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
所谓学问,于师者,就是对问题说得出道理;
于学生,则指不断学习与求问,以提升自己。
今天,国学馆为您呈现一场傅老师与学生间的精彩问答。
希望大家能有所收获~
Q:历史上管仲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孔子怎么评价他?
A:整部《论语》中,只有六个人被称为仁者,合乎行仁的要求。是哪六位呢?
商朝的微子、箕子与比干,因为商纣暴虐,三位仁者一个离开、一个装疯、一个惨死。
还有伯夷、叔齐,他们劝周武王不要革命。武王革命成功之后,他们不吃周朝的粮食,最后活活饿死了。
五位仁者下场都很凄惨,只有第六位过得不错,就是管仲。
真是不可思议,前面五位有的装疯卖傻,有的被剖心,有的做奴隶,有的被赶走,有的饿死,只有管仲吃喝玩乐,却也被称为“合乎仁者”。
孔子的学生看不下去,就来问老师。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路问,这个管仲不仁不义,既然跟错了人,输了以后就自杀嘛,为什么还苟且偷生,又去帮对方的忙呢?
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主持诸侯会盟,使天下没有战事,这些都是管仲努力促成的,这就是他行仁的表现。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若论才华资质,子贡要比子路高,他也批评管仲。
但是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一举而使天下得到匡正,到今天百姓还在承受他的恩惠;
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可能已经沦为夷狄,披头散发,穿着左边开口的衣襟;
难道他应该像坚守“小信”的平凡人一样,在山沟中自杀,死了也没人知道吗?
管仲受到孔子学生很严厉的批判,但孔子替他辩护,这是很少见的事。
Q:但是管仲有些做法确实不当,孔子难道不管吗?
A:当然不会。我们看孔子怎样批评管仲的。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孔子说,管仲的见识与器度太小了。有人问,他是不是节俭?因为节俭的人有时候会显得小器。
孔子说,管仲有三处公馆,手下人员不必做兼职工作,怎么算得上节俭呢?这个人再问,那他懂得礼吗?礼讲究规格,需要有奢侈消费的实力,没有钱谈不上礼。
孔子说,国君在宫室的大门内设屏墙,管仲的公馆也设屏墙,国君为了宴请有关贵宾,在堂上设有放置酒杯的土台,管仲也设了这样的土台,如果这种作为算是懂得礼,还有谁不懂得礼呢?
因此,不只是孔子的学生看不起管仲,孔子也说他器小、不俭、不知礼。
问题在于:孔子知道他的问题很严重,但是为什么后来还高度评价管仲,称他“如其仁,如其仁”呢?
管仲一辈子荣华富贵,居然与伯夷、叔齐这些可怜人并列,谁看了不生气呢?
但是,这正是孔子思想的关键所在。
Q:孔子的评价标准到底是什么?
A:管仲是齐桓公的宰相,他的“别人”是齐国百姓。
现在,他通过外交手段避免战争,照顾了普天下的百姓,他行的善超过他应该行的,所以孔子说“民到于今受其赐”。
他合乎孔子人性向善论的要求,所以孔子说他“如其仁”。
在理解这一段时,我们需要思考一个问题:道德与事功孰重?
事即事业,功即功劳。
管仲能帮助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天下百姓免遭战火,事功确实很伟大。而他的道德不怎么样,对他的公子不够忠、器小、不知礼。
但是,我们要记住一个重点:道德不离事功。
说一个人道德很好,却没有任何事业和功劳,没有造福任何人,他道德怎么算好呢?
相反的,一个人事功很好,照顾了很多人,他的道德再怎么不好,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事功呢?
Q:伯夷和叔齐也没有事功吧?怎么算仁者呢?
A:伯夷和叔齐没有事功吗?
他们是孤竹国国君的儿子,因为发现父王喜欢另一个兄弟,为了避免王位竞争给国人带来灾祸,两个人说,让父王选他要的儿子,我们都走吧。
他们到了西周,周武王姬发正好起来革命,两兄弟反对,说商朝已经统治那么久了,怎么好革命呢?姬发说,我要替我父亲报仇。结果革命成功,推翻了商朝。
姬发建立周朝以后,伯夷和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在首阳山上饿死了。
他们没有事功吗?他们的事功,是给世人树立表率。
司马迁写列传,第一篇就写《伯夷叔齐列传》。
写完之后感慨道,这么好的人有这么悲惨的遭遇,天道在哪里?
所以说,事功不只是建功立业,还包括为后世树立的典范这种精神影响。
倘若事功只是开疆辟土,那最厉害的一定是秦始皇、汉武帝了。
但是他们没有被称为仁者,因为他们没有带来和平,却为了自己的功业,牺牲了很多人,道理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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