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葛饰北斋是日本浮世绘的“名片”,但歌川广重的存在,并没有让他“独”霸四方,而使其不得不接受平分秋色的现实。时空连线之下,大洋彼岸的美国纽约的布鲁克林美术馆,刚刚举办完一场东方画展,名为“歌川广重的浮世绘系列《名所江户百景》”。这场展览并不是日本名画的西方巡演,而是该馆于1930年受赠并馆藏的珍宝的“本地展”。这让我一下子想起歌川广重的那幅《大桥骤雨》,以及隔着重洋的梵·高名作《雨中桥》。
歌川广重的《名所江户百景》与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都是日本本土画的艺术丰碑。春风下看樱花飘舞,盛夏里听细雨淅淅,秋意中看枫叶多情,冬日中品黄昏漫漫。19世纪中期的日本江户,都揉在极具色彩感的四季变化中。作为日本浮世绘的顶级画师,歌川广重的文化分量不仅在于展现东方江户盛景于世界,更在于对西方现代主义产生的深远影响。对此,歌川广重也常被拿来和葛饰北斋作比较。在我看来,和与强烈、想象、震撼等词语关联的葛饰北斋相比,歌川广重是“柔”派,虽然画景,但是人文主义画家。于他而言,雪中有治愈,月中有消愁,鸟中有相思。和葛饰的“硬朗”相比,歌川广重的“心”意和“人”情味更浓、更重。对于和日本浮世绘邂逅的梵·高而言,这样的美学冲击和文化穿透是跨时代的。让他更加“淋”透的,是歌川广重的那场《大桥骤雨》。
大桥的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这是无比寻常的光景。以墨的浓淡演绎雨线的粗细,雨量之大仿佛击打在看画人的眼里。近动远静,对岸民宅的寂静,又仿佛在倾诉这漫天的大雨。大桥之上以斗笠蓑衣遮雨的,只有7人,又好像是画外延长线上整个桥边的民众像。雨线和住宅,明明都在同一幅画里,却勾勒着远和近的奥妙。显然,歌川广重的绘画感觉是锐利的,甚至锐于从天而降的骤雨。雨和人的交织中,河面上的独舟和撑舟者突然跃入纸上,尽显天地和人的接驳。是自然,也是命运,歌川广重画景而不只有景,写人却不完全写人,他笔下的“雨桥”江户,是19世纪中叶日本的夏日物语,给西方留足了想象空间。
江户的这场雨,让梵·高心动不已。1887年,梵·高临摹此画,作成《雨中桥》,后被收藏于荷兰梵·高博物馆。作为一个竖幅构图,《大桥骤雨》是歌川广重在晚年给予自己的挑战和突破。对于梵·高来说,画下属于自己的东方“雨桥”是对日本绘画艺术的品尝和探求。19世纪80年代,梵·高来到法国的南部小镇阿尔,其中便有他的日本绘画和日本艺术情结。他曾直言不讳地说“到与日本相似的地方去,即到法国南方去。”梵·高1888年创作的《阿尔的雪景》中,无处不展现着他的日本视角。从《大桥骤雨》到《雨中桥》,我想,梵·高一定收获了这样的文化碰撞体会,那就是平民化的景象用平淡的手法也可以打动人。而了解梵·高的人知道,他从对浮世绘、歌川广重的领悟中模仿画就的名作,并不在少数。试想,梵·高如果不囿于巴黎,而是有机会生活在日本,又会有多少西方“歌川广重”的珍品留世呢?令人感慨的是,艺术的交汇,从来不以时空为阻隔,歌川广重给予西方世界的美学想象,是东方文化的璀璨。
歌川广重离世前留下“画笔留东路,将至西国游名所”的“绝”句,释放了他希望死后将灵魂西渡探求他不曾到过的西方美术世界的愿望,梵·高以自己的方式替他完成了东西方文化的一种接续。歌川广重死后24年,其门人在今天东京墨田区的秋叶神社为其立碑,无奈尽毁于二战期间东京空袭之中。不过,择一个夏日的“骤雨”天气,到他位于东京足利区东岳寺的墓所,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作一番畅想,未尝不是一种与美术大师的“面对面”。(2024年8月22日写于中国西安皇苑华美达广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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