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丨宾歌

作者：宾歌，本名宾锡湘，1966年出生，湖南省衡山县人。从事过教师、律师、法官、检察官等多种职业。曾任湖南省诗歌学会名誉副会长，衡阳诗歌学会会长。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创世纪》等刊物及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歌合集《法律人的诗》。

一个人去魏晋

是深秋，一个人从云端借来马匹

驮着两件茅台陈酿

怀揣古琴，他要去魏晋

向一个赤膊打铁人学习琴艺

在衙门坐班三十年，烟回命，酒回魂

白纸上黑字，一会儿吹着东风

一会儿吹着西风，未有定论

挣脱枷锁，打马过江西

离魏晋一千里。酒吧里

何日君再来，仍是靡靡之音

逆水而上，到安徽，打铁声

逐页翻过来。炉火旁

竹影倒在溪水里狂草

见七八个人口吐白云，都是吃素的

面黄肌瘦。琴声里千军万马

在一张草纸上嘶鸣

打铁人也不正眼瞧来客，问一句

何所闻而来？丢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原路折返，江山老去二千年

马蹄多了两付铁掌，骨头

越来越轻

在竹西，遇见杜牧

好像是三月，烟花开。杜牧出了禅智寺

这一个下午，他心情很不好

不骑骏马闲出。竹林西边，笙箫

一声一声打过来，他忆起前夜

一手端美酒，一手抚细腰

好景不常在，十里春风，行至十一里

听见流水低声啜泣

腹中兵书翻了也无用，朝中猛虎如云

三朵落长安，二朵落边关

他一觉醒来，赢得青楼薄幸名

秋风在磨刀，它要砍伐一片竹林

渔夫说：可以编织鱼篓。皇帝不同意

虚怀之物可以用来装点江山

杜牧这个骚客，赶紧在竹杆上刻字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他懂得，用切齿的文字

在美人的胎记上留下一行牙印

在穷途，又见东坡

他从小是枚硬核

吐出词语的新芽，缤纷

一个朝代文艺的气象

雪落寒山，雪落汴京

朔风吹瘦北宋，皇帝急于变法

撕裂时代的梦想即是时代的深渊

他抨击朝堂上那块巨石

锦绣文章，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从黄州、惠州到儋州，一贬再贬

躬耕东坡，斜阳万里种瓜

种稻，酿浊酒。于汹涌名利中

寻找清旷清欢。潦倒时

纵身一苇，四顾万顷茫然

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声色自然

皆是他腹中野菜

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高情逐空，不与梨花同梦

喝到兴起，执牙板，唱大江东去

他不是英雄，浪花淘尽

却把苏轼淘成汉语里两个金字

词语打开的光芒

抚摸着人世新添的疼痛

郑和下西洋

开始是蔚蓝，结局也是蔚蓝

他创造的奇迹被大海反复使用

用蓝色的语气叙说

一支载有二万七千八百人的舰队

像海洋搬运一块陆地

更像是陆地驮着天空的倒影

在奔跑。最远到达非洲

爪哇、锡兰山、苏门答腊、古里……

宽大蓝袍上，一粒粒钮扣被解开

大明帝国刺绣出一条蓝色纽带

他七次远航，敲陌生世界的门

让大海受教，认领一条航线新生的使命

他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十一岁的儿童战俘，原名马三保

被阉割。跟随明军征战四方

血雨腥风沉淀出心底一片蔚蓝

父辈的信仰在血管里奔涌

朝圣，去圣城麦加，找寻自己身世的源头

丝绸、瓷器、茶叶、当然也有枪炮

他知道，世界的通行证不是一张图纸

强而不欺，威而不霸，四海一家

他制造了万邦来朝的洋流

流水无涯，一滴水终归有回到

高原的雄心，一滴水比人类的想象

更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