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美国家庭消费钱从哪来

旧金山联储估测，截至2024年3月，高达2.1万亿美元的“超额储蓄”已完全耗尽

今年6月，美国个人储蓄率为3.4%，不仅大幅低于2019年疫情前的水平，也逼近有记录以来美国个人储蓄率的历史最低点

因为积蓄耗尽，美国人开始更加依赖信用卡，加上生活成本上涨，美国家庭的财务压力进一步增大。这或许可以解释近期消费支出的回落

2024年一季度逾期30天信用卡违约率和逾期90天信用卡违约率分别为8.93%和6.86%，创2011年二季度和2011年三季度以来新高

“劳动力市场放缓的势头将继续限制收入增长，并促使更多家庭在储蓄减少和债务增加的情况下限制支出。”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樊宇

个人消费占美国GDP的七成以上，是其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2023年美国经济没有出现预期中的衰退，个人消费起到了重要支撑作用。2023年四个季度美国实际GDP环比增速折年率分别为2.2%、2.1%、4.9%和3.4%，个人消费增速分别为3.8%、0.8%、3.1%和3.3%，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分别为2.5%、0.6%、2.1%和2.2%，季度平均贡献率约为1.9%，高于2015~2019年的季度平均值。

新冠疫情以来，美国消费之所以具有一定韧性，一是因为疫情期间政府的财政刺激和补贴使美国家庭积累了超过2万亿美元的“超额储蓄”，刺激出了巨大的消费力，为美国经济提供了较大缓冲，二是因为就业市场的岗位需求处于历史高位，新增就业和工资收入平稳增长。

而今，随着“超额储蓄”耗尽，美国居民的家庭财务状况开始恶化，就业市场显露出疲态的同时，个人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速逐渐放缓……

经济学家认为，支撑美国消费的几大因素正在弱化，未来消费对美国经济的支撑作用可能会逐步走弱，美国经济或将出现疲软信号。

一名无家可归者坐在美国纽约时报广场上（2024年1月19日摄） 新华社/法新

储蓄率逼近历史最低点

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估测，从2020年3月到2021年8月，美国人在疫情期间的储蓄盈余——实际储蓄额与疫情之前的储蓄额之差——达到了2.1万亿美元。随着疫情迎来拐点，美国人开始以平均每月700亿美元的速度动用这笔储蓄，从去年秋天起更是加速至每月850亿美元，而今年3月又回落至每月720亿美元左右。旧金山联储估测，截至2024年3月，这笔“超额储蓄”已完全耗尽。

与此相关的是，由于疫情期间政府给美国家庭发放了巨额补贴，且美国家庭因行动受限减少了支出，使得美国的个人储蓄率（个人可支配收入总额中储蓄额所占的百分比）大幅上升——2020年三季度接近25%。最后一轮刺激计划更是在2021年一季度令美国的个人储蓄率再次飙升。但自那以后，储蓄率就一直在下降。今年6月，美国个人储蓄率为3.4%，不仅大幅低于2019年疫情前的水平，也逼近有记录以来美国个人储蓄率的历史最低点。相比而言，2019年四季度美国个人储蓄率曾达到8.7%。2016年至2019年，美国的个人储蓄率平均值为6.2%。

“超额储蓄”耗尽和储蓄率持续走低意味着，很多美国家庭不得不依靠借贷来维持开支。

家庭债务总额刷新纪录

美联储7月初公布的数据显示，继4月份信贷未偿还总额增加65亿美元之后，5月份信贷未偿还总额增加了114亿美元，增幅远超经济学家的预期。信用卡余额的激增是本次未偿还总额增长的主要推力。包括信用卡在内的循环信贷增加了70亿美元，是三个月来的最高水平。非循环信贷（如购车贷款和学费贷款）增加了43亿美元。

美联储的数据并不包括家庭债务中最大的一类——抵押贷款。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最新季度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美国家庭债务总额上升至17.7万亿美元，再次刷新纪录，比去年四季度增加了1840亿美元。

因为积蓄耗尽，美国人开始更加依赖信用卡，加上生活成本上涨，美国家庭的财务压力进一步增大。这或许可以解释近期消费支出的回落——最新数据显示，5月份美国零售额几乎没有增长，前几个月的零售额则被下调了。

不好的信号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拖欠信用卡和汽车贷款的还款。美国信用卡违约率的峰值出现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逾期30天信用卡违约率最高达到13.78%，随后回落至6%左右并保持稳定。新冠疫情暴发后，由于美国政府发放了大量补贴，信用卡违约率出现下降；疫情结束后，受补贴取消和物价上行的影响，信用卡违约率开始不断攀升。2024年一季度逾期30天信用卡违约率和逾期90天信用卡违约率分别为8.93%和6.86%，创2011年二季度和2011年三季度以来新高。

除了显性债务，还有一些隐性债务。美国媒体报道说，不少美国人选择在“先买后付”平台消费，而征信机构通常不会记录这些债务。这些商品可以在更长的期限内分期付款，还款方式因个人的信用高低而有所差异。行业公司预计，仅在2024年，“先买后付”交易总额就将达到3340亿美元，并指出此类服务的使用者在财务上脆弱的比例极高。

收入增长放缓

旧金山联储认为，储蓄充足只是消费者保持强劲支出水平的可能因素之一。如果美国家庭能够通过持续就业或工资增长等来支撑他们的消费习惯，“超额储蓄”的耗尽就不太可能导致美国家庭大幅削减支出水平。

而美国的就业和工资增长势头并没有持续。

截至2024年7月，美国失业率已连续四个月上升。7月失业率升至4.3%，是2021年1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美国7月新增非农就业人口为11.4万人，不仅远低于5月的27.2万人和6月的20.6万人，还远低于市场预期的17.5万人。根据美国劳工部的数据，每周的工作小时数已经连续两个月出现下降，就业人员到手薪资的上涨速度放缓。

安永首席经济学家格雷戈里·达科在一份报告中写道：“劳动力市场放缓的势头将继续限制收入增长，并促使更多家庭在储蓄减少和债务增加的情况下限制支出。”“考虑到价格敏感性增加，家庭支出势头将逐渐降温。”

消费动能会否失速是判断美国经济前景的重要变量。尽管美国今年二季度经济增长数据好于一季度，但相比于去年下半年，美国经济增长放缓趋势十分明显，特别是个人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速放缓，意味着美国人未来的消费能力将受到影响。

美国纽约一家美发沙龙的工作人员为顾客服务（2023年1月6日摄） 朱子于摄/本刊

商界看衰消费

美国消费者信心自今年一季度以来就已开始下降。越来越多的商界和投资界人士指出，美国消费正显示出衰退迹象。

彭博经济预测称，今年美国的消费支出将较2023年的强劲势头有所放缓。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解决方案公司高级副总裁马克思·戈克曼指出，实时数据表明，消费者开始放缓脚步，“主要消费品公司或金融公司的报告都显示，消费者转向购买价值导向型商品……低端消费者贷款增加、支出减少”。

近段时间以来，一些企业感受到了销售端的压力并对消费者需求疲软发出了警告。家电制造商惠而浦首席财务官吉姆·彼得斯表示，消费者已经“疲惫不堪”。百思买首席执行官科里·巴里在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表示，消费者“在预算方面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亚马逊首席财务官布莱恩·奥尔萨夫斯基表示，北美购物者正在寻找更便宜的产品，他们的支出“不像经济正常化时那么强劲”。

麦当劳于6月底在全美推出了“5美元超值套餐”，公司高管在谈论这款套餐时强调了商品定价的“可负担性”。塔吉特和沃尔玛等商店则重新开始打折促销。

据美国商业内幕网站报道，不少经济学家认为，美国疫情期间开始的消费潮正在退去，消费支出这个美国经济的引擎开始失去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