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影视圈深陷Netflix“杀猪盘”？

作者|魏妮卡

编辑|李春晖

世界的魔幻再次超乎想象。正当内娱遭遇暑期档挫败、正沉浸于自我反思之时，邻居们传来一个又一个更出人意表的噩耗。

先是韩娱巨头CJ娱乐曝出破产危机。作为出品过《寄生虫》《老手》《极限职业》等爆款的头部电影公司，从去年开始，CJ娱乐出品电影频频扑街，仅半年就亏损约800亿韩元。与此同时，CJ娱乐的流媒体业务也受到Netflix的巨大冲击。

去年9月，韩娱就闹过一次危机（《奈飞带路，韩剧踩进中式陷阱》）。当时传出很多大项目停拍、延期，多达百部项目发行困难，电视台深陷资金泥潭。到了今年，韩娱直接倍速进展到巨头破产危机。

就在韩娱一地鸡毛之际，原本谨慎保守、多年如一日的日娱也不太平。日媒报道Netflix自制日剧《地面师》在日本大获成功，Netflix正以5倍价格抢走演员、主创们，日本传统电视台将面临巨大危机。

这些年，日韩影视一直是内娱对标学习的“资优生”。怎么一转眼，其本土影视圈都举步维艰了。搭乘Netflix的快车走向世界、将文化输出全球，到底是好是坏？

事情一直在发展变化，我们只能不断去总结阶段性经验。起码站在Netflix进入东亚市场的第9年，与其说是鲶鱼效应带动本土发展，倒更像是一场精准“杀猪盘”。

先养肥

面对Netflix这样的巨头进入本国市场，日韩最初都是抱以谨慎态度。2015年，Netflix最先开拓了亚洲付费环境最优的日本市场。但砸了几轮钱后，并没有撬动日本影视圈的核心利益链。

这可能因为当时Netflix在日本的投资重心是动画业，采取的策略则是绕开日本经典的动画制作委员会模式，直接合作创作者。其结果是，Netflix只能接盘到一些被日本主流动画业评估筛掉的高风险项目。可以预想，这个阶段Netflix在日本做出的动画，可能够实验、够艺术，就是不够播放量。

而既往成功的、有市场潜力的IP版权，Netflix是一个都拿不下。因为日本动画产业链可太明白IP的价值了。一个皮卡丘，一年就能赚8亿美元，他们不会轻易因为眼前的利益就放弃长远。

在真人剧方面，明明是相似的生存游戏题材，日本漫改剧《弥留之国的爱丽丝》播出效果就是远不及韩国原创剧《鱿鱼游戏》。至于AV题材剧《全裸监督》虽然风靡全球，却并未给日本主创带来太多实质性好处——女主森田望智后续进入日剧圈，连正儿八经的女主戏都演不上。

相较于树大根深、难以撼动的日娱，韩娱利益集团之间的关系就没那么稳固。因为韩国本身市场小，不能像日娱那样自给自足，历来都比较依赖海外市场与资金。

2016年，Netflix进入韩国，虽然吃了闭门羹、遭到“断网”与本土巨头们的抵制。但隔年，Netflix就迅速找到了突破口——合作了“叛逆”的有线电视台JTBC。JTBC因此海外收益大增，后续又吸引到有限电视台tvN跟进与Netflix的合作。

通过与韩国电视台合作，Netflix收获大量创作人员，开始大张旗鼓推出自制剧，一路高歌猛进。2021年，全球爆剧《鱿鱼游戏》横空出世，引发韩娱大震荡。主演李政宰第二季的单集片酬高达10亿韩元，约合530万人民币。

重赏之下，韩娱头部创作者纷纷加入流媒体生产大军，一线演员的片酬普遍涨价到单集5亿韩元。整个行业的制作费水涨船高，韩国原本的电视台、制作公司开不起头部项目，韩剧传统的制作体系面临崩盘。

Netflix在韩凯歌高唱的同期，日本旧势力也开始松动。原本日本电视台靠着类似咱们这边芒果TV的模式搞流媒体，群雄割据、尚能自足。但再顽固的传统势力，终究抵不过时代的潮流。2019年，日本网络广告首次超过电视广告市场，传统电视台的收视率与招商面临必然的下滑趋势。2022年，Netflix在日本推出广告付费模式，以更精准的广告投放直接抢走了电视台的大客户。

于是，收入锐减的日本各家电视台也开始缩减剧集预算。观众可以明显看出，现在的日剧剪辑场景数量低于以往标准，构图越来越重复、单一、无聊。同时还大量启用新人、搞笑艺人、跨界演员，导致很多专业的头部演员反而没戏演。

后果是日本部分演员与创作人员开始投奔Netflix，Netflix则捡了一个大便宜。因为他们给到日剧的制作费远低于韩剧，却能轻而易举俘获日本头部资源。Netflix今年的自制日剧《地面师》投资超过了《全裸监督》，也才约750万人民币一集，最后给了Netflix一个大惊喜——连续5周进入Netflix全球TOP10榜单。

再宰猪

表面上看，日韩创作者给Netflix打工，一边被金钱充分滋养，一边头戴文化输出光环，何尝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一桩。

但从深层次看，本土制作公司一旦崩盘，Netflix全面掌握话语权与主导权，到时创作者还能不能持续享受美事，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去年，韩媒报道韩娱很多项目传出被Netflix拒收。同期，《洛杉矶时报》曝出Netflix拒付韩国演员尾款、分红费。从报道里不难看出，Netflix在韩国实行“掐尖战略”，已经成名的演员可以拿到超高片酬，其他演员则是被压榨的对象，配角议价从300美元起。

到了今年，Netflix对韩国头部演员也降薪了。据韩媒最新报道，Netflix拒绝了某位演员5亿韩元一集的片酬，只愿给出3亿韩元。这也引发韩娱猜测：Netflix对韩政策正在改变。

韩娱其实早该明白，Netflix不是慈善家，而是资本家。即使Netflix宣布未来几年投资25亿美元给韩国，但单凭一家公司也养不活整个产业链。Netflix只揽收头部资源，更多创作者挤破头也吃不上“豪门饭”。大量的腰尾部创作者，要么与本地传统电视台共克时艰，要么面临结构性淘汰。

有韩剧从业人员表示，2010年左右韩剧是以无线三台为中心的。2020年变成了跟Netflix合作密切的JTBC和tvN。2021年以后，则是完全的Netflix时代了。

在以前由电视台主控的制作体系下，制作公司的导演、编剧与明星享有同等地位，演员片酬占比在30%-35%。现在的网剧体系下，主演的流量价值被极致放大，演员片酬占比超过40%，制作公司的价值和话语权被削弱。

与此同时，韩国头部创作者们面临与其他国家的竞争，随时有失宠的风险。今年Netflix日剧的突然起势，就令韩国从业者有了深深的危机感。对于Netflix来说，比韩剧成本更低的日剧在全球收获了TOP10的好成绩，显然投资回报率比韩剧还好，日剧完全有取代韩剧的可能。

如此类推，当日剧取代韩剧的时候，大概也会出现一个最新被扶持的X国剧。Netflix手上永远不缺筹码，各国都有机会变成其内容加工厂。Netflix大可实行全球赛马，谁的性价比高就增加谁的订单，谁也别想涨价。

韩娱、日娱要争宠，就免不了被Netflix牵着鼻子走。硬气多年、固守风格的日本文娱圈，到时不知会有什么新面貌。

怎么破

当年，韩国电影人为抵抗好莱坞入侵、反对加入WTO后开放电影配额，爆发了著名的“光头运动”。怎么如今对Netflix破坏本土影视生态的行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因为Netflix的行为太具迷惑性了。”研究韩国文化的学者Ling告诉硬糖君，她认为大多数人意识不到Netflix的行为有什么问题。首先，韩国一向是重视文化软实力输出的国家。Netflix让韩剧爆红全球，引发海外游客赴韩旅游潮，给韩国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入。从这一点上讲，利大于弊。

其次，一个群体里一旦有了既得利益者，群体就被分化了，韩国影视从业者很难再团结起来，一起去应对Netflix的入侵。

但Netflix毕竟来势汹汹，各国也都有自己的应对。欧洲各国是在税务上做文章，增收Netflix的税。日本是开始修改网络广告投放细则，对流媒体广告业务有一定限制。韩国则是在资金上扶持本土流媒体。

关注日韩娱的观众一定注意到了，近期日韩合拍增多，不仅有传统偶像剧，还有腐剧。日韩传统电视台、制片公司开始跨国抱团取暖。比如日本民营无线电视台TBS与韩国CJ ENM达成合作，将共同制作最少3部电视剧，2部剧场电影。已经播出的《Eye Love You》，日韩cp二阶堂富美、蔡钟协在日韩网络都有一定热度。

但在硬糖君看来，合拍模式也是治标不治本。一旦观众过了新鲜劲，收视率与网络热度又会被打回原形。

回到Netflix本身来说，全球高举高打烧钱做内容的模式也存在盈利问题。Netflix开发完全球60多亿人口之后，仅有2.6亿的会员数，也就比爱奇艺多了一倍。而咱们的流媒体会员还是基于国内14亿人口，相当于咱的开发效率还更胜一筹。

眼看付费会员增长到头，Netflix也走回了咱的老路子，全面推进广告招商。现在不仅推出了低价看广告会员，还即将推出纯看广告的免费会员。后续Netflix如果越来越依赖广告招商，可能也会遇到国内视频网站的种种问题。

即在短视频的流量冲击下，长视频被抢走了大量广告客户。现在国外以TikTok为代表的短视频才走完了收揽用户的第一步，相当于咱们国内2018年的阶段。其正在尝试下一步，即商业化变现的突破。如果TikTok不可控的阻力少一点，未来国外长视频广告业务也必将受到冲击。

未雨绸缪的Netflix已经跟中国视频网站一样搞起了降本增效。而且在演员片酬的策略上，中美流媒体竟然不谋而合了。

据彭博社报道，Netflix、Apple、Amazon开始商讨改变好莱坞明星片酬的方案，试图建立一种基于绩效的薪酬模式。而近期，网络也流出国内相关人士爆料，咱们的长视频平台也想建立绩效模式，先给演员一个基础片酬，然后根据播出效果给艺人分红，效果越好，分红越多。不过网剧时代，没有公正的第三方数据平台，似乎也难以保证绩效模式的公正性。

某平台工作人员表示，电视时代的“公务员”片酬体系其实是最合理的：演员以低片酬出演电视剧，走红之后可以靠代言赚钱，这样就保证了制片体系不会受到明星制太大的冲击。

来自新事物的冲击不断，世界始终处于动态平衡之中，我们就拭目以待片酬是否会重归相对稳定合理、又能否改变内娱的演员生态与内容质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