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述人:张发树
为便于阅读使用第一人称。
小时候家里穷,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门口大榆树上的榆钱就成了全家的口粮。我也因此练就了爬树的本领。没想到,当兵以后,就因为会爬树,改变了命运。
我是山东临朐人,1955年出生在一个小山村。家乡地处鲁中山区,主要的粮食作物是小麦和玉米。
我小时候,庄稼的亩产量不高,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家大门口那棵大榆树上的榆钱——这大自然神奇的馈赠就成了全家人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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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此也很小就学会了爬树,十来岁时,几十米高的大树,不用借助任何工具,把鞋子一脱,光着脚板儿,嗖嗖嗖地,分分钟爬到顶。
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这项不算本领的爬树本领,多年后成了改变我命运的引线。
再说,我的父亲,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他还是很重视我们几兄妹的教育的,无奈那时还没恢复高考,我读完初中就回来帮家里挣工分了。
我是家里的老三,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妹妹。人口太多,粮食不怎么够吃,尤其是我们兄弟仨,半大小子,挣工分不及大人,可吃的一点不比大人少。
到了我十八岁那年,听到大队喇叭里宣传征兵,我就想干脆参军去,至少能吃饱肚子,还能为国家尽义务。
于是跟父母商量说去验兵,父母有些担忧,毕竟一旦入了伍,就把自己交给了部队,交给了国家,就要随时准备扛枪打仗,保家卫国。
但二老也是比较开明的人,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呢?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阻拦。
我验兵很顺利,身形挺拔,贫农户口,又有初中毕业的文凭(那时候在农村,算是高学历),接兵的部队干部孙连长一眼就相中了我。
1973年的11月底,我跟全县的150多名新兵一起,坐着闷罐火车,带着亲人的期盼和不舍,经过一夜的晃荡,来到了河南某保障基地。
然后又乘坐老解放卡车,颠簸了几个小时,到了基地的新兵营。
到新兵营没几天,就有了一次让我到今天都难忘的经历。
记得我们那一批新兵是11月29日下午算真正在新训基地报到的,过了6天,也就是12月5日,居然就发津贴了,并且是一次就发了两个月的(11月和12月)。我现在都清楚地记得,一共是12元,一张5元的,三张2元的,一张1元的。
对于当时的我,一个刚从山区农门出来的孩子来说,那真是一笔巨款,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其中的7元,攒了下来,到了下一个月又发了6元津贴时,凑够了10元,寄回了老家,并在信中说明,这是给我两个妹妹的,每人5元。
我的四妹(张发苗),小妹(张发青),眼看都是大姑娘了,还穿着带补丁的裤子,让她们情何以堪。那时候5块钱能买一身便宜些的衣服了。
我也跟大哥(张发才)、二哥(张发良)说了,等我以后,在部队干好了,攒钱帮他们娶媳妇。
再说,我在新兵营,于公为了部队的需要;为私,为了家里的希望,我都拼尽全力,不怕吃苦,力争先进。
两个月的新训结束后,我训练成绩比较优异,被分到一个团级仓库的警卫班站岗执勤。
记得是分在警卫二班,班长姓申,是河南登封的,人高马大,会点功夫,但性格却很和善,对班上的兄弟们都极好。
申班长,在生活上很关心我们,也很注重培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尤其对我很关照。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进步很快,第二年就当了副班长。正在我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只顾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时候,现实给我泼了一瓢冷水:年底申班长退伍了。
这对我是一个打击,在我看来,班长是很不错的,很会带兵,居然么不能提干,志愿兵也转不到。
后来我才明白,提干和转志愿兵都是很难的,要自身素质非常过硬,还要做出突出贡献,关键是名额很少,优秀的同志很多。
我审思了一下自己,又没有特别突出的本领,大概率应该是干几年义务兵就退伍了。
当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踏实干好本职工作,咱骨子里就是一个责任心强的人,何况又经过部队的培养和教育。
光阴如流水,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小半年,来到了1975年的5月份,正是仓库营区里那一片片的槐树开花的时节。
这天,我刚从哨位上换岗下来,返回宿舍。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走在片片槐树遮蔽下的林荫道上,闻着沁人心脾的槐花儿香味,不禁心旷神怡。
我正享受着这份美好,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哭声,我马上停下脚步,凝耳细听,真是有人在哭喊,还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像是从家属区那个方向传来。
我立刻,扭转方向,朝着家属区跑去。
等我到了一看,家属区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围着一堆人,都不约而同地仰着脑袋,望着树上。
我也朝树上看去,呀,不得了,离地面少说也有二十多米的树杈上,坐着一个小孩儿,正一手抱头,一手楼住一根树枝,边哭边喊救命!
再一细瞅,在小孩儿的头顶上方大概一尺高的位置,有一个足球大小的马蜂窝,此时一群马蜂正嗡嗡地围着他转圈儿。
更惊险的是,小孩儿赖以支撑身体的那根枝杈,并不是很粗,正一摇一摇地晃的厉害,随时可能折断,要是真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树下的一群人,有干部也有战士,仓库赵主任也在,还有一些干部家属和孩子。赵主任的爱人也在,此时,她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朝那小孩儿喊,兵兵别怕,抓稳,妈妈马上救你下来;一边朝边上的赵主任吼,老赵,你快想办法啊!
这时,我明白了,被困在树上的正是赵主任的十一岁的儿子——兵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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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有的说去找梯子,有的说用竹竿……
赵主任问谁会爬树,有两个战士,马上说我会,然后都上前试了一下,结果都失败了,一个爬到一半就滑下来了;另一个倒是爬上去了,几只马蜂一围一蛰,不但没救到孩子,自己还挨了几下,又无功而退。
孩子哭的更厉害了,他坐的那根树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大家的胸口上。
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是我畏惧,是在衡量有多大把握,盲目冲上去,只会耽误了救援时间,同时也是在考虑营救策略。
主任,我来吧!我总算想到了办法。
主任扭头一看是我,急切切地说,好,发树,你办事比较稳当,你上我放心。
我刚下岗,正好有头盔,又找了一件背心把脸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将靴子一脱,哧溜哧溜上了树。
只是爬树对我来说,就太简单了,很快就到了主任儿子一侧的树干上。
主任也在树下安慰儿子,兵兵知道我已经上来了,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我提醒兵兵不要动,然后双腿紧紧盘住树干,解放了一只手出来,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驱赶了围着他飞舞的马蜂,接着把衣服蒙在了他的头上。
随即顺势把他抓在了身边,小家伙也挺机灵,也赶紧双手抱紧树干。
马蜂们显然是被激怒了,疯狂地围着我跟兵兵飞转。我脱了外套后,上身就只穿了背心,露出了两侧肩膀和手臂,这让愤怒的马蜂群有了发泄之处,至少有十几只马蜂像武装直升机一样,朝我俯冲,攻击……
我顿时感到几下刺痛,但顾不了那么多了,托扶着兵兵慢慢往树下缩。我一个人上树容易,带着一个孩子下树就困难多了,用了好几分钟才安全落地。
兵兵一下来,又哇哇地哭起来,脑袋上蛰了好几个包起来。
赵主任的爱人,对我说了一句,小张,嫂子谢谢你啊,就急匆匆地带着兵兵往卫生室跑去。
赵主任淡定一些,看到我身上也被马蜂蛰了好几下,提醒我赶紧也去处理一下,也跟在其爱人后面快速离开。
咱是山里长大的,小时候被马蜂、蝎子蛰两下,也不是稀罕事儿,哪里用去卫生室,让战友帮着把蜂刺拔了出来,用肥皂加冷水反复冲洗了一阵,也就好了。
这时候,我才来得及,问了知情者,原来,兵兵想当家属区这一帮小孩儿的头,那其他小孩儿就说了,想率领我们可以,得拿出本事来,这棵树上的槐花儿,你能爬上去撸几串下来,就认你。兵兵很要强,胆子也大,硬着头皮爬了上去,正好看到一个蜂窝,他想在小伙伴们面前再表现一把,就折了根小树枝戳了一下。捅了马蜂窝还得了?就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第二天临近中午,主任的通讯员来喊我,说主任让我到他房间一趟。
我敲门之后,开门迎接我的是主任的爱人。她见我到来,笑着说,小张,快进屋吧。
我进去后,看到主任也在。他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我,发树,随便坐,不用拘束。
主任又说,你嫂子亲手包了一锅饺子,说你是山东的,肯定最爱吃这个。
我一看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大盘饺子,还正冒着热气,便朝着主任爱人点头致意,说,谢谢嫂子,您太客气了。
主任爱人说,小张,应该是嫂子谢谢你啊,昨天多亏了你,不然兵兵可就危险了。
这时主任说,发树,你自己吃,我跟你嫂子出去一趟。
我知道,主任是怕我拘束,才有意避开。
在老家时,只有过年,才能吃顿饺子,还不管饱,现在这满满一大盘摆在眼前,真是诱人。
我也不客气了,夹起一个饺子,尝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儿的,嗨,还真香,忍不住狼吞虎咽大口吃了起来。
边吃边暗自感慨,嫂子家是河南的,这饺子包的还真是不赖,跟我老母亲的的手艺有的一比。
等我吃完,主任也回来了。我本以为吃顿饺子就算了事,主任却还有安排。
主任说,发树,我知道你想转志愿兵,但我不能因为你救了我儿子,就以权谋私,一切还得看你自己。
他继续说,我了解过了,你个人能力素质不错,思想先进,人品也不错,但这些还不够,必须要对仓库做出一定的贡献才行,我想调你去当饲养员,就是养猪,但先说明白,这个岗位是块试金石,要么废掉,要么立功,你自己考虑。
我自然是明白了主任的意思,一切都要靠本事立身,凭成绩说话,给我一个舞台,看我的造化了。
我说,主任,不用考虑了,服从组织安排,我愿意去。
就这样,我从1975年5月开始当猪倌儿,一直到1978年12月,整整三年零七个月,我全身心铺在这个工作上,问心无愧地说,真是“把猪圈当家园建,把猪儿当兄弟看,把岗位当事业干”,共出栏了9批大肥猪,大大地充实了仓库的家底,改善了官兵的伙食。
期间,我也两次荣立三等功,三次被评为优秀士兵,一次被评为爱岗敬业标兵。
终于在1978年底,组织批准我选改为志愿兵。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年,我把津贴一直省着花,攒下的钱陆续寄给了我的大哥(张发才),大哥娶上了媳妇。
我转了志愿兵后,领的不再是津贴,而是工资了,第一年每月就有36元,也节约出一部分寄给了二哥(张发良),二哥也娶上了媳妇。
至此,我终于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后来,我又一直在仓库服役了8年,才转业回了地方,为军旅生涯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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