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路见闻
曹聚文
一九六五年,我在甘肃靖远应征入伍,光荣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西藏高原兵。道别父老兄弟,骑着高头大马,胸戴大红花,开始走上西征之路。同年十二月二十日,在靖远县人武部报到,脱下民服,换上军装。次日乘车奔赴青海塔尔寺新兵训练驻地,被分配到新兵团二营五连三排九班。扛起长枪,留下短发,执行新训任务,成了一个兵。
塔尔寺是青海第一佛教寺院,距省会西宁五十公里,坐落在三山怀抱之中,一弯弘月下,殿宇森罗棋布,金顶璀璨辉煌。
新兵五连的全体指战员安营扎寨于寺院的厢房里,白昼训练,夜晚安眠,执勤站岗放哨的新战友,端着空枪,站立营门,聚精会神,仰望长空,聆听钟声、佛声、吟唱声,不知其所以然。
时值严冬,天气极寒,滴水成冰,疾风入怀,惊沙扑面,戎衣披霜,吐气成烟。部队露天就餐,频频发抖,刚出笼的热馒头,及到嘴边,已结上一层白霜,难以下咽。不得已而移兵黑马川,总算有了一个较为称心的食宿之所,保证正常训练。
这里的居民喜欢漫花儿,无论男女老幼,或迟或早,出门总要哼上几句。悠扬的歌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唱词多以爱情为主,你问我对,情意缠绵,令人心动不已。
新训五个月,准备进藏,主要是进行高原适应性训练。早起长途奔跑,不疲不歇。白天学习高寒缺氧地区生存知识,晚上还来一两次紧急集合,夜行于崇山峻岭之中,疾步如飞,气喘吁吁。
一九六六年五月初,在塔尔寺发出了进藏命令。由湟中乘坐汽车,向边防一团驻地进发。时值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桃李争艳,杨柳飘彩,异香百味,花气袭人,令人流连忘返,不得其舍。进入湟源,一路而上,地势渐高。公路两边,尽是怀抱大杨树,一个紧挨一个,把路旁封闭得严严实实,自然形成两道树墙,直捣黄龙。
舍川登山,青云直上,日月双龙,高高在上,崭头摆尾,气势磅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大有一将把关,万夫莫开之象。一座龙碑,耸立山头,铭记着大唐文成公主入藏和亲,以身报国的故事。
日月山海拔四千九百余米,是内地通向青藏高原的第一道雄关,是大唐镇守国门的险要屏障。相传,盛唐时,唐以文成公主远嫁藏王松赞干布,促成两族睦邻之好。文成公主奉旨入藏,行来此间,远望雪山如剑,直插云端。思念家国万里,何日而归,悲从中来,一时烦恼,将怀揣宝镜,投掷尘埃,不料宝镜一分两半,化为二山,形同日月,日月山因之而得名。
下了日月山,便是青海湖。绿水荡漾,滔滔不绝,推波助澜,滚滚而来,直奔眼前。它是青藏高原第一大湖泊,海拔三千一百九十六米,面积四千五百多平方公里。湖中海心岛,茕茕孑立,远远望去,颇似漂洋过海的战船,忽远忽近,漂游不定。岛上栖居着数十种水鸟,群起群落,繁衍生息。湖中湟鱼成群,时时跳出水面,为千万只水鸟提供了丰盛的食源。岸边绿草丛生,野花如织,牛羊马匹,密密麻麻,分不清哪是东家,哪是西家。海湖侧畔,茶卡盐池依水为堰。青海盐场雄踞此间,地上茫茫一片,取之不尽;天上青雾笼罩,终年不散。
翻过象皮山,进入都兰。这里是一雨积小平原,处在象皮山、旺日贡两山之下,气候温和,是一块风水宝地。青海省政府在此兴办农场,五谷丰登,是国家重要的粮食基地。
再往前走,是香日德大站,为西藏物资转运基地。一九五零年十八军进藏,国家组建驮队,向西藏运送物资。青藏公路修通后,驮队解散,骆驼散放于此,自生自灭。
过了脱土山,步入戈壁瀚海,去格尔木二百三十公里,笔直笔直的,从这头看那头,似竖起云梯悬挂在天空,好不宏观。途中有一洪水河兵站,脚下有碱湖,似巨蟒横卧其间,气势如虹,雄伟壮观。夜晚地硬如铁,炎日则变成一潭泥泞,涉足其间,愈陷愈深,无力自拔。
瀚海深处,突现大观。青海第二大城市格尔木竟在其间。常驻工业人口二十七万,以金属冶炼,石油、硼砂、钾肥生产及公路运输为业。距格尔木市三十公里,即是察尔汗盐池。丰富的大白盐,凝结水面,形成盐桥,坚固如铁,银光闪闪,连绵不绝,长达六十多公里,载重汽车飞驰其上,完好无损。
再往前行,则过莽莽昆仑,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银色世界,茫茫一片。传说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将太上老君炼丹炉踢翻,天火倾注其间,狂烧五百年,周围八百里,尽为火焰山,直至保唐僧取经,借来芭蕉扇,将火煽灭,才变成今天的模样。
翻过昆仑山口,便是不冻泉兵站。冰泉密布,奇冷无比,眼眼泉水,持续上泛,随冷结冰,垒上一层又一层,一再上涨,形成数米高的冰眼,十分壮观。不冻泉之名,据典于此,实至名归。
出了不冻泉,就是五道梁。五条山梁,横陈通道,黄沙弥漫,气候恶劣,严重缺氧,过往行客,高山反应特别强烈,常有“五道梁得了病,唐古拉送了命”之说。新兵路过此地,大多头昏气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接兵干部不敢就寝,彻夜巡视,担心战士呼吸不畅,有窒息之危。
穿过五道梁,进入沱沱河。此地是黄河源头,九条冰秋河一字排开,横跨数十里,每逢暑期,条条爆满,飞流直下,注入通天河。通天河有一典故,当年唐僧西天取经,由老龟送至彼岸,老龟要唐僧代问佛祖,牠什么时候修行成功,功德圆满。结果唐僧忘了此事,待取经归来,重渡通天河,原由老龟驮着过河。行至河中,老龟询问其事,猪八戒嘴长,说忘了代禀,老龟震怒,遂将唐僧抖入河中,打湿了经书,师徒河边晒经,有亭为证。
距通天河不远,有一风火山,怪石林立,飞砂遍地,山呈青色,少有植被,似烟熏火燎过的一般。《西游记》中说,山中有火云洞,红孩儿在此占山为王,善喷三昧真火,与孙悟空大战,不落下风。被观音菩萨收为善财童子,常随麾下,不知是真是假。
从温泉兵站启程,开始攀越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唐古拉山,这是进藏途中最高峻的一座雄山,也是青海与西藏的交界处。一条弯弯曲曲的盘旋公路绕山而行。山头积淀如银为雪,沟壑结冰为川,经阳光反照,犹如一面面大明镜,光芒四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山上气候变化,反复无常,时而红日当空,时而大雪连天,时而飞沙走石,时而烟雾弥漫。翻山越岭,一般要择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否则会有被困在山中的危险。
一九七一年,我第一次休假,归队时,由西宁乘坐轿车营的车,翻越唐古拉山时,已近傍晚,突遇大雪天气,不过一时三刻,地上积雪厚达尺许,天上地下,茫茫一片。驾驶员分不清道路,误将车辆驶入乱石之中,震碎了车窗玻璃,无法前行,困在山中两天两夜。待道路通行,翻过山时,一路上葬身谷底的车,不下五辆之多,眼睛都吓麻了,至今想来,依然心有余悸。
下了唐古拉,进入藏北草原。茫茫荒野,望不到边,绿草丛生,牛羊遍野,到处是帐篷。高亢的牧歌起此伏彼,入眼入耳,清心养神。偶尔可见野牦牛,藏羚羊,狼群獐对,出没其间。广阔的原野上,驻扎着那曲地委、行署和军分区,是西藏自治区在藏北牧区的政治中心。此地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天寒地冻。路边的小草上,经常结着四五寸高的冰芽子。晚栖的牛羊群,身上披着白霜,遇朝阳,方可融化。习惯了高寒地区生活的藏族牧民,常年身穿长袍,一条胳膊裸露在外,人人脸上涂着牛血,终年不洗,让人难明究里。
到了当雄,则进入高山川谷地段。两侧群山,白雪皑皑,高耸入云,望不尽头尾。两山之下,一马平川,蜿蜒百多公里,水草丰美,地势平旷,是放牧的绝佳胜地。这里原建有一军用飞机场,后来弃用,留下一架战机,无人问津,在机场边上,晒着太阳。
自噶嘎山头之下,一溜缓坡,少有弯道。汽车行到其间,像插上了翅膀,风驰电掣,急奔直下,如一袭铁流,涌进羊八井兵站。羊八井海拔三千六百米,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禾苗旺盛,一派丰收景象。羊八井地下有一巨大热源,天然气储存量天下第一。前行九十公里,即拉萨。
拉萨是西藏首府,四山环抱,三原相映,雅鲁藏布江绕场半周,咆哮而下,经林芝地段,向印度流去。布达拉宫、大昭寺、哲蚌寺三大寺庙是佛教的象征。自治区人民政府安居北郊,政出六合。军区大院扎营岳王山下,威震八荒。八角街居住着尼泊尔商人,是商业活动中心。大昭寺为文成公主而建,是僧俗客众拜佛求经的圣地。罗卜林卡曾是达赖喇嘛避暑行宫。拉萨是座山城,冬暖夏凉,是全世界日照时间最长的地方,又称太阳城。向往圣地的佛教信徒,不远万里,一步一个长头叩到这里,为的转生西方极乐世界,有幸瞻仰佛祖真容。
由拉萨去山南约两百公里,沿雅鲁藏布江顺流而下,一马平川。中间经过贡嘎机场和曲水大桥,一路上尽是田园风光,美不胜收。山南是西藏的粮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曾是文成公主行宫,小王子在这里出生。
从山南重镇泽当再南行两百公里,经过曲德贡、日当、雪吉拉三座五千多米的高山,便到达边防一团驻地协古村。自青海湟中出发,翻越日月、象皮、旺日贡、脱土、昆仑、五道梁、风火、唐古拉、噶嘎、曲德贡、日当、雪吉拉十二座大山,穿过湟水、青海湖、沱沱、通天、安多、雅鲁藏布江、曲水、隆子等八条江、河、湖泊,经过倒淌河、江西沟、都兰、香日德、红水河、格尔木、纳赤台、不冻泉、五道梁、沱沱河、二道沟、温泉、唐古拉、安多、黑河、谷露、当雄、两道河、羊八井、拉萨、曲德贡、日当等二十二个兵站,全程两千四百公里,历时十八天,遂走过了青藏路,补入老部队,承担起守卫国门的光荣任务。
时过境迁,六十年过去了,我已年逾八旬,但回忆起青藏路上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轶闻趣事,依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试图忘怀,欲罢不能,写一简记,并赋诗一首,以示纪念。
青藏路拾零
五十年前身从戎,壮歌飞往吐谷浑。
颅项隐隐蓄短发,腰间凛凛挂长缨。
军令频频颁鹿苑,战旗猎猎出湟中。
才辞西头桃花堡,又进湟源杨柳村。
海湖波涌连天雪,日月双龙锁乾坤。
百灵争鸣海心岛,万马骋驰江西滨。
茶卡盐池泛紫烟,都兰沃野映彩虹。
雪驼盘踞香日德,巨蟒威慑诺木洪。
瀚海架起通天道,戈壁建成神仙境。
剑锋巍巍插云海,瑞雪皑皑壮昆仑。
浓烟滚滚笼二泉,黄沙漫漫卷五岭。
瘟瘴阵内觅出路,风火岩间过奇峰。
黄水源头渡九溪,通天河畔问前程。
冰封唐古开明镜,路绕盘旋上天庭。
安多深壑缚巨龙,当雄深谷擒神鹰。
那曲牧野铺花毯,牛羊遍地不分群。
长车飞下噶嘎山,铁流涌入羊八井。
捷足喜登林荫道,雄师小住太阳城。
拜佛求经赴大昭,登高揽胜拜龙宫。
山南古道驱灵牛,贡嘎机场迎贵宾。
曲水大桥通天衢,泽当重镇唱古风。
日当天堑穿云海,西古营盘降神兵。
战友联欢分新老,跃马扬鞭话古今。
雄心勃勃卫疆土,壮志凌凌镇国门。
天竺男儿若有种,请逼雄关慰剑魂。
(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曹聚文:甘肃靖远人。1965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镇守边关21年,历任文书、排长、正连职干事、政治指导员、营教导员、人武部政委。1986年转业地方,历任白银市靖远陶瓷厂副书记、副厂长,兴电工程党委副书记。2004年退休。一生酷爱书法,擅长写作。相关作品在省市县报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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