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碑石与河洛地名研究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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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地名附丽于它所指称的特定地域，在一定时空范围内，两者一一对应。由于朝代更迭，黄河改道，河洛地区部分地名伴随古迹消逝而湮灭。而刊刻于唐代碑石上的河洛地名，不仅承载了商周王都、汉魏宫苑、西晋名园等的历史记忆，也记录了历史上重要人物、政治事件、黄河流域水资源环境等信息，可以说是河洛重要历史资料的萃集，对探究黄河文明与河洛文化有重要价值。

关键词：唐代；碑石；河洛；地名

清人陈澧《东塾读书记》云：“声不能传于异地、留于异时，于是乎书之为文字。文字者，所以为意与声之迹也。”碑石墓志因其对卒葬地、墓圹环境等要素的民间化纪实性书写，是记录历史地名的重要载体。20世纪以来，伴随成千上万块唐代碑石的出土，一批河洛古地名也经历了从消逝到再面世的历史过程。此类地名是钩沉河洛历史文化、探究古地理环境等的宝贵史料。

一、承载商周记忆的地名

《史记·封禅书》云：“昔三代之居，在河洛之间。”洛阳，位于黄河与洛水交汇处，自二里头夏都斟鄩以来，先后十多个王朝在此建都，但因战乱和自然力的破坏，地面文化遗址多已不存，相关历史文献亦多散佚。清人徐松曾以“东都盖阙如也”感叹东都洛阳文献资料的匮乏。镌刻于唐代碑石上的古地名，是先民在河洛地区流徙活动的历史记忆。

唐人碑志记载洛阳有亳邑乡。龙朔三年（663）《仵愿德墓志》：“因官河洛，支庶家焉。故今为偃师亳邑乡人矣。”麟德元年（664）《柳鼓墓志》：“奉迁灵窆，合葬于偃师县亳邑乡邙山之南。”元和九年（814）《卢侣及妻独孤氏墓志》：“归葬于河南府偃师县亳邑乡首阳原。”贞观十五年（641）《崔忠墓志》：“即以七月廿五日，窆于洛州偃师县亳邑乡覆舟山之原。”其中提到与亳邑乡有关的偃师县、邙山、覆舟山皆在洛阳。偃师乃唐洛州辖县：“河南府，洛州，东都······管县二十六：洛阳、河南、偃师······”北邙山在唐偃师县北二里。首阳山在唐偃师县西北二十五里。覆舟山在唐偃师县境，《太平寰宇记》引《九州要记》云：“昔卢世明登嵩岳，望覆舟如蚁垤，黄河如带。”

唐人明确记载亳邑乡位于唐偃师县西二里、西北六里一带，乡境内有亳台里。开成四年（839）《李丁老墓志》记“河南府偃师县亳邑乡亳台里”，亦见薄邑乡、薄台里。咸通八年（867）《李颎墓志》：“葬于河南府偃师县薄邑乡薄台里。”古文献与古文字资料中的“亳”有两种含义：一是社神，一是古都邑或宗邑。其异文有薄、蒲、蕃。碑石所记薄邑乡即亳邑乡，薄台里即亳台里，皆有关于汤都亳之历史记忆。开元九年（721）《裴撝及妻墓志》提到“尸乡古隧，亳邑遗甿”，显示时人对偃师乃亳邑古迹之认同，其志云：“弱冠以宿卫高第，解褐拜舒州司户，从常调也。自孝移忠，学优则仕。兰锜克巩，试辑黔黎。荆舒是惩，方迁畿甸。秩满，除洛州偃师县丞，斯用能也。尸乡古隧，亳邑遗甿。道在斯尊，君山终然不乐；德成为上，子文以之无愠。遂转温县丞。”

传世文献中，亳为帝喾之都。《帝王世纪》：“（帝喾）年十五而佐颛顼，三十登帝位，都亳。”又为汤都。《史记·殷本纪第三》：“成汤，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但对商汤所居之亳究竟在何地，有多种说法，其中之一就是偃师西亳说。《史记正义》云：“按：亳，偃师城也。商丘，宋州也。汤即位都南亳，后徙西亳也。”又引《括地志》云：“亳邑故城在洛州偃师县西十四里，本帝喾之墟，商汤之都也。”亦即尸乡。《汉书·地理志》“偃师”条注云：“尸乡，殷汤所都。”《尚书·夏书》云：“汤始居亳，从先王居。”郑玄注曰：“亳，今河南偃师县有汤亭。”《水经注》阚骃注曰：“亳本帝喾之墟，在《禹贡》豫州河、洛之间，今河南偃师城西二十里尸乡亭是也。”镌刻于唐代碑石的亳邑乡、亳台里等地名，是偃师与“亳”关联的历史痕迹。

唐人碑志多见“孟津”之名。天授元年（690）《安范墓志》：“长驱涿野，大会孟津。道德月故，辉光日新。何为如此？殆庶机邻。”龙朔二年（662）《张楚贤墓志》：“昔者轩丘纂历，降星精而命氏；盟津誓旅，董戎律以开封。猃狁内侵，资仁孝以衄锐；蛮荆外僭，伫致师而丧绩。居汉则留侯决胜，在晋则司空博闻。奕叶英华，联绵相属。”“孟津”亦乃唐代地理实体。景龙三年（709）《李嗣本及妻卢氏墓志》明确记录其位于唐代洛阳偃师县之西、北邙山一带：“越景龙三年，岁次己酉，十二月景申，合葬于偃师县西十三里武陵原之新茔。有子延祖，洛州汜水县令。家声克嗣，时望所钦。慕切终天，行诸侯之孝；悲深远日，执先王之礼。过盟津而奉榇，枕邙山而卜宅。”

孟津，又称盟津，乃古黄河津渡名。史载周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于此会盟兴兵，《史记正义》引《括地志》：“盟津，周武王伐纣，与八百诸侯会盟津。亦曰孟津，又曰富平津。水经云小平津，今云河阳津是也。”《史记·周本纪》：“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沈约《法王寺碑》：“昔周师集于孟津，汉兵至于垓下。”碑石所记“孟津”，是记载武王伐纣历史的标志性地名，也是有关孟津与武王伐纣史事关联的文献记录和文学书写。

唐代碑石记载，洛阳有郏鄏乡、郏鄏里、王城乡。永徽元年（650）《吕买墓志》、咸亨元年（670）《乐达及妻吴氏墓志》皆记“河南县郏鄏乡”。郏鄏乡在唐河南县，河南县乃唐代洛阳京县。显庆四年（659）《张公直妻杨夫人墓志》记载“郏鄏里”：“即以其年八月九日，葬于河南北山郏鄏之里。”其中北山指洛阳北邙山。元和六年（811）《李良妻任氏墓志》记载“王城乡”：“去元和五年十六日奄然沉没于河南县王城乡立德旧茔。”

王城、郏鄏皆洛阳古地名。“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郏鄏，周公新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内东北隅。自平王以下十二王皆都此城，至敬王乃迁都成周，至赧王又居王城。”《太平寰宇记·河南府》引《博物志》云：“周在中枢，三河之分，风云所起，四险之国也。昔周武王克殷还，顾瞻河、洛而叹曰：‘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瞻有河，粤瞻雒、伊，毋远天室。’遂定鼎郏鄏，以为东都。”考古证实洛阳小屯南北、涧河两岸乃东周王城遗址。古代洛阳有“郏鄏陌”，《水经注·洛水》：“枝渎东北历制乡，迳河南县王城西，历郏鄏陌。杜预《释地》曰：县西有郏鄏陌，谓此也。枝渎又北入谷，盖经始周启，渎久废不修矣。”

唐代碑志亦见洛阳有新城乡、告都里。天宝七载（748）《郭福该墓志》记录“新城乡”：“开元二十九年七月七日安厝于河南府伊阙县新城乡放山东原，天宝年迁窆于伊阙县神荫乡西费村西黑山之下。”亦见于乾元元年（758）《韦君妻冯氏墓志》、开元廿七年（739）《崔从令墓志》等。新城乡属唐代伊阙县，具体位置尚待更多资料补证。元和六年（811）《崔遂墓志》记录“告都里”：“发万年县永乐坊所终之舍，往河南县伊汭乡中梁村告都里。卜四月九日吉，葬于旧茔左地。”该志出土于洛阳伊川县马营村域，据出土地可知告都里在今洛阳伊川县城关镇马营村一带。

新城乡、告都里之名当源自战国洛阳新城和高都城。《战国策·秦策一》：“张仪曰：‘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水经注·伊水》引司马彪《郡国志》曰：“新城有高都城。”引徐广《史记音义》曰：“今河南新城县有高都城。”又引《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东周与郑高都利者也。”《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高都故城，一名郜都城，在洛州伊阙县北三十五里。”以上地名蕴藏河洛一带深厚的历史底蕴。

二、记录汉魏宫苑的地名

建武元年（25），刘秀定都洛阳，在成周基础上营造东汉洛阳城。东汉末年，洛阳城毁于战火，曹魏重建，沿用至西晋。汉魏故洛阳城北依邙山，南逾洛水，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在今洛阳城东15公里偃师、孟津一带。随着历史变迁，汉魏洛阳城池与宫苑已湮没在历史中。其中一些宫苑名被吸纳作为后世地名。

唐人碑志记载洛阳有平乐乡。景云二年（711）《杜乾祚及妻薛氏墓志》记载平乐乡在东都安喜门外唐河南县境内：“以大唐景云二年五月四日己酉朔，载安宅兆，合葬于安喜门外平乐乡安善里杜郭村西二里北邙山之礼也。黄墟起伏，异金谷之残基；青磴纡回，即琼田之美处。洛阳南望，钟鼓常闻；偃业东临，烟花不远。”贞观廿二年 （648）《胡质妻马弟男墓志》、开元十一年（723）《李静墓志》等记载“河南县平乐里”“北芒平乐里”。从命名来看，平乐乡源自汉代平乐苑。《后汉书·杨赐传》：“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注云：“阳嘉元年，起西苑；延熹二年，造显阳苑。《洛阳宫殿名》有平乐苑、上林苑。桓帝延熹元年置鸿德苑也。”但从碑石出土信息看，唐代平乐乡与汉平乐苑地点上存在偏移，今天洛阳还留有“平乐”地名。

唐代碑志亦见洛阳毕圭乡。天宝元年（742）《彭绍墓志》记载毕圭乡在龙门附近：“若夫利智圆通，是谓不迷先觉。春秋六十七，寝疾东京康俗私第。处顺而往，乃举公先柩。以天宝元年十月十四日，合葬于龙门西陵毕圭乡原，礼也。”元和十五年（820）《卢广妻李氏墓志》称毕圭乡属河南县：“嗣子蕃惧高深不窆，乃自铭于幽穴，铭曰：窆于龙门西山河南府河南县毕圭乡望春村东原。”毕圭乡之名盖源自毕圭苑。东汉洛阳有毕圭苑，苑有两处，俱在汉洛阳城外。《后汉书·孝灵帝纪》：“是岁，作罼圭苑、灵昆苑。”注云：“罼圭苑有二，东罼圭苑周一千五百步，中有鱼梁台，西罼圭苑周三千三百步，均在洛阳宣平门外也。”汉代以毕圭名苑，却未载其命名理据，我们推测，“毕圭”之名可能语出《礼记·儒行》：“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郑注：“荜门，荆竹织门也。圭窬，门旁窬也，穿墙为之如圭矣。”与夏后卑宫、太宗露台取意类似，乃昭俭防奢之意。据碑志出土地信息推定唐毕圭乡在今洛阳市洛龙区龙门镇伊河一带，该地今天有“毕沟”。从“毕圭”到“毕沟”，可以看到从唐代到今天地名读音的讹变。

唐人碑志亦载洛阳有金墉乡。永徽二年（651）《单信墓志》记载该乡“去州城七里”：“即以其月廿二日葬于北邙山阳，去州城七里有余，金墉乡之地，礼也。”开元十二年（724）《陈秀及妻刘氏墓志》记载其位于“洛阳城东北”：“启先袝之幽灵，就改卜之新兆，迁葬于洛阳城东北金墉乡之原，礼也。”盖与金墉城相关。汉魏洛阳城内有金墉城，明帝时筑，乃北魏初年“河南四镇”之一。《魏书·高祖纪下》：“丁巳，诏诸从兵从征被伤者皆听还本。金墉宫成。甲子，引群臣历宴殿堂。九月庚午，六宫及文武尽迁洛阳。”《洛阳伽蓝记·瑶光寺》：“瑶光寺北有承明门，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筑。”金墉宫亦见于碑志。神龟二年（519）《高道悦墓志》：“君讳道悦，字文欣，辽东新昌安乡北里人也······以魏太和廿年秋八月十二日，春秋丗五，暴丧于金墉宫。高祖闻而流涕曰：非但东官缺辅，乃丧朕社稷之臣。”正光二年（521）《王僧男墓志》：“女尚书王氏，讳僧男，安定烟阳人······天不报善，殱兹良哲，年六十八，终于大魏金墉宫。”以上地名皆与汉魏宫苑相关。

三、标记重要历史事件的地名

洛阳，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具有悠久的建城建都史，在中国历史长河中，这里发生了许多重要历史事件，留下了许多历史名人故事。这些以石碑为载体所记录的历史地名是河洛地区厚重的历史文化缩影。这些地名，或旌表孝行孝道，或关涉魏晋雅事，或寄寓政治理想。

碑石所载以孝水命名的地名，是确定二十四孝王祥“卧冰求鲤”发生地在河洛的重要线索。“卧冰求鲤”是二十四孝中的故事，主人公为西晋重臣王祥。碑志所载唐代洛阳有“孝水”“孝水里”，天宝七载（748）《王之涣夫人李氏墓志》：“终于河南县孝水里私第舍······以天宝七载十一月廿四日葬于洛阳北原。”乾封二年（667）《王道智墓志》：“合葬于北芒山之平原······孝水征源，仙凫早泳。”元代碑石亦载洛阳孝水。《晋太保孝王祥碑》已泐蚀“不可读”，时任“河北河南道肃政廉访副使”崔帖命下属重新刻石立碑并题诗，碑文云：“□□河南三十里，有小河自南而北，曰孝水。水右以居成聚，曰孝水店。”结合《西征赋》、《水经注》、明清方志等，可以判定“卧冰求鲤”发生在洛阳。从西晋初“孝水”，到唐代“孝水里”、元代“孝水店村”，再到今天新安县“孝水村”，皆在旌表以孝名世的王祥。

唐代碑志颇多“金谷”相关地名，皆为魏晋“石崇斗富”的民间记忆。石崇，字季伦，晋代富豪，在河南界金谷涧中建金谷园。长安三年（703）《杜荣墓志》提到此事：“于是列墉洛汭，葺宇伊川。慕潘岳之闲居，同季伦之归引。浸兰泉于九畹，树芳枳于一廛。”天授三年（692）《康宜德墓志》：“石崇金谷，陆买朱囊。”唐代碑志载录洛阳金谷乡、金谷里。上元三年（676）《刘义弘及妻李氏墓志》：“以上元三年岁次丙子十一月乙丑朔廿一日丁卯吉辰，改葬于洛州河南县金谷乡泉源里北邙之原。”麟德二年（665）《柳尚远妻宇文氏墓志》：“以麟德二年八月六日遘疾，卒于洛阳清化坊之私第，春秋十九。即以其年八月十五日葬于邙山金谷里。”与金谷园相关的梓泽、铜驼等地名也是指代洛阳的标志性地名。

合宫、来庭、永昌三县见诸历史时间很短。武则天曾改国号为周，改东都河南、洛阳二县置合宫、永昌、来庭三县，在政区调整和县名命名中寄寓政权稳固、国力兴盛的政治理想。镌刻于碑石中的政区地名合宫县、来庭县、永昌县，见证了武周的政权更迭，是神都洛阳发生重大政治事件的当代书写。景龙四年（710）《陈守素妻李氏墓志》首题：“大唐洛州合宫县千金乡麟德里陈守素故妻李夫人墓志铭并序。”长寿三年（694）《马耻及妻杨氏墓志》：“以大周长寿二年八月六日遘疾，终于来庭县利仁坊之私第。”长安四年（704）《王敏墓志》：“君讳敏，字符敏。其先太原晋阳人也，因官，遂居于洛州永昌县焉。”这些地名资料，不仅是“河南县改为合宫县”的历史实证，同样也印证“天授三年置来庭县”、“永昌元年设立永昌县”相关历史文献记载的真实性。

四、展现黄河流域生态环境的地名

洛阳位于黄河中游末端，北依邙山，南对伊阙，东临嵩岳，西接周山，群山环绕，中为伊洛盆地，境内有黄河、洛水、瀍水、涧水、伊水穿流。“洛川嵩岳，南北固山河之奥区；城阙轩辕，左右控帝王之形胜。”唐代碑石中保留了一些反映黄河流域生态环境的地名，是有关黄河的重要文献资料。

唐代碑志记载洛阳有翟泉乡。神龙三年（707）《左敬节墓志》：“大唐洛州合宫县翟泉乡章善里故朝议郎行秘书省太史丞左敬节，春秋六十有七。”翟泉即狄泉，古无舌上音，翟、狄中古音一致，《广韵》记作“徒历切”。翟泉是先秦时期的地名，因泉而名。《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杜预注：“狄泉，今洛阳城内大仓西南池水也。时在城外。”魏晋南北朝时期“狄泉”犹存，《水经注·洛水》：“池水又东流入洛阳县治南池，池，即古翟泉也。”又引《帝王世纪》曰：“景王葬于翟泉，今洛阳太仓中大冢是也。”唐代碑石所载“翟泉乡”，既是古狄泉的历史记忆，也可能是唐代狄泉犹存的当代记录。今汉魏故城外西北、洛阳孟津区尚有翟泉村之名。

碑志文献记载洛阳有温泉乡、温泉里。温泉乡在黄河沿岸、洛阳邙山附近。天宝二年（743）《李休伯及妻郑氏墓志铭》：“以开元廿六年权殡于北邙平乐之山原。今改旧茔，祔从新域。以天宝二年十二月廿五日，合葬于邙山温泉乡之原，礼也。”这块碑石出土于洛阳市孟津区送庄镇朱寨村一带，此处应即唐温泉乡所在。通过实地调查，我们了解到朱寨村沟底有泉眼，20世纪50年尚有泉水汩汩而出，今已干涸。此外，碑石记载唐代洛阳城南有温泉里。天宝十三载（754）《李适之墓志》：“迁窆于河南府河南县龙门乡温泉里。”《唐两京城坊考》卷五：“隋大业四年，坊内道东南醴泉涌出，水面阔五尺，暖而甘，泉上常有气如雾，疾病者取饮之，多效，时人谓曰神泉，至九年枯竭。”唐河南县龙门乡温泉里，与洛水以南、隋东都洛阳城惠和坊东南角温泉相距不远。唐代温泉乡、温泉里之名，映照出河洛地区水源丰富、富有温泉的历史地理环境。

唐代碑志记载有千金乡、千金里。武德九年（626）《崔长先墓志》：“葬于洛州河南县东都故城北十里千金乡安善里。”龙朔二年（662）《刘君妻袁相墓志》：“夫人讳相，汝南人也。往因随乱，流寓洛州，贯属河南县千金乡。”贞观廿二年（648）《宋荣墓志》：“即以其年岁在戊申，闰十二月丁丑朔，廿七日癸卯，迁窆于邙山之阳，千金乡千金里。”千金乡、千金里，是有关曹魏千金堰的历史记忆。曹魏时期的洛阳千金堰，是《洛神赋》作者曹植主持的一项重要水利工程，也称千金堨、千金渠。堨，即堰，是挡水的堤坝，堨、堰、渠三者义通。《水经注·谷水》引《河南十二县境簿》曰：“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曰：‘千金堨旧堰谷水，魏时更修此堰，谓之千金堨······堨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该堰位于金、瀍、谷三水交汇地，因修通后带来千金之利而名千金堰。《洛阳伽蓝记·城西》：“长分桥西有千金堰，计其水利，日益千金，因以为名。”《太平寰宇记·河南道一》引戴延之《西征记》云：“金、瀍、榖三水合处有千金堰，即魏陈思王所立，引水东灌，民今赖之。”碑石所载地名千金乡、千金里，蕴藏着汉魏以来洛阳水源丰富、农业灌溉设施完善的地理信息。

总而言之，唐代碑石是河洛地名研究的重要史料来源，因叙事纪实的文体需要，其中镌刻了大量甚少见于传世文献的历史地名，这类地名是河洛地名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也是黄河文化的重要载体，应当予以充分重视和挖掘。

作者：宋 婷

来源：《中国训诂学报》2023年第0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汪鸿琴

校对：欧阳莉艳

审订：汪依婷

责编：王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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