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在冒险之外

莫迪利阿尼为阿赫玛托娃画的铅笔素描像 《山丘前的窗户》，胡安·格里斯 《戴帽子的女人》，马蒂斯

◎唐克扬

在曾焱的新书里你其实找不出太多“冒险”这两个字的气味。她因为工作的关系，常有机会目击那些最令人激动的艺术现场，她笔下的异国旅途却是异常平静的，无法有太多意外。抑或是她的专业训练让她变得节制、温和，但熟悉她的人也许会同意，这更多是一种经意的选择，是她眼中世界应有的样子：

站在古罗马竞技场遗址的最高处，可以俯瞰罗讷河流过阿尔勒，将城腹划为两半。老城这边屋群低矮紧密，当地人说这是为了抵挡春天里令人畏惧的密史脱拉季风。淡黄色的外墙、赭红的屋顶、窄小曲折的石子路街巷，这种景象在地中海一带十分常见，没有阳光时，低沉的天空也会因此给人和暖的错觉。

略有艺术史常识的你，也许早想到在阿尔勒会遇到谁……但是，这段极精炼的开篇，并不会让你有情绪上的类似联想——史上几乎最有通俗声名的画家，他的故事，会是这样，由一个站在高处的视角开始的，寥寥数笔，有了风景、城市、历史、色彩，更主要的是脚下的实在的大地，是要同时挟着书本及拖曳行李箱，一路缓缓经历的。即使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类似的制高点，曾焱走近每个大人物、大题目，也是在平视的镜头运动中，不疾不徐，渐行渐近。她的文字内蕴信息，多报道而低抒情，然要言不烦，她使你感受到现场的温度，但是恰到好处，尽量不多一个字。

“跟着艺术去旅行”，按曾焱的说法，其实是她一个人的“自语”。从书中我又多认识了这位同事几分，在完成一本国内重要文化类刊物的采访任务之余，她仍有些思绪幸而“溢出”——给既是工作又是爱好的艺术。跨越半个地球，真的要“兴之所至，自由行走”其实不那么容易，因为面对已成职业工作对象的艺术人物、艺术事件，目击他们和它们汹汹而来，你得要很好地剥离纯粹的个人情绪，明确充任读者之眼的职责所在，更毋论艺术世界和真实世界都一般复杂、多变——所谓“跟着艺术去旅行”，其实大多是在异国不大能把控的情势之中。

亏得作者，谦虚地把艺术写作这事说得这么简单，仿佛真的如同有人喜欢购物、美食，于是，找到能够顺利切入的对话问题，和带来兴奋点的新感受，就和找到一家有合适折扣的百货公司，或是选定一家能自然激起食欲的好餐厅那般简单。这些话题可能是新鲜的，也有太多不确定之处。

以我和作者交往的体会，在这方面曾焱确已非常老到了。确实，如同约定每次的餐叙地点那样，每次切入一个新的题目，她既触碰着陌生的思想质地，又得淡定地处理一些技术性问题，在想象和现实间，安排下故事最恰当的来路和入口，要举重若轻。在去阿尔勒的旅途上，她预知了凡·高那“酒糟色和石青色，血红色和橄榄绿”的夜咖啡，那真实的咖啡馆，确实是挟着“令人畏惧的激情”，难免显得生硬、扎眼，不要说，这其间还隔着疲惫飞行的距离。作者说，在这压抑的空间里她们只是“各点了一杯咖啡，放弃了要在这里吃午餐的念头”。但在这，不只是见证一段历史，我们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敦实黝黑”的中年本地老板，以及门边低头玩电脑的年轻女孩，前任老板的女儿，他们都是真实的人，本地人。“来阿尔勒看凡·高的人都会想坐下来喝一杯。”

一些是曾经的生活凝结的艺术，一些是生活本身。一些是陌生的，一些则可以在我们熟悉的经验里寻得解释。“所以，艺术也好，艺术写作也好，在我看来主要是和生活秩序有关，是在琐碎与不确定中找到的一份精神的锚定。”这是曾焱寻得的，最好的工作和个人爱好之间的平衡，文字完成了这种平衡的任务，解释了她从求学时代到职业旅行过程中平滑的过渡：既看到《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中被艺术表达了的洒满阳光的草地，也看到画中真实的人物，以及旧地重访中那座真实的桥。

就像她所说的，这些有关艺术的写作，绝非将它们供奉于学术研究的殿堂。“但也正因如此，它或许可以和读者共享一些时刻，比如对于艺术的好奇、困惑，以及艺术带给我们的对日常生活的倏忽超越。”我们因此理解了书中那些书写对象/题材的多样性，从因大的国际展览/事件而起的寻访，覆盖那些依然搅动现世的艺术名姓，弗洛伊德、里希特……到一簇富于色彩的女性艺术人物，比如威尼斯的佩姬·古根海姆、橘园美术馆的女主人、墨西哥传奇画家弗里达……甚至还有海外中国艺术，漫画家，每个题目，不尽然都是“xx和他的艺术”的格式。

这种渐变的光谱之中，除了艺术职业的偶然性，或许还有作者个人超越于艺术本身的念想：“必定开阔、交汇、渗透，超前或反叛出它所在的时代”。

甚至为当代读者介绍艺术也是一场小小的冒险。在妥帖的职业自律后面，写作者毕竟还是一个真实的人，有着自我和独到的判断，是有所不为，还是稍稍越过思想的藩篱。正如曾焱观察到的，有些与漫画人物丁丁一样爱冒险、热爱艺术的旅行者，总是在“熟悉的城市场景中一步步导向感知边界，踏入另一个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