人物充分发声。“口述实录”是常用的一种方式。

03.

具有深度的细节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新技巧，但是非虚构文学 “已经使这种描写达到了不同寻常程度的心理深度”。正是这一技巧，使作者的笔触和读者的心灵能够抵达新闻报道和小说往往不能触及的地方。

比如，在《羊道·冬牧场》的 “最重要的羊粪”一节，作者不厌其烦地描写羊粪对人和羊群的作用、人们清理羊圈的辛苦、反复扩充羊圈的烦琐，等等。写到牧人在沙漠所住的地窝子时，李娟是这样描述的：

“生活在羊粪堆里”——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实上羊粪实在是个好东西。它不但是我们在沙漠中唯一的建筑材料，更是难以替代的建筑材料——在寒冷漫长的冬天里，再没有什么能像动物粪便那样，神奇地，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最深刻的体会是在那些赶羊入圈的夜里，北风呼啸，冻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像被揍过一拳似的疼。但一靠近羊圈厚厚的羊粪墙，寒意立刻止步，和平的暖意围裹上来。

在这里，作者给我们呈现的是一种天然的生活方式，也让我们直接感受到游牧民族生活的艰辛与性格的坚韧。

04.

从不同角度来观察

作者 “通过特殊人物的眼睛向读者呈现所有的场面，使读者感觉到像是进入了人物心理的内部” ， “这种描写是通过其他人物的一些观点即通过各种不同角度的观察来使读者了解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和人物特征的” 。卡波特也认为，作为 “新艺术形式”的非虚构文学，其极为重要的一个成分就是尽可能地容纳更多人物，让不同人物从不同立场、不同角度来表达观点。

中国的非虚构文学写作，十分强调从不同角度来观察和表现。这符合生活的逻辑，不同人面对同一对象，有着不同的视角、感受和想法。这一点在《中国在梁庄》的写作中表现得十分充分。例如，《中国在梁庄》的 “现任村支书”一节，通过现任村支书的诉苦和自我美化的倾向，乡党委书记对村支书的态度，父亲、哥哥对村支书的不同看法，较为完整地展示了一个乡村干部的形象，这个形象在当下中国具有代表性。《中国在梁庄》中，还有父亲、老村支书和县委书记对乡村政治的看法，与现任村支书的讲述一起构成了 “多声部” ，全面揭示了乡村政治的内在逻辑和种种难以破解的困局。

05.

词典式分类叙述法

这方面的代表作品有萧相风的《词典：南方工业生活》、王小妮的《上课记》、王族的《沙漠中的骆驼》等。萧相风在 “珠三角”打工，从事过搬运工、机修等多种工作，他以 “词典”的形式写下自己十多年来的南方工业生活见闻。萧相风的南方工业生活词典中有 “爱情”“出租 屋”“打工”“打卡”“电子厂”“工伤保险”“加班”“流水拉”等词条，每一个词条下面都是他自己的故事、见闻或感想，他通过故事和生活细节来阐释词条。这种写作方式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韩少功的《马桥词典》。《沙漠中的骆驼》是作者对生存于新疆的长眉驼的考察记录，也采用了类似词条的形式，如 “骆驼中的美人”“谁留下了长眉驼”“母亲之躯”“向大地觅食”“长眉驼之死”“最好的记性”等，介绍了长眉驼的历史、特性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故事。

非虚构文学写作不是反文学的，而是试图拓展文学的边界。它使用 “非虚构”而非 “真实”这个概念，试图在文学与真实之间找到平衡点。作为文学，它不完全以纪实为己任，也不完全以文学性为追求。非虚构文学写作有其真实性的一翼，它以真实的故事和情感打动人；非虚构文学写作还有其文学性的一翼，在写作中，它采用了文学创作的一些手法，但这些手法最终是为真实的写作服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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