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现场|算法围城中的外卖：每一单都含着不易和风险

1300万外卖骑手在赶时间，意外因素耽误的时间和一些平台堂而皇之引导他们违章，导致逆行、超速、闯红灯成了他们习以为常的事，这些行为酿过很多不可逆的后果。

为保证交通环境的秩序运行，近日，多地对骑手行驶电动自行车的速度按下“减速键”。此类举措能否解决这一社会问题有待观察。而平台之间是否有必要，看算法数据而不考虑人情，在保证外卖骑手收入和维护交通秩序之间能否寻得最优解？（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爆料电话：0531-85193656；邮箱：405617016@qq.com)

逆行的外卖骑手

逆行

距离规定送达时间还有3分钟。

这是小郭在济南成为外卖骑手的第一天的一单奶茶外卖。距离3.1公里30多分钟送达。到经十路辅路时，他发现系统规划路线是逆行。“正常行驶距离，相当于逆行的3倍。”看着系统里逐渐减少的时间，小郭握紧车把，在逆行和超时之间选择了前者。

平台推荐逆行路线

逆行对骑手王鹏（化名）来说，几乎天天发生。是否只能选择逆行？王鹏说，接单后系统只显示一条路线。“要是只接一单，不逆行的话，时间也够，但效率太低。我同时接五六单，时间比较赶，有时候只能逆行。”可偏偏在这里追求的是，“送啥都快”。

逆行、超速、闯红灯，是很多外卖骑手的“家常便饭”。王鹏送外卖两个月后，他愈发信任算法，“系统规划的就是最快路径，因为这是很多骑手跑过的路。”接单、取餐、送餐循环，累得没有思考的时间，即便他对道路很熟悉，但逐渐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依赖算法。

起初，王鹏还质疑，存在即合理吗？后来，他深刻体会到超时的代价——最直接的就是扣钱。这一天，他接了两个送写字楼的单子。赶上下雨天和中午电梯高峰期，送完第一单下电梯时，他足足等了5分钟。取下一单时，由于商家出餐慢，又耽误5分钟，他最终超时了。按照平台规则，哪怕只超时1分钟也要扣配送费。这一单他正常赚8元，扣掉3元。

超时更严重的后果，还有差评和停号。跑外卖已经七八年的老刘，现在是骑手最高等级。他清楚地知道，“差评和投诉要扣钱，严重的扣500元，相当于一两天白干。”此外，差评还会使骑手被扣服务分，影响等级，进而影响派单质量。还有人因此被淘汰。

去年，临沂大学教授邢斌因为体验送外卖一个月在网上引发热议。他分析，“其实外卖骑手非常清楚这种交通行为的风险性，他们冒这么大风险去做，就是因为背后的算法。这个倒计时制度，可以说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剑。”

他也曾琢磨过算法的逻辑。一个距离3公里的订单，正常情况下30分钟送达，假设有一个很疯狂的外卖骑手25分钟送达，创造一个新的记录，算法就会预设所有外卖员都可能完成，进而调整算法，逐步缩减时间，驱使所有人加速。“它变成一个紧箍咒，越来越紧。”

障碍

调动着无数骑手的系统，在美团叫“超脑”，在饿了么叫“方舟”，他们被称为实时智能配送系统。庞大而精密的系统每天自动向外卖骑手发出指令，然后骑手像机器一样运转。

据悉，外卖平台配送速度不断在提速。2016年，3公里送餐距离的最长时限是1小时。2017年，变成了45分钟。2018年，缩减为39分钟。据相关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全行业外卖订单的单均配送时长比3年前减少了10分钟。

今年1月，美团外卖在北京地区上线“15分钟极速达”服务，并向用户承诺“每超时1分钟赔2元红包，10元封顶”。

然而，算法算到了时间，却没有算路上可能存在的障碍。

作为新手的小郭，订单量最多的一天，将电动车的电量用尽两次，才送了22单，配送费共103元，却因为3次超时被扣6.2元，最终收入没能超过100元。

最难等的就是医院的电梯。正值午高峰，小郭送一个到医院的订单，“电梯几乎每一层都停一次”。着急是没有用的，他超时1分钟，扣款3.04元。

难题还有找不到商家地址。小郭取餐时，在一座商城绕了七八分钟，才找到门店。取餐后到达宽厚里，由于不能骑车进入，他疯狂跑进去，还是超时3分钟，扣款1.64元。

让小郭头疼的还有联系不到顾客。原本这一单就时间紧张，小郭敲门无人应答，打电话无人接听，他最终超时7分钟，扣款1.52元。

争分夺秒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无法规避算法之外的障碍因素。老刘喜欢接距离远的单子，因为配送费高。他们称这种长距离长时间的订单叫做起水单。随后系统会派发很多顺路单，叫下儿。越是这样，如果前面卡一单超时，后面可能会造成连环超时的悲剧。

等电梯、爬楼梯、交警、小区保安、天气、商家出餐慢、联系不到顾客、找不到地址、堵车等，这些未在算法中显示的内容，都占据着算法规定的时间。于是，外卖骑手跟着算法不断加速。

选择

外卖骑手能否打破算法的围城？

面对算法，王鹏觉得自己能说了算的，就是拒单。“拒单可以免责，后果是派单会越来越少。”作为众包骑手，他一天最多拒5单，否则会强制下线。等重新上线之后，系统派发的单子都不能再拒绝，“算法怎么派，就怎么送。”

他尝试过提前点送达，这面临被投诉的风险。有一次，王鹏接了4个送医院的单子，最后两单临近超时，他到电梯点了送达。“这是违规的，但是我也没有办法。点送达后，顾客会收到信息。如果没有送达，顾客会打电话，甚至给差评和投诉。”

对于老刘来说，他选择化被动为主动。由于等级越高，能力评估越多，顺路单就越多。所以他会主动抢单，抢好送的，不用爬楼，不用等电梯的，这样就能节约时间成本。但面对派单，可选择性也是有限的。

此外，他还受到配送站的约束。

站点的好处是稳定，单量多，但不自由。站点骑手有上下班时间，一天在岗大约9小时。他们每天早上开会，接受站长调度。站长会一再强调，节假日不能请假，恶劣天气不能请假。尤其午高峰或者雨雪天气时订单增加，系统爆单。订单派出不去，系统就会扣钱，影响团队评分，骑手只能超负荷配送。

下雨天订单增多

“他们算得多精明。”骑手张宇（化名）说，他接单5分钟后可以转单，但未必能转出去，有的要加钱转。还有一种办法是向平台报备，但每天有数量限制。

对于逆行、超速、闯红灯，骑手之间互相理解，大家都是在为了生活争分夺秒。“配送时间短，个人接单多，骑手担心超时，所以才会逆行、超速、闯红灯。”张宇说，“归根结底还是想多赚点。”

这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循环。

很多像小郭一样的年轻骑手在送外卖后，第一次对钱有了一种直观的感受。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家里的水电费，都是靠这一单3元、一单5元堆砌起来的。

老刘每天8时左右出门，晚上8时左右回家，脸晒得黢黑。最多的时候，他一次能接13单，一个月也能月入过万，是站点的“卷王”。

送完午高峰，已经到了中午一点半，老刘蹲在骑手聚集的地方，开始吃包子。他戴着蓝牙耳机，眼睛时刻盯着手机，随时准备抢单。又来了新订单，提醒接单的女声响起。他收起包子，骑上车很快不见了踪影。

规则

近年来，外卖骑手违反交规的普遍现象曾多次引发热议。

2021年，七部门印发的相关意见明确提出，不得将“最严算法”作为考核要求，通过“算法取中”等方式，合理确定订单数量、准时率、在线率等考核要素，适当放宽配送时限。

然而，外卖市场竞争日趋激烈，配送时效成为各平台争夺用户的关键点。平台不断追求更快配送速度，给骑手带来更大的压力。

“卷的是平台，难受的是骑手。”这是送外卖以来，小郭最大的感受。他骑电动车，车速达到45km/h。“我要是骑得慢，拼了命也得超时。很多老手骑电摩的速度在50km/h——70km/h之间。”

裁判文书网上，以“外卖骑手”为关键词搜索到的交通事故达1208起，其中涉及人身损害赔偿的案例为856起，涉及残疾赔偿金的案例460起。

疯狂接单后，旦夕祸福都要外卖骑手为自己买单。邢斌发现，这些新业态劳动者几乎被排除在了劳动保障体系之外。“众包骑手每天扣3块钱作为保险，专送骑手是有保险的，但力度有限。”

对于这方面，相关部门正在摸索。自2022年7月起，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在北京、上海、江苏等7省市的美团、饿了么等7家平台企业开展试点。截至2024年3月末，已有801.7万人被纳入保障范围。职业伤害保障采取按单缴费，保费由就业人员所在平台承担，对就业人员免费。

近期，多地对于配送骑手行驶电动自行车的速度发布了规定。

6月份，青岛市市场监管局发布相关文件，要求即时配送企业按照最高速度25km/h守法行驶可完成配送任务的标准设定配送时限、路线。7月8日，广州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外卖骑手新规，对一周内有三次以上违法行为的骑手实施全行业停单惩戒。

对此，山东大学数字经济与平台竞争研究中心主任曲创认为，外卖骑手的这些行为不可否认就是违反交规。“他们会权衡，多跑一单更值，还是超速、逆行、闯红灯更值得。”

在邢斌看来，此类举措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必须从根源上解决。“应该有行业自律的规则，主管部门规定算法的安全底线，平台再让渡10分钟以上的弹性时间。”但这也面临新的问题。时间宽裕后，外卖骑手可能为了多赚钱多接单。“如果规范合理，有人存有侥幸心理不按照交规而引发问题，那就由个人来负责。”

对于外卖配送时间可否延长，消费者也有不同看法。刘女士表示，“还是越快越好。”陈女士称，比起配送速度，她更在乎准时度，配送时间延长5到10分钟不会影响消费感受。

邢斌表示，冰冷的算法之下，有这么多外卖员按照它的规则从事一项危险系数比较高的劳动。“这不是一小部分人的问题，已经成为社会现象。要推动社会进步，就要优化它的管理制度。”他一直在呐喊，“如果不使劲呐喊，声音就被淹没了。”

王鹏已经跑了两个月外卖，他不知道自己会跑多久。但他感觉，这个行业很饱和。就在他休息的空隙，又有大批年轻的暑假工涌入其中。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记者 李静 郭辰昊 刘志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