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日慢

□非尔
　　连日雨夹杂着骤然热辣辣的响晴。时值伏日，好熬人的桑拿天！
　　日子恍若一段乐曲倏然转入慢板，白天的节拍变得格外疏松。红里透白的日头，是一钵高悬的火盆子，冉冉当顶之后，被无形的绳子牵绊着，久久不肯往西挪移。几多蜩蝉痴贴在树干上，叫声此起彼伏，缠绵不绝，夏日时光被搓揉得悠长而又悠长。旌城中的一切物体——高高低低的房屋楼宇、参差披纷的林木、笔直挺立的街灯杆、环绕旌湖的观光悬架廊桥……它们的影子纷纷缩水到极限，成了各自脚跟下的一绺儿黑渍，仿佛随时会被炽烈的阳光晒化、吸干。
　　这样的炎夏正午时刻，除非不得已，人们不会去室外跟头顶上热辣的火盆子较劲。很遗憾，我恰恰是“不得已”的一员。家中制冷电器突生故障停摆，不耐酷热的我，只得顶着热浪出门，去找电器门市部维修或置换新货。满街出租车一时不见踪迹。我跨骑一辆坐凳发烫的共享单车，吃劲地蹬着脚踏板，沿鞍山路一带张望寻觅。
　　湖畔公园坪坝上，早晚热闹如摆擂台的广场舞团队，此刻杳无踪影。几只刚戏了水的鸥鹭从湖边飞来，飘然降落在草坪上，抖去双翅水雾，恬然在草丛间踱步觅食。街道比往常清静了不少，仿佛一下子变宽阔了。有机动车辆稀稀拉拉驶过，轮胎摩挲发烫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偶见路人撑着伞或是顶着衣物赶路，一个个缩着脖颈，口中咻咻喘息。路面离地一尺，浮动的空气颤动不止。
　　湖滨公园升级改造工程，有局部尚未竣工，前一阵还在风风火火赶进度。此刻，绿色屏墙遮掩的施工现场听不见人声机声，几台钢头铁臂的塔吊和卷扬机如同被使了定身法，静默伫立。翠绿屏墙临街一面张示着政府公告：
　　40℃以上高温天气，用人单位必须停止安排劳动者进行户外露天作业；日最高气温达到37℃以上、40℃以下时，安排劳动者室外露天作业时间累计不得超过6小时，不得安排劳动者在当日气温最高时段3小时内室外露天作业……
　　公告硬性的文字表达，让人读出一种柔软，很暖心。
　　沱江路口往南，临时水果蔬菜摊区，此时大多数伞棚都收敛着。有经验的老摊主会待到黄昏天稍稍退凉，再慢悠悠开张做生意。日间的营生，顺其自然推延为夜市。而有几位小摊主却执着地坚守一角地摊。他们是旌城郊区的菜农，经常大清晨采摘了畦上鲜菜来赶早市，我曾经在他们摊位买过菜，面熟。今天，因天气炎热，顾主零落，小买卖显然不太顺。半天过去，各人摊上青菜萝卜小葱还剩一堆。时鲜货背回去就废了，他们当然不舍。就这么熬在摊边，阳光进一寸，他们把小摊往后挪一寸。时不时，往菜茎叶上洒点水保鲜。耐着性子等等、再等等，到半下午，总有睡足了午觉的家庭主妇踅出小区。地摊上的菜品有点蔫吧了，打个折扣，或许还是能卖脱手的。菜农们的头上脸上脖颈上，泛着密密麻麻油亮的汗花。
　　烈日下，橙黄色身影的电摩骑行者明显比平常多，他们是送餐饮的外卖小哥。这样的天气，餐馆酒店的上座率一时会走低两三成，躲在家里点外卖的顾客数量直线飙升。中餐、西餐、火锅、腌卤、啤酒、可乐……各色美味等着一条条供应链送货上门，外卖小哥就是阳光下游弋传输的“链条”，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飞毛腿，早点将外卖送到食客手中。
　　前方远处，树梢微微摇曳。起风了。这个天气，风也是慢性子，走走停停，老半天才吹到跟前。拂过脸庞，软绵绵的，若有若无。但毕竟有一丝凉意浸润过，哪怕是一瞬即逝，也是好的，让人心生小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