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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艺名陈一蝶,城内红极一时的旦角身份秘密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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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的角儿呀,您可算是来了。观众老爷们可都是伸着脖子,就等着瞻仰您的风采呢。”

人力拉的洋车上缓缓走下一位身着长衫的青年,宽大的帽檐落下的阴影掩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哦,有些乏,午睡起得有些迟了。况且,不是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场么?”略慵懒的声音响起,青年用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午后刺眼的阳光。

“害,您是不知道呀,一听说今天下午是您来唱,那整一个城的人都挤过来了,争着要看呐。”戏院的老板,人称徐二爷,此刻兴奋地搓着手,嘴中的金牙一闪一闪晃人眼,“只要慢上一步就占不到好位置了。一蝶啊,您可是咱戏院的台柱子,全靠您撑着呢。”

这位青年艺名陈一蝶,是如今城内红极一时的旦角。都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他迷得是神魂颠倒,一天不听他的戏,那是浑身难受。

陈一蝶化好妆,趁着还未上台,在镜中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妆容。他喜欢看自己化了妆后的模样。

自幼,陈一蝶便学唱戏。别人说唱戏是下三流,可他却偏偏喜欢唱戏。从小到大,戏服是他最好看的衣服,浓妆遮住了那个怯懦的自己。化上妆之后,他便不再是陈一蝶,而是戏中人,随戏喜怒哀愁。他喜欢那种入戏的感觉,在戏中他体味不同人生的百态。

十五岁那年,他被徐二爷看中,进了二爷的戏院,接着被二爷一手捧红,火遍全城,外乡人也有专程来看他演出的。他名利双收,可他依旧喜欢唱戏。

梳妆间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陈老爷,马上要上场了您,快准备准备。”

“知道了。”陈一蝶把目光移开镜子,“还有,莫叫我陈老爷。要叫先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小丙。”

小丙挠了挠后脑勺:“陈先生,下次一定不会叫错。”

戏院二楼雅座,一桌旗袍女子格外引人注目。五位女子姿色上佳,惹来旁人侧目,却无人上前搭话。

“没想到五妹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便赶上陈一蝶的一出戏,可真赶巧。”开口的女子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

另一位女子掩口轻笑:“那可不。你没看五妹眼都直了?怕不是瞧上人家了。”

五妹收回看向台上的目光,双颊微红,嗔道:“宫姐,商姐,你们又取笑我。我这不是刚回来么,那外国的歌剧可没咱京戏好看。”

宫姐看了五妹一眼。她叫来一旁伺候的差役,耳语了一番。

陈一蝶正在卸妆,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他头也不回,拿一块毛巾细细擦脸。

来人却是小丙:“陈老爷,有几位小姐想见您,在二楼的雅座等着呢。”

“叫先生。”陈一蝶又一次纠正了小丙,“什么小姐,可以不见么?”

他不太想见人,尤其是女子。走红的这些年里,也有不少太太小姐想见他,无一例外都被他拒绝了。他从小就极少接触异性,戏班子里虽说有旦角,却也是货真价实的汉子。而他的母亲,正是把他送进戏班子的人,因为家里养不起第三个孩子了。

“最好......还是得见一见,”小丙迟疑地开口,“是赵家的小姐。赵家么,您懂的,望族。”

“罢了,等我卸完妆。”陈一蝶叹了一口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嘿嘿嘿,要是先生您傍上了一位赵家的小姐,那可就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小丙笑得很猥琐。

“去去去,还不带路。”陈一蝶笑骂着起身,理了理长衫。

远远的,陈一蝶就看见了小丙说的五位赵小姐。显然,赵小姐们也看见了他,嬉笑成了一团。其中一位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一直低着头,再没抬起来。

陈一蝶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五位小姐面前,先鞠了一躬。

“在下陈一蝶,让诸位小姐久等了。”

宫姐眯起眼,将陈一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好俊俏!没想到陈先生卸了妆后依旧是这么如此引人。不如,入赘我们赵家吧?”

陈一蝶显然从未想过会被一位女子调戏。他尴尬地笑了笑,道:“赵小姐,您可真会开玩笑。在下只是区区一名戏子,哪敢高攀赵家呀......”

一直低头的那位女子突然站起身,伸出右手,脸涨得通红:“陈先生,我叫赵笠羽,很高兴能认识先生您。您唱戏可真好......”

陈一蝶一惊,蹬蹬倒退两步,脸色发白:“抱歉,在下......在下失陪了......”

陈一蝶落荒而逃。他本来就绷紧了神经,突然被赵笠羽这么一吓,直接炸毛。他有些后怕,想不明白为何那位一直低着头的赵小姐会突然发难,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伸出右手。难道是想耍流氓?大家闺秀竟会做出这等事?他边逃边困惑。

“五妹,你看看你,人都被你吓跑了......”

四个姐姐一齐笑起来。赵笠羽羞红了脸,也笑了起来。

几天后,正当陈一蝶在化妆时,梳妆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通过镜子发现进来的是位女子,陈一蝶画眉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

他头也不回,继续画着自己的眉毛:“您哪位?”他已认出那位女子是几天前说让自己入赘赵家的那位赵小姐,此时他强装镇定,淡淡开口。

女子没有回答,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看着陈一蝶。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开口:“陈一蝶,你究竟有多大魅力,把我妹妹迷成了这样?那天听过你唱戏之后,是天天都来啊她。自打她回国,倒有一半时间在这儿听戏。”

陈一蝶给眉毛画上最后一笔,双眉一挑,说:“那只能说是京戏的魅力大,与在下有多大关系?”这几天登台亮嗓子时,他的确天天看到了赵笠羽在台下的最前面,让他着实有些紧张,甚至有次步子都迈错了。原来是赵小姐喜欢自己?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升起了一丝异样。

宫姐翘起了二郎腿:“我赵家若要听戏,什么样子的戏班子请不来,还得上你这破地方来听?不如你就入赘赵家吧,还能省下几块请戏班子的大洋。”

陈一蝶缓缓转过头,浓妆衬得他的面庞无比冷峻。

“喜欢在下的人不少,不如让令妹去与他们商量一下?”

宫姐从手袋中取出一枚簪子,拍在桌上,冷冷的说:“这是我妹妹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她托我来送给你,作定情信物。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起身向门外走去。

“您慢走。”陈一蝶悠悠开口。

见宫姐走出门,陈一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簪子,细细把玩。簪子纯银打造,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想到了赵笠羽。“其实长得挺漂亮......”

门帘突然又被打开。他神色一凛,冷冷开口道:“赵小姐,您怎么又......”他停住了嘴,小丙的头探了进来。

“陈老爷,您要上场了。”小丙一脸好奇地望着陈一蝶,“刚刚那是赵家的小姐么?”

赵笠羽眼巴巴的望着徐徐走来的宫姐。

“姐,您怎么才来,戏都开场了。你抢走我的簪子干嘛去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支。”

宫姐递过手中一串冰糖葫芦:“喏,没带钱,拿你的簪子换了根糖葫芦来。”

“姐,你又欺负我......”赵笠羽气鼓鼓的咬下一大口冰糖葫芦。

“哟,小情郎都上台了还有功夫吃糖葫芦呢?”见陈一蝶在台上,宫姐笑着开口。

赵笠羽的脸唰一下红了,比手中的冰糖葫芦更娇艳。

“谁是我的小情郎呀......”

“狡辩,簪子都戴在头上了,还说不是小情郎?”

顺着宫姐的目光,赵笠羽看见自己的那支簪子正插在陈一蝶的假发间,一道明晃晃的银白色。

“我的簪子怎么会到他的头上去......”赵笠羽可以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陈一蝶卸妆时,门帘忽然被掀开。

怎么不先敲门?陈一蝶皱起了眉头。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赵笠羽,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赵笠羽急匆匆进门,一眼便看见陈一蝶桌上摆着的假发上插着的那支熟悉的簪子。

“那个,陈先生,那个簪子,是被我姐抢走的......”赵笠羽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支簪子,“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一蝶惊疑不定地看着赵笠羽。他从发间拔出簪子,开口道:“既是如此,那在下将簪子还给您?”

“别别别,您收着就好......”赵笠羽连连摆手,“簪子戴在您头上挺好看的,我也能常看见......”

说完,她鞠了一躬,飞也似的跑走了。

小丙从门口探进一个头,用钦佩的眼光看着陈一蝶:“陈老爷,厉害了您呐。两位赵小姐......”

窗外是绵绵春雨。陈一蝶看着从天而来的雨点发呆。

“下这么大的雨,今天赵小姐怕是不会来了吧......”

可当他上台时,他的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个赵笠羽每次都在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已坐了别人。虽是意料中的事,可陈一蝶的心中却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那位赵小姐了?陈一蝶唱得有些心不在焉。不,不可能,大概只是习惯了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了吧。

下台,陈一蝶回到梳妆间卸妆。

“今天没看见赵小姐......”不知怎么了,这个念头始终在陈一蝶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门被敲响了。

“请进!”陈一蝶有些暴躁地开口。

一个湿漉漉的身影走进了门。

“赵小姐,怎么是您,您怎么浑身都湿了......”陈一蝶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湿透的人儿,本来就娇小的身躯,此刻显得愈发楚楚可怜。他手忙脚乱的拿过一块毛巾,想帮赵笠羽擦擦脸上的雨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把毛巾递给赵笠羽。

“您......擦擦干?感冒了就不好了......”

赵笠羽无视了陈一蝶递来的毛巾。她双眼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陈一蝶尴尬的手停在半空。

“您怎么了......有谁欺负您了么?”

“陈先生,我无家可归了......”赵笠羽一开口,泪就涌了出来,“我与我父亲争论革命,他非但不听我讲,反而把我逐出家门,要与我断绝关系......”

赵笠羽脸上的雨水和着泪水齐下,陈一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走上前一步,用毛巾轻轻为赵笠羽擦去眼泪。

赵笠羽一把抱住陈一蝶,把脸埋在陈一蝶的胸口号啕大哭。

“陈先生,我该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陈一蝶突然被抱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笠羽冰冷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钻入他的鼻中。满怀的温软让陈一蝶涨红了脸,不知道双手该往哪儿放。

他小心翼翼地拍拍赵笠羽的后背,轻轻开口:“赵小姐,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暂住在下的住处......”

赵笠羽终于抬起头,使劲吸了吸鼻子:“真......真的么?”

陈一蝶看着赵笠羽梨花带雨的小脸,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轻轻抱了抱赵笠羽,说:“嗯。”

他将自己的毛裘大氅仔细裹在她身上。

两个人,一把素色油纸伞,飘入雨中。淫淫春雨中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了濛濛雨幕中,如一张水墨画的大写意。

半夜,陈一蝶打地铺睡得正香,迷糊间听到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玲珑柔软的身体钻进了他的被窝。滚烫将他淹没。

第二天清晨,阳光正好,地上只有些残留的小水洼。

“您看看您,淋了雨还不好好盖被子,这就感冒了吧?” 陈一蝶端着一碗水走进屋,有些不自然地看着赵笠羽,碗上冒着腾腾热气,“多喝些热水,再下马上去给你抓些中药来。”

赵笠羽接过碗放到床头,伸手要抱陈一蝶:“中药苦死了,我从小就不爱喝。陈先生,只要你抱抱我,感冒就会好啦......”

陈一蝶躲过赵笠羽伸过来的手:“不爱喝中药的话,再下去买些洋药来。还有您最好离在下远点,在下今天下午还要上台,可不能染上感冒了。”

赵笠羽的小嘴撅了起来:“你凶我......”她的双眼开始有些湿润。

“没有没有没有,在下只是......”陈一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要不,在下请你听戏吧?”

“听什么戏?”赵笠羽仍撅着嘴。

“那当然是听在下唱戏啦。都说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在下就给您唱两句《思凡》吧。”陈一蝶把手指一捏,“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赵笠羽把头别到一边,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陈一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要听你唱戏啊......”

约莫下午四点多钟,陈一蝶唱完戏回到家中。赵笠羽正看着空空的碗底发呆。

“呀,陈先生,您可回来了。”赵笠羽抬眼撞上陈一蝶的目光,心跳得厉害,“我一个人在家中快无聊死了......”

陈一蝶看外面天还算亮,便开口道:“那在下就带您出去透透气吧。您的感冒好些了么?”

赵笠羽欢快地一跃而起:“感冒早好啦!不过是受了凉而已,我快在屋里闷死了。”

“换季时最容易着凉。”陈一蝶微笑着说,“把我的氅子披上再出去。”

两人肩并肩缓缓走出城门,来到一座小湖旁。春风起,湖边芦苇青涩摇曳,湖面微波轻漾。

陈一蝶领先半步,迈上湖边一个小土堆。儿时他还在戏班子中时,师傅常常带着他与一干师兄弟来这儿,一群少年沿湖排开,稚嫩的歌声清越动人。师傅站在那个土堆上,背着双手,吹着湖风,这是他难得不管他们的时候。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陈一蝶忘情高歌。湖风掠过,拂过鸿庞,给他带来快哉此风的豪情。

赵笠羽从未听过陈一蝶唱的不是旦角,此刻不由得有些心动。少年的长衫猎猎作响,吹乱的头发,侧脸虽清秀,可项王的《垓下歌》却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雄性的魅力。

赵笠羽脱口而出:“陈先生,我喜欢您。”

陈一蝶扭头,赵笠羽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一蝶跳下土堆,将赵笠羽拥入怀中。他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赵小姐,在下是名戏子,把自己活在了别人的生活里。直到遇见了您,在下才第一次庆幸可以演自己,第一次知道有人喜欢不是在演别人的那个在下......在下只是名戏子,在下希望在您面前,可以一直只演自己,直到余生的最后一刻,好么?”

赵笠羽晕乎乎地应了一声。耳边少年吹出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头发,痒痒的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抱住陈一蝶,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夕阳渐斜,红云映着湖面,彩霞在天边翻腾。天地间茫茫,好像只剩下了湖边的这一对人儿,久久相拥,如一座永恒无暇的雕塑,背景是五彩的绚烂。

季春将近,孟夏将至。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月,陈一蝶唱戏,赵笠羽看书学习,两人俨然一对举案齐眉的小夫妇。

这天中午,陈一蝶午觉醒来,看见赵笠羽铺一张大纸在地上,毛笔起落,留下有力的大字。

“赵小姐,您忙着呢?怎么连午觉都不睡了?”陈一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巴黎和会谈判失败,要把德国在山东的权力全部转让给日本。如此情形,我哪儿还有心思睡午觉?”赵笠羽最后一笔落下,纸上赫然是“宁肯玉碎,勿为瓦全”八个大字。她抬起眼说:“陈先生,您今天要不别去唱戏了吧,跟着我上街游行去。”

“这......”陈一蝶迟疑了一下,“可是在下连您说的是什么都不太了解......”

赵笠羽皱了皱眉头,还是耐心地开口:“陈先生,现在学生罢课,工人罢工。你出门去听听看看,满街游行的群众,抗议政府的软弱和列强的侵侮。我们是在追寻一个更好的国家呀。”

“在下只会唱戏......”

“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跟你说了。我出门了。”赵笠羽直接打断陈一蝶,卷起横幅冲出门外。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一蝶望着赵笠羽的背影,挠了挠眉毛,“是生气了么......”

“诶,陈老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您瞧,我还搁这门口晒太阳呢。您别说,今天路上可真是热闹......”小丙见到陈一蝶,显得分外热情,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带我去见二爷。”

“好嘞,二爷之前在午睡,现在应该刚醒。”

小丙带着陈一蝶来到徐二爷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二爷坐在一张大皮椅上,拿个蒲扇遮着脸,显然还是没醒。

小丙小心敲敲门:“二爷,陈老爷找您来啦。”

徐二爷听见人声一惊,蒲扇从脸上掉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怒气冲冲地打量敢吵着他午睡的人。

“好你个小丙,翅膀硬了,敢吵你爷爷午睡了是吧......”他突然看见门口还站着陈一蝶,马上堆出了笑脸,“哎哟我的角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呀?难得您这么早来戏院......”

“二爷,我想今天罢戏。”陈一蝶面无表情。

“哦?”徐二爷又眯起了眼睛,“您说说为什么?”

“赵小姐说,现在学生罢课,工人罢工。我寻思着,我罢戏也跟他们是一个道理吧......”陈一蝶挠挠头。

“陈爷!您知道他们罢课罢工是什么道理么,您就罢戏?”

陈一蝶显然未听出徐二爷语气中的危险,挠了挠头,使劲想了想,自顾自道:“赵小姐说......”

“屁的赵小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家那个什么,赵笠羽,现在已经不是赵家的小姐了,她老子跟她断绝关系了都。为什么?就是因为搞了那些破事!”徐二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个小崽子给老子消停消停,唱你的戏去,今天的观众老爷可都买好票了。”

陈一蝶皱了皱眉头:“二爷,请您说话放干净些,在下怕脏。”

“小子敢跟老子顶嘴了是吧?成了角儿就了不起了是吧?别忘了,你是老子捧出来的角儿,给老子挣钱就完事了!”徐二爷火气有些上头,他正为那些游行的人会不会冲散他的客人而烦心呢,“你给老子记好喽,想当年,你就是老子用了一块大洋从你师傅手上换来的奴才......”

“啪”,一枚闪着银光的大洋被甩到了徐二爷头上。徐二爷吃痛闭上了嘴,揉了揉脑袋,愣愣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枚大洋,是你买我的钱,在下今天还你。”陈一蝶淡淡的开口。

徐二爷从未见过这样的陈一蝶。尽管已经入夏,徐二爷却感到丝丝寒意,而汗滴又止不住淌下。眼前的陈一蝶平静得让人害怕,让徐二爷不敢多说一个字。

“啪”,又是一枚大洋甩到了徐二爷头上。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啊?”徐二爷脖子上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怒吼道。

“这一枚大洋,谢你把我捧成角儿。”陈一蝶好像看不见眼前暴怒的徐二爷,“从此我与你的戏院再无一丝干系。”

徐二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陈一蝶又拿出了一枚大洋,,细细打量着,在手上掂了掂。他抬起头,用两只修长的手指夹着大洋,戏谑的看着徐二爷,缓缓开口道:“不如,这一枚大洋,让在下把你买下来吧?”说完,他把大洋往天上一抛,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洋打着旋带着响,在空中划过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到了徐二爷脚尖前。金属砸地的声音让他一个激灵,浑身哆嗦了一下。

“二爷,陈爷走了......”在一旁的小丙小心翼翼的开口。

“唔,我就这样走了......”陈一蝶走出戏院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由地挠了挠头。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一团糟,到处是游行的人们与拉满的横幅标语。陈一蝶在院门口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来往的踉跄的人群,仔细的读了读横幅上写的字。

他突然笑了,他想,大概赵小姐这会儿也在这人群里吧?于是他挤进了人群中,被周围的人夹着向前走了一段,便自觉无趣,又想着挤出去;他学着周围的人大喊“还我青岛”,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声的说出不是戏文的东西。

他悄悄地退出人群,站在不断前进的人群边上,一张张无论好看或是不好看,都涨红的暴着青筋的脸从他眼前掠过。

赵小姐会是这样吗?他有些难过的想着。他决定不再呆下去了,他这就回家去。

游行持续了很久,赵笠羽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屋里的灯亮着,陈一蝶正在灯光下读书。听到开门声,他抬头放下手中的书,惊喜地说:“啊,赵小姐,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晚饭吃没?”

赵笠羽把头撇向一边,没理陈一蝶,径直上了床。

两人一夜无言。

第二天清晨,赵笠羽一睁开眼,就看见陈一蝶一张笑眯眯的脸怼在她面前。

“赵小姐,早饭准备好啦,在下去西街口打了您最喜欢的豆腐花......”

赵笠羽不耐烦地将陈一蝶的脸推开。她坐起身,冷冷的说:“谢谢您,我不饿。”说罢,她整理好衣服,出门去了。

由于还是清晨,路上的人并不多,游行的人还未聚集,满街满地都是各种横幅与标语,只有零落的人匆匆走过。

赵笠羽漫无目的的晃荡着,她在想,自己为何会生陈一蝶的气,似乎怒气是纠缠在空中,无依无凭。他还去给自己买了早饭呢!她满脑子都是豆腐花冒出的腾腾的热气,以及氤氲雾气后陈一蝶浅笑的脸。

“听号外,听号外,学生罢课工厂关,要他还我青岛来。陈一蝶罢戏不上台,二爷的戏院可怎么办。快来看今天的号外......”一名小报童跑过,叫卖着号外。

赵笠羽拦下了报童:“给我一份。”

赵笠羽气喘吁吁的跑回家。陈一蝶坐在院子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捧本书。

“陈先生?”赵笠羽小心翼翼的开口。

陈一蝶没把书放下来,一声不吭。

赵笠羽看不清此刻陈一蝶书后的表情,她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陈先生?”她想,陈一蝶一定在生自己的气,既难过又懊悔。

陈一蝶终于放下书。是一张比阳光还明媚的笑脸。

“赵小姐,豆腐花热在屉上了,快去吃吧,早饭可不能不吃。您昨天的晚饭也没吃好吧?”

赵笠羽走进厨房,盛了一碗豆腐花,冒着一样的热气。醋和酱油少些,不放麻油,微微加上些辣油,紫菜和虾皮已经因为时间太长而被泡得有些软了。陈先生总能记住这些小事......她鼻子有些酸,赶忙舀了一勺放入口中。豆腐花在口中绽开,不咸不淡,小辣让人浑身惬意。可赵笠羽吃着吃着,泪滴却滑落下来。

陈一蝶正好走进来,一愣:“呀,赵小姐,您怎么哭了?”

赵笠羽摇摇头又笑了起来:“没事没事,辣油加多了,辣哭了我都。”

陈一蝶满脸凝重:“在下下次一定注意......”

陈一蝶在菜市场逛着,一边哼着小曲。

“赵小姐不吃肥肉,五花肉不能卖,那就买排骨吧......赵小姐不吃动物内脏,不买肺片,不买猪肝......”陈一蝶念叨着挑挑拣拣。自从他出了戏院后,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好在有点积蓄,他只好自己来市场买菜自己做饭,精打细算。

他拎着买好的菜晃晃悠悠回家,路上看见一家卖卖衣服的店,犹豫了一下:“赵小姐爱穿旗袍,她好像好久没买新旗袍了吧?”他点了点身上买菜剩下的钱,“还够,那就给赵小姐准备一个惊喜吧。”

他最终选了一件浅色的旗袍,拎着晃晃悠悠上路。

前方一片嘈杂,陈一蝶拦下一个人问:“前面怎么了这么闹?”

“哎呀,先生您可不知道呀,前面执政府门口好像打死人了,听说是请愿的革命党人和学生,您快别去掺和了。”

“哦,原来是这样。”陈一蝶点点头。

没走两步他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他菜也不顾了,把旗袍搭在身上,狂奔起来,挤开重重人群,他一边祈祷着。

可他分明地看到执政府门口的地上躺着的人中,一个日日厮守的身影。

陈一蝶冲过去抱住赵笠羽。赵笠羽的身体轻飘飘好似没有了重量,面色苍白。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陈先生,你来啦?”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陈一蝶急的不知道怎么说话。他朝周围的人群大吼:“洋车呢?来一辆洋车!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陈一蝶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吱呀一声,门开了,外国籍的主治医师徐徐走了出来。陈一蝶赶紧迎了上去:“大夫,她怎么样了?还好吗?”

大夫耸耸肩:“不是很好,初步估计断了五根肋骨,胸腔积血,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治疗要多少钱?”陈一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夫伸出了三根手指。

陈一蝶松了一口气:“三十啊,还好还好。快给我安排。”

“不是,”大夫操着一口不是很流利的中文,笑着摇摇头,“是三百大洋。”

陈一蝶不知自己是怎么带着赵笠羽回到了家。他翻箱倒柜地找出值钱的物件,赶快来到当铺。

当铺里光线不太好,屋子里暗暗的,门口的阳光中飘满纤尘,当铺的木栏杆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粗制首饰,镀金包银,十块大洋。先生,您当不当?”

这是陈一蝶最喜欢的一套头饰,之前唱戏一直带着,如今只能当十块大洋,有些不满。他试探着问:“这套头饰,那个......唱戏的陈一蝶戴过,可以多当些钱么?”

“嗬,新鲜,来当铺讲价来了。”当铺店员满脸不屑,“就这还陈一蝶戴过?别说陈一蝶戴过,就是天王老子戴过,我这儿都一个价。您当不当?”

“当!”

“无悔入当——”

陈一蝶把带去的东西忍痛当完,钱还是不够。他想回家继续找找,或许,可以把房子买了?他在床头的柜中找到了一支簪子。

“不许你当这个。”赵笠羽不知何时醒了,把一只手放在了陈一蝶手上, “这个是我送你的。”

“可是......”陈一蝶欲言又止。

“陈先生,我不想住院啦。我想穿旗袍,好么?”赵笠羽轻轻地笑着。

陈一蝶只好把新买的旗袍给赵笠羽换上。尽管他动作已经很轻,他还是感觉到了赵笠羽胸口断掉的肋骨。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会很疼吧......

“陈先生,别哭呀。”赵笠羽好像感觉不到痛,还是在笑着,“你带我去湖边透透气吧。”

陈一蝶擦干眼泪:“好。”

湖边还是春天的样子,似乎从未改变,湖风依旧。一样的芦苇青葱,一样的湖面荡漾,只是,天色阴沉,风吹人微微冷。

“陈先生,好久没听你唱了。”赵笠羽在陈一蝶怀中轻轻开口,“我想再听你唱一次《垓下歌》。”

陈一蝶此时心乱如麻,却还是开了腔。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时隔一年再次唱响《垓下歌》,陈一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没有了昔日的豪气,平添了几分忧愁,“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陈一蝶的眼泪滑落下来。他把脸埋入赵笠羽的发间,沉默了半晌,闷闷地开口:“赵小姐,不要离开在下好么......为什么.......要去请愿呢......”

“陈先生,若我不去请愿,我们自然可以白头。可是,若我去请愿,那天下所有有情人都可成眷属,都可以自由地相爱,我又怎敢先与您举案齐眉呢?”赵笠羽抬头看着陈一蝶,浅浅笑着,“我想让天下人都能爱其所爱......”

“可......可是,在下只想爱您......”

“陈先生,我也爱你呀......”赵笠羽突然剧烈咳嗽,鲜红的血在陈一蝶的长衫上留下点点。“别哭,你笑的时候最好看。我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你了,让我多看看你笑的样子吧。”

陈一蝶努力扯出一个笑,哭得像个孩子。

“陈先生,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呢,我叫什么?”

“赵......赵笠羽。”

“别忘了,好么?”赵笠羽又笑了起来,只是血伴着笑声流下,“你念我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偷偷练过?”她笑着闭上了眼。

“陈先生,您要好好的。”

陈一蝶感到怀中的人儿渐渐冰凉。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他已经哑了。只有无声的泪,好像在说着话。

“今生今世,我只是个戏子,在别人的故事里,留着自己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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