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0日10时左右,上海市松江区叶榭镇位于黄浦江浦西边的一个水文站职工在进行例行巡查时,在水文站的防护墙下面发现了一具已经腐败的年轻女尸,他当即被吓了个半死,连忙掏出手机打了110——
被冲到水文站防护墙处的女尸
上海市公安局松江分局刑侦支队的侦查、技术人员以及法医在接到110指挥中心的出警指令后,立即登上各自的警车赶往现场——
死者被发现时呈蜷缩状态,上身穿红色长袖针织棉衫;下身外穿深蓝色牛仔裤,脚穿棉袜,没有穿鞋。身上缠绕着一根1米多长的网线,一头缠在脖子上,另一头缠在两腿的膝盖之间,但手脚并未被网线束缚,网线只是在死者的脖子上与两腿膝盖间缠绕了一圈,完全不像是被束缚的样子。法医没有在死者身上发现任何反抗伤和其他伤痕,死者的颈部也没有发现被扼掐的痕迹,尸表检查无法判明死者的死亡原因。
缠绕女尸的电脑网线
从女尸身上取下来的衣裤
因此,在对死者的死亡位置被作了标记,然后尸体被拉到松江分局刑科所法医室进行解剖,在除去死者的衣裤后,法医们看到死者身上的体毛被刮得很干净,右手臂上刺有一处两片树叶状的纹身,看上去是一个十分时尚爱美的女青年;经检查,死者年龄约为20岁,上下误差为1岁,即19岁至21岁之间;死亡时间根据尸体腐败程度的估算至少有20天,最长为30天。
女尸手臂上的纹身
经过解剖,法医们并没有发现死者身上有任何他杀的迹象,而且死者的气管和肺部内有大量的水和泥沙,这是生前溺水死亡的典型特征,说明死者入水之前是活着的。因此,第一次尸检的鉴定结果上写的是“生前溺水死亡”,并且根据这个结果,大多数法医倾向于死者是一名跳江轻生的女青年,毕竟这种事情上海滩并不少见。
然而,松江分局法医室资深法医周冠仁同志坚决反对自杀这个判断,事后他是这样回忆的:
“黄浦江那么大,水又那么深,死者溺水死亡后,从沉到江底到浮起来有一个过程,由于黄浦江是有水压的,因为水压的缘故,会把江水泥沙压到呼吸道里面去的,所以不能根据法医医学理论,就认定呼吸道里面有泥沙就认定她是生前溺水死亡……”
“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子,大冷天只穿着贴身的衣裤扯了根网线跑到黄浦江边自己把自己绑了跳江自杀,而且她这种扎法一定得坐着才能扎牢,但这样扎牢后自己就没有办法再自己走路。如果是自杀的话,她只能在黄浦江边上把自己扎好后自己滚到黄浦江里面去,这个自杀法不符合逻辑。”
“根据我三十多年来的工作经验,我就认为这个案子自杀是没有办法解释的,即便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他杀的证据,但在江边看到她(指死者)的第一眼起我就怀疑这是他杀,所以我当天就向(分局刑侦)支队报告说:这个案件不正常,你们还是提前介入吧。”
周冠仁法医
随即,松江分局刑侦支队正式立案调查此案。
死者身上那根电脑网线的缠绕方式很快引起了侦查员们的关注,因为这种缠绕方式太过离奇,明明把头和膝盖连绑在一起,却又不束缚手脚,通过模拟证实,不论是他人捆绑和自己给自己捆绑都可以很轻松地完成这种捆绑方式。那这样的话,要弄清这是死者生前自己捆的还是他人给死者捆成这样的就成了确定本案性质的关键。
松江分局刑侦支队的侦查员们围绕女尸的身份来源迅速展开排查,对三个月内网上登记的上海地区失踪女性人口逐一进行查询,同时在区域内部大量发布协查通报。根据法医对死者死亡时间的推断,结合黄浦江的水流速度,水温专家推断划定的尸体入水地点方圆五公里的范围内挨家挨户进行排查,但从12月30日一直忙到1月2日,一无所获。
在排查还在进行的时候,法医们也没闲着,对尸体的“会诊”以及对案件性质的讨论依然在激烈的进行着。
被特别邀请来进行“会诊”的上海市公安局水上分局刑侦支队法医钟允保对周冠仁法医的观点予以有保留的支持,他表示原则上同意周冠仁法医关于死者死于他杀的结论,但要弄明白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死者在入水之前是活着的,那她入水后为什么没有挣扎?
钟允保法医
以钟允保法医丰富的溺水死亡的尸检实践经验看,如果是活人落水到溺亡,肯定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不可能一入水就立即溺亡,那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死者在入水前的求死意志有多么坚决,入水后凭借本能一定会进行挣扎,且通过模拟试验表明,人入水后先是要沉入水底的,在这种情况下挣扎的手脚一定会触碰到水底,一定会在手指或者脚趾处发现和水底触碰的痕迹。可是,尸检结果分明显示:死者的手指和脚趾都干干净净,说明死者在入水后没有进行过挣扎,但没有挣扎一般都是死后抛尸的表现,因此这个矛盾需要过硬的证据进行解释。
不过,同样受邀前来“会诊”的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刑技中心法医室主任马开军(他是原法医室主任阎建军的亲传大弟子)对周冠仁法医的判断予以支持,认为周冠仁所说的泥沙是在尸体从水底浮出水面过程中灌进去的是一个站得住脚的说法,但这必须建立在否定掉跳江自杀这个可能性的基础上。
马开军法医
阎建军法医
此外,两位“大拿”还建议周冠仁法医,再验一次尸体,并要尽快确定尸源。
2009年1月2日晚,周冠仁对女尸进行了第二次尸检,这次尸检发现:死者的胸部进行过隆胸手术,里面垫着两块硅胶假体填充物。结合其手臂上的纹身,而且去除了体毛,周冠仁法医判断女尸的生前应该很注意自己的体态,穿着都是价格不菲的品牌服装,手指甲上还涂抹了十分鲜艳的指甲油。判断女尸生前的经济条件应该比较宽裕,但是其个人的品味层次却并不是很高。
此外,鉴于隆胸手术价格不菲,以死者自己的经济实力大概率是负担不起的,一定有人替她承担了这笔费用。所以,周冠仁法医判断死者的身份很可能是被一个大款包养的“金丝雀”。
从死者胸部取出的两块硅胶假体
通过对这一对从死者胸部取出的硅胶假体的仔细观察,周冠仁法医在上面发现了一组英文和数字组成的编码,这是按照医美的相关规定——每个硅胶假体生产厂家必须在产品上标注的“身份证明”。周冠仁立即将这组数码转给了刑侦支队的侦查员,有了这玩意儿,就能查到做隆胸手术的医院,也就能查到是谁在什么时候来做的隆胸手术。就算是做手术的女子用了假身份,但至少可以获得留档上必要有的正面照片,这样就可以和女尸进行比对,照样可以确认尸源。
硅胶假体上的数码
警方随即通过核实,确认这组数码中的英文是代表该假体的生产厂家——美国麦格假体公司的英文缩写。随即侦查员们通过该麦格假体公司在上海的唯一一家代理公司的销售记录中查到了该编号假体。该款假体产品因为价格极为昂贵,该公司自从代理美国麦格假体公司以来在整个中国大陆地区就只卖出去三套(六只),其中只有一套(两只)在2006年5月15日卖给了上海第九人民医院的医美部门用作硅胶假体的植入手术。而这套两只硅胶假体的编号和从死者胸部内取出的两只硅胶假体的编号完全吻合。
某代理公司电脑里的硅胶假体的销售记录
换句话讲,死者的硅胶假体手术就是在第九人民医院做的。
于是,侦查员马不停蹄地赶到第九人民医院,调出了这对硅胶假体的手术记录,确认这对假体的植入手术是在2006年5月16日一次性成功的,接受手术的女子名叫黄玉华,接受手术的时候只有18周岁(填报的年龄是19岁)。侦查员们根据黄玉华在医院留下的身份信息通过公安网成功调出了她的户籍资料,结果当黄玉华的户籍照片出现在侦查员们的眼前时,大家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找到尸源了。黄玉华的照片和无名女尸的样貌完全吻合,证明她就是死者。
上两图:黄玉华在第九人民医院的病历
黄玉华的户籍档案照
黄玉华的亲属以及好友一致表示:(时年20岁的)黄玉华最后一次和他们联系是在2008年12月3日,从12月4日开始至今就再也没和家人联系过。
此外,侦查员还在黄玉华病历中的手术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字一栏看到了一个签名——赵渭明,和黄玉华的关系一栏写的是“朋友”。
赵渭明的签字
赵渭明是谁?他和黄玉华是什么关系?他跟黄玉华的死有没有关系?
根据负责黄玉华手术的主治医生和护士的回忆,黄玉华来就诊的时候确实有一名看上去40岁左右,操上海本地口音的男子陪同,两人关系看上去比较亲密。“当时来接受隆胸手术的人很少,基本上都是生育过的少妇,但她当时才18岁,还没结婚,所以印象很深刻。”
侦查员将“赵渭明”输入上海市公安局的户籍管理信息查询系统,总共就跳出两个结果,也就是说在整个上海户籍居民中,叫赵渭明的总共就这俩。其中一个“赵渭明”已经70多岁了,显然不符合目击者的描述;另一个“赵渭明”时年40岁,当侦查员将这个“赵渭明”的照片拿给两年前给黄玉华做手术的医生面前请他辨认时,医生很肯定的表示:“就是这个人!”
赵渭明的户籍照
警方调取了死者生前的通讯记录。发现死者经与身为松江区某国企初级干部、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还有一个15岁的女儿的赵渭明联系得极为频繁,而且有时在深夜还在通话,且通话时间都比较长,动辄都是一个小时起底。通过技术手段,侦查员们发现赵渭明和死者黄玉华长期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是在2008年12月4日之后,赵渭明与死者没有再用手机联系过,而这个时间刚好也是死者和家里失联的起始时间。
于是,松江分局刑侦支队于1月3日傍晚传讯赵渭明。
出乎侦查员们的预料,原本还想着赵渭明会负隅顽抗,没想到当赵渭明得知黄玉华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并验明正身后,他的心理防线就已经彻底崩溃,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以下摘录部分赵渭明的审讯记录。
赵渭明
“2005年年底,我和几个朋友去昆山玩,在一家夜总会认识了被害人,我看她挺漂亮的,身材又挺好的,就心动了。但那不是爱,这我很清楚。所以跟那个被害人之间只不过是一种——说得通俗点就是一种欲望,满足自己的一种欲望。”
“我当时感觉我多年来奋斗的人生目标已经实现,老婆么蛮贤惠的,女儿么蛮懂事的,学习成绩也好,外面结交的一帮朋友也都捧着我,我就有点迷失生活方向了,就开始困惑了就开始混日子了。”
“我跟被害人认识后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往昆山跑一趟,认识两个月后我就把她带到了上海,给她租了一个房子,每月给她4000多块零花钱,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包小三’,我当时是处级干部,年薪七八十万,养她轻轻松松,她也保证说不会破坏我的家庭。所以我当时想得挺完美的,外面有彩旗,家里有红旗。”
侦查员问:“你爱人没有发觉吗?”
“没有,我爱人对我很信任,我迷惑了她,她太信任我了。我一般无论多晚都会回家,即使是凌晨三四点,也会回家,然后第二天早上会送孩子去上学。”
又问:“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一年后吧,感觉她(指被害人)已经把我当做男朋友了,很多事情都很依赖我,到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摆脱不了了。毕竟我们的文化层次是两样的,我和她除了上床以外,没有别的话讲。所以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就想断掉这个关系。”
“2008年6月的时候,我跟她提了分手,但是她不愿意,每次一提分手,她就哭个不停,而且说分手了,她也不想活了。7月份的时候我又提了分手,我说:‘反正以后我不会来了。钱我打进你的卡里,你回昆山,或者回老家吧,你还年轻,可以去找一个人嫁了。’但她说不要钱,只想和我在一起。我当时火了,就动手打了她一巴掌,没想到她喊了句‘我会让你后悔的’后就跑到阳台上从三楼跳了下去,我想抱住她结果没抱住。结果她摔成脊椎骨骨折,我赶紧把她送去医院抢救,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我心里头开始对她恐惧了,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我一下子没有主意了,没有方向了。”
“她住院的时候,我给她请了陪护,有空也去探望她,她出院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分手,但她老给我打电话,要求我去看她,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能继续下去了。”
“2008年12月4日,我觉得她的伤养的差不多了,就带着一张银行卡去租的房子,再次提分手。我对她讲:这笔钱可以回老家开个店,然后找个正经人嫁了。结果她威胁我说:我要告诉你老婆和你单位领导,让你丢光脸面,然后就要去拿手机。我不让她拿手机打电话,就用胳膊肘子抵住她的脖子,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只有这样我才会解脱。”
“她没动静后,我以为已经把她掐死了,但一探鼻子还有呼吸,然后我就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直到把她弄死,身体也逐渐变冷。反正当时上海的天比较冷,尸体暂时不会发臭,所以我就用一根电脑网线把她的脖子和膝盖捆扎一下后装进一条蛇皮袋,把她放在我的车的后备箱里面,在第二天开始开着车沿着黄浦江到处找抛尸的地点。”
赵渭明的车的后备箱,黄玉华的尸体在里面躺了四天
“四天后,我开车到了嘉善,把尸体丢进黄浦江的一条支流里,这里距离松江有30多公里,就算被发现了也是浙江的警察忙活,不会调查到上海来,没想到居然又飘回来了。”
关于黄玉华被发现时没有蛇皮袋的疑问,水上分局刑侦支队法医钟允保做出了这样的推断:“死者的尸体被抛到嘉善后,在水中沉浮的时候可能遇到小型机动船,钩住了蛇皮袋,把尸体拉到了松江。之后,蛇皮袋脱落,借助浪潮,尸体搁浅在叶榭镇的水文站了。死者看上去是溺水身亡,是因为黄浦江很深,泥沙是借助江水的压力,进入了死者的呼吸器官,造成的溺水假象。死者颈部没有掐痕或者勒痕,是因为她当时用被毛巾堵住口鼻,窒息而死的。”
在签字画押后,赵渭明非常后悔的表示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我最担心的就是她们(指妻子和女儿)的将来,女儿不知道要背负多少恶名,老婆一个人要扛起这个家,真的挺不容易。”
最终,赵渭明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至今仍在提篮桥监狱服刑。
提篮桥监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