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调查丨扎根中西部 成为特岗教师让他们有付出更有成长

2006年国家实施特岗计划，特岗教师自此扎根中西部。

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曾是全国“三区三州”深度贫困地区之一。位于县城东区的临夏县漓水初级中学，是县里规模较大也是特岗教师较多的初中之一。目前全校232名教师中，有111名是特岗教师。

这位正在上着物理课，同时也是漓水初级中学副校长之一的黄小峰，就是其中的一位特岗教师。

黄小峰：2006年5月份，临夏县教育局在西北师大的校园广场上进行特岗老师的招聘。那个时候还没有毕业，对于特岗这件事情不了解。那个时候就想，不想回老家工作，想出去看看。我跟另一个大学同学我们俩一起报了，报到临夏，感觉也是一种缘分。

黄小峰是甘肃定西人，2006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就在他大学毕业的这一年，2006年，国家实施了“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教师特设岗位计划”，通过公开招募高校毕业生到西部“两基”攻坚县县以下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任教，引导和鼓励高校毕业生从事农村教育工作，逐步解决农村师资总量不足和结构不合理等问题，提高农村教师队伍的整体素质。

按照政策要求，特岗教师聘期3年，所需资金由中央和地方财政共同承担，以中央财政为主。3年期满后，对考核合格且愿意留任的特岗教师，地方要落实编制和工作岗位。据统计，截至2023年，特岗计划为中西部地区1000多个县、3万多所乡村学校补充特岗教师约115万人，而黄小峰就是其中第一批特岗教师中的一员。

黄小峰：当时到临夏县教育局报到的时候，很吃惊。教育局那个时候修建得特别特别破烂，不过让人感觉到比较欣慰的是教育局的人特别热情。当时那个年代临夏县特别缺老师，因为我们都是本科生。他征求我们的意见，尽量希望我们能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工作。当时给教育局提的是我希望在初中教学就可以，他们说那就去振华中学吧。

就这样，黄小峰成为了临夏县振华中学的一名特岗教师。在他的记忆里，18年前走上三尺讲台的第一堂课还历历在目。

黄小峰：我进教室门以后孩子都开始笑，大概可能五六分钟，他们都是在冲我笑的。刚开始一两年教的孩子，自己印象特别特别深，他们总是喜欢在下课的时候围在身边问这问那，怎么上的大学？大学是什么样子？外面是什么样子？见过飞机吗？见过火车吗？都是这样千奇百怪的问题。孩子们对外界的向往，让我们很心疼。

在漓水初级中学，我们见到了两位黄小峰以前在振华中学的学生，他们现在也是漓水初级中学的特岗教师。虽然和曾经的老师成了同事，但对于徐进虎和吴春雷来说，黄老师给予了他们懵懂少年时期最重要的知识启蒙。

徐进虎：那个时候物理课、化学课，都是他一个老师上的。他上课的过程中比较幽默，明明是化学课，很多时候会牵扯出很多物理，还有语文古诗词。那个时候就感觉，这个老师学识好渊博。

吴春雷：他跟其他老师不一样，能够把自己放到学生的生活里。跟实际生活中的东西很容易结合起来，容易理解、记下来。

教育部门谈到，2006年临夏县非常缺老师，主要原因是当地教育质量不高，考入大学的学生相对较少，教师补充渠道受限。而特岗计划的实施，为当地教师队伍建设开启了新渠道。2006年，临夏县试点招聘了61名特岗教师，之后每年都有特岗教师招聘，截至2024年8月，临夏县累计招聘特岗教师1672名，占目前全县教师总数的36%。

特岗教师的到来，给临夏州带来了不一样的教育面貌，而对于个体而言，一些农村孩子的命运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叫罗毓，是2010年黄小峰在振华中学的学生，目前在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族自治县汪集镇人民政府负责劳务管理等工作。现在的罗毓已经很难让人感觉到，他其实曾经是一个充满厌学情绪的后进生。

当时，罗毓在家附近的初中上学。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想通过换个环境，让他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于是在初三那年，他被父亲转学到振华中学，来到黄小峰担任班主任的班上。

罗毓：不戴有色眼镜看学生，我感觉很多老师都是做不到这一点。成绩就是王道，成绩好了，你就有前途，就把你重点培养；但是成绩差了，他就把你否定了，把你放弃了。

不唯成绩、平等对待每一个孩子，这样的教育方式让习惯于被斥责和否定的罗毓开始有了自信和学习的动力。面对即将到来的中考，黄小峰给罗毓设定了一个他可以去努力的方向。

罗毓说，原先没有人相信他能考上高中，结果他不但读完了高中，还考上了高职，在兰州外语职业学院读了物流管理专业。2019年，他通过了临夏州事业单位招聘考试，获得了现在这份工作。

在黄小峰的记忆里，除了后进生，他其实还帮助过一些成绩好的学生，其中有很多是女孩。因为在农村，女孩上学要比男孩付出更多。

她叫马梅兰，今年26岁，现在在临夏回民中学担任高中语文老师。马梅兰的老家在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族自治县，2012年小学毕业后，她在临夏县振华中学借读，2014年初三那年，黄小峰担任了她的班主任。马梅兰说，她从小学起就一直是好学生，但她身上的压力从没有因此减少过。

因为刻苦努力学习，马梅兰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在振华中学期间，有一次的考试成绩却让她的父亲很不满意。

马梅兰：我考差了之后我爸会说，如果继续这样的话，就这个读书也没有意义了，没有读下去的意义，咱要不也就停下来。

黄小峰：我跟她爸爸是在校门口见面的，我跟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们家孩子这样努力、这样爱学习的女孩。由此可见你一定是一个非常正直，在村子里面非常非常有名望的人。我说你想过没有？马梅兰学习这么好，一定能考上大学，她是不是给你长脸？这样的好苗子你一定得支持。我说，这次的第八名是有原因的，保证马上就能赶上来。他骑着摩托车还跟我握了个手。

在这之后，马梅兰逐渐发现了父亲的变化。

马梅兰：我爸好像对我的成绩就没有那么苛刻了，尤其是到了高中，学习也偶尔波动，他也几乎就没问过，他说更多的是相信我。

后来，马梅兰真的成为了黄小峰学生里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她以高考536分的成绩考上了南昌大学，而当时能够考出省的大学生在当地并不多见。由于南昌大学是国家双一流、211工程建设高校。2022年，马梅兰被临夏州以人才引进的方式招回家乡，在临夏回民中学任教。

黄小峰有不少学生后来都当了老师。对于这些农村孩子来说，老师是他们接触的第一个职业，也成为了他们最向往的职业。

她叫妥紫藤，今年25岁，临夏县人，现在在临夏市第三中学担任初中英语老师，同时也是一名特岗教师。妥紫藤说，能够实现当老师的理想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在她的家族里，从父辈到同辈，女孩几乎都没有念完书。

祖辈的观念根深蒂固，但越是这样的家庭氛围，妥紫藤就越是反叛，一心要去上学。

妥紫藤逐渐让父母看到了她的坚定与努力，但整个家族的压力，还是会让她感到焦虑和迷茫。2015年，也就是妥紫藤在振华中学上初三那年，黄小峰是她的化学老师，也是班主任。那时，黄小峰经常用周记的方式跟班上的同学交流。

妥紫藤：每次感觉很多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就写周记。当不知道学习这个路能不能走通的时候，他给了你一个清晰的方向。黄老师还是很强调女孩子努力读书，在家里人好像不坚定地肯定你的这条路上，他好像一直在坚定地支持你。

2018年，妥紫藤考上了甘肃民族师范学院的英语专业，成为家族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2022年，她参加了特岗教师考试，以临夏市初中学段英语学科第二名的成绩，获得了在临夏市第三中学任教的机会，最终成为了和黄老师一样的人。现在，三尺讲台上的两代特岗教师，又正在面临着什么样的困难与挑战呢？

初中的两代特岗教师

这是一堂英语听说课，妥紫藤自己设计了一场小组比赛，通过活动的方式让同学们练习英语口语。妥紫藤说，她的教学风格和管理方式，很多都受到了黄老师的影响。

妥紫藤现在带的是一个初一班，这也是她第一次当班主任。虽然这是一所市里的初中，但是学生也多来自周边农村。在用周记跟学生交流的过程中，妥紫藤逐渐发现了孩子们的一些共性特点。

妥紫藤：现在的孩子比较脆弱，心理上比较脆弱，小小的一点挫折就容易想不通。有些孩子是很缺爱的，交朋友的这个事情，都能让她焦虑到写周记。

两代特岗教师在当班主任的过程中发现了类似的问题，就是农村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临近放暑假，作为临夏县漓水初级中学分管初二年级教学工作的副校长，黄小峰专门找来了几位平时重点关注的学生，了解他们的假期安排。

黄小峰认为，本地教师传统的教育模式多注重课业，较少关注孩子的心理发展需要，即使发现孩子的心理问题，也缺少应对的手段。他感到，在留守儿童较多的地区，这样的问题迫切需要解决。

教育部门也谈到，由于本地留守儿童较多，家庭教育普遍缺失，因此这里的老师需要付出更多精力、承担更多责任。

马文清：临夏州本来就是工业基础薄弱，企业也缺少，就业的渠道有限。为了生计，大多数就是外出务工、创业、做生意这样的。大多数这些孩子都是在家里面留守，家长的监护没跟上。老师们就要为家长额外承担起管理的责任。

对于学生，本地老师不仅要关注到安全保障、心理健康等方面，在学习上操的心更是不少。

现在，同在漓水初级中学任教的两代特岗教师，黄小峰和他曾经的学生吴春雷、徐进虎三人，经常会在一起讨论教学情况。作为英语老师，吴春雷现在非常头疼学生们的英语成绩。

吴春雷感到，这里的英语考试及格率低，很大程度上源于学生和家长的观念，而这种观念带有很强的目的导向。

吴春雷常会感到无力，他也经常和黄老师讨论该怎么办？而在黄小峰看来，关键还是要去影响和转变孩子对学习的观念。但要讲究方式方法，既然有些孩子学习的目的是打工挣钱，那么就以此来进行说服。

教育部门也谈到，在基础教育阶段提升短板学科的教学质量，直接关系到高中的入学率，也关系到整个临夏州教育水平的提升。

马文清：我们最大的短板就是高中教育和高等教育。高中教育的毛入学率是88.5%，我们是低于全省、全国的平均水平。高中教育的短板不补齐的话，高等教育输送的人才的量肯定小了。

黄小峰认为，年轻的特岗教师虽然有闯劲、有活力，但还需要成长的时间。今年27岁的徐进虎目前已经是学校的化学教研组组长，但作为班主任，他还是经常有很多问题要跟黄老师请教。

小学的特岗教师

这所沙塄沟小学位于一个半山腰上，服务于沙塄沟村的15个社。小学现有6个教学班，一个年级一个班，在校小学生119人；附设幼儿园有1个教学班，在园幼儿36人。目前学校共有11名教师，其中特岗教师有8名。

在临夏县，对于包括特岗教师在内的所有教师来说，控辍保学是每年开学的一项重要工作。过去像马兰和马秀兰这样的情况会更多，这几年已经大幅减少。但是对于有辍学倾向的孩子，老师还是会给予重点关注。在毕业联欢会上，当其他同学都在欢歌笑语时，马兰和马秀兰一边尽心尽力地服务大家，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临夏县教育部门表示，临夏县从2018年3月开展控辍保学攻坚战，建立长效机制，九年义务教育巩固率从2017年的83.6%提高到现在的97.61％。

在沙塄沟小学，教师“学非所教”的情况很常见。沙塄沟小学校长唐志杨自己也是一名特岗教师，他和不少老师一样，教的并不是自己所学的专业。

教育部门谈到，目前特岗计划基本解决了教师总量的问题，但接下来还有不少问题需要突破。

马文清：基础教育上，国家特岗计划的实施，教师总量不足的问题得到了基本解决。现在就是学科性的紧缺，就是学非所教的情况还没有得到彻底优化和解决。按学所教落实还是有点困难，这个我们在发展的过程中逐步解决。

教育部门表示，下一步在优化结构方面，除了要关注学科的问题，还有学段的问题。

按照政策规定，特岗计划主要针对的是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临夏州教育部门表示，之所以希望特岗计划能够扩大学段的覆盖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目前包括特岗教师在内的小学教师兼任幼儿园教师的状况在当地很普遍。

对于临夏州的农村小学特岗教师来说，控辍保学、幼儿园教育、自己专业领域之外的学科教学等等，这些都是他们比城镇的小学老师需要多承担的工作。在教育部门看来，在这样的地区从事教育工作，教师需要有敬业精神和奉献精神，特岗教师们也在实践着这样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