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传奇147：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才能面对一切 （1）

亲爱，今天我想和你聊聊我爸曾经对我最严重的一次发火，同时，也想向你说说我目前的心态。

听我爸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诗经》《千家诗》，这是我们祖祖辈辈学习文化的必备之书、必学之典。只因为那场大火，全烧光了，现有几本是我爷爷在逃出火海时不顾一切抱在怀里才得以保存。只是，这仅有的几本遗物，差点毁在我的手里。

就说《千家诗》吧，一开始读，难免有“生字偏词”，于是我在不认识的字旁加注了拼音，在每句的下边或旁边的空白处，都写上了经过请教询问后对字、词的注解，还有整句诗或词的释义。绝大部分诗词的后边，我也写了对整篇诗词简明扼要的看法，有的还记录了作品背景等等。就这样，日积月累，一次勾，二次画，三次写，四次改，五次六次添加感想和见解，七次八次再翻开来记记写写，整本《千家诗》被我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字，单论量，恐怕超出原书字数的几倍了。

我爸第一次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个惊讶劲儿比大白天突然炸响一个霹雳或者说一脚踏响地雷还要可怕，怎么形容他那声喊叫呢？说是声嘶力竭和歇斯底里都不为过，好像把房子震得摇摇欲坠！

“周兰芝——！”芝的拖音，直到把胸口那口鼓足的气拖没才停。

从小到大，我可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惊吓，就是这几年炮弹落在家附近，也没有这么惊恐。当时，听到我爸这声叫嚷，我以为是吊脚楼着火了或者敌人马上上门了，赶紧抱起儿子就往吊脚楼下跑，脚还没完全着地，父亲就指着楼下的我吼上了：

“你……你……你个败家子！”一边骂我，一边手哆嗦地拍着书，“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彻底毁在你手里了！这是家传的祖业，是祖业！你懂吗？”

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明白了不是失火和遇敌，心反而放下了。其实，我爸才看到一本，《周易》以及宗教方面的那几本书，都有我圈圈点点的笔迹，我爸要是都看到，那还得了？不过，每一次翻阅这些书，重读当时的思绪并修补上现在的感触，每次都有不一样的体味。

这时我妈也慌张地下来了，虽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起码知道我爸是对我发火，于是就说：

“你说你，还要吓死我们啊？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好好说好好说，你看她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我妈不识字，但看了满书的涂鸦，自然明白了发火的原因，于是又打圆场说：“不是你让她学的吗？”

“我让她学，可没让她毁书啊！”

“那也是你没向她说清楚。再说了，不就一本书吗，你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

“你——！真是和尚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你明白吗，这以后还怎么往下传？还……”

“还什么还，你怎么这么糊涂，都有学校了，还传什么传？”

我确实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小心谨慎地说找补我的过错：“听老师说，这样的书，在内地可以买到。”

嘴上这么说，心里明白，就是算能买到新的，也和这本的意义不同，这可是我爷爷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的。

“唉——毁了就毁了吧！一切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一声长叹，一句自嘲自解，这事算是过了。只是，我分明从父亲低沉的语气中体会到他的无奈，从父亲瞬间暗淡的眼神中捕捉到他的失落，其中的悲伤和不舍，刹那间让我很内疚。

我们家谈不上书香门第，但从来就没断了文化的传承。流传下来的书籍文物，承载着祖辈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和智慧，薪火相传。听我爸说，一代又一代的学习，并不是像学校那样从拼音开始教，是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开始，长辈念，晚辈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完全靠死记硬背记住，不断重复，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才逐渐掌握。这样的学习，大概要经过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入门，主要是面对太多的生僻字，因而最难。第二个阶段则需要在识记的基础上进行理解，经过刻苦努力，遇到的字绝大部分能认识，还能说出个所以然。第三个阶段可以做到熟能生巧，时不时引经据典表达自己的观点。最后就到了得心应手、运用自如、触类旁通的阶段。

据我爸说，祖上一般达到第三阶段就算不错的了，能达到第四阶段的很少。他认为自己在第三和第四之间，如果不是遇上家族灾难，一定会达到第四阶段。

我们家族的文化传承，主要是汉字文化方面，我新听说的物理化学等学科根本没那个条件，不可能学。数学呢，也不能像模像样地学，只是简单地学学加减。

亲爱，我说以上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我在前面笔记里杂七杂八提到的家传学习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我失学回家避难后，就是在我爸的指导下继续学习家族传承的文化。

我想，儿子以后就不需要这样跟读跟念来学习了，有了学校，学习会更方便更全面更省时省力，将来的学校肯定更好。

翻阅这些泛黄皱巴的古书，追忆与你的往事，感叹如今的自己，心中涌起无尽的思绪。

从古至今，这个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真是难以想象。虽然自古就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说，可是，人，往往想追求更好的，比着比着，往往只比上，看到的都是己不如人，因此有了失落和苦恼。我想，人要活得痛痛快快的，还是就应该多看看自己的优点长处，不说远了，就和父辈比，我们的生活就实实在在地好了不知多少倍。另外，有目标是好事，但要不争不惧不慕，鼓起勇气去追逐就好，懂知足，才能常快乐嘛。

亲爱，回首等你的这几年，我的思念，执拗而热烈，也带来了无限的悲苦和心痛。仔细想想，人生苦乐相随，知足的人才能幸福啊，平淡简单的日子也该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