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有趣的人,寻好玩的答案”。 这里是十点读书创始人林少带来的 聊天文化栏目《我问》。 每期邀请一位林少喜欢、欣赏的好友、智者品茶聊天,在闲谈中交流彼此的人生难题,在思维和灵魂的碰撞中,探寻彼此的生命故事,用生命影响生命。 第八期嘉宾是 公益人陈行甲。 他关注青少年儿童健康与教育问题,“我是一个从黑暗隧道中走出来的人,我知道孩子们的难。”
在见面之前,林少想象过陈行甲的样子——一位当过县委书记的铁腕领导,这几年非常亲民和正能量,常常热情笑容满满的70后父亲。
果然,这位“大叔”在林少面前唱歌读诗,笑着讲故事,还热情邀请他一起做公益,俨然一副赤诚的老少年模样。
这一期《我问》,林少的提问对象是公益人陈行甲,他将公益行动聚焦在青少年儿童的大病救助和教育关怀领域。
最近,他走进校园,来到一群即将走入社会的孩子们中间,一起在星空下敞开心扉对话。
选择与孩子们站在一起,或许与母亲有关。陈行甲在湖北山区的农村长大,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一个人照顾姐姐和他。
“我是被我的母亲夸大的。”母亲爱的智慧,守护了贫困的童年。
后来,陈行甲走出山村求学,又回到山村为人父母官。
他在巴东县任县委书记期间大力反腐,5年内揪出了87名贪腐人士,2015年荣获“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可就在次年面临提拔之时,他选择辞去了公职。
一条陈行甲怒骂贪腐官员的视频在互联网传播至今,他成了人们口中的“反腐斗士”、“网红书记”。
但陈行甲并不喜欢视频中自己“面目狰狞”的凶狠形象,他笑称:“大多数时候,我真的不凶。”
在任县委书记期间,陈行甲最开心的事,是村民叫住他,让自家孩子与他合照。一张张合影被洗出来,放在不同家庭里,目的是激励孩子好好读书。
“因为我是一个在山区长大,念书念得好,改变了命运的人。”
与其说陈行甲成为了孩子们的灯塔,那么在公益的路上,他更像一位愿意陪在孩子身边、懂得倾听、愿意看见的父亲。
在新书《别离歌》中,陈行甲记录下那些生死和离别,那些不幸的孩子和奔波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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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之后,身为4岁孩子们父亲的林少,也开始重新思考“该如何学习当好父母”。
代际交流的难题,是家庭问题,也是社会问题。无论你是孩子还是父母,在林少与陈行甲的对谈中,或许都能找到解题的方向。
林少:我看了您在兰州大学做的星空课堂,为什么会用“老少年与少年”这个主题?(【陈行甲】视频号有直播回放)
陈行甲:现在“躺平”、“焦虑”、“卷”、“疲惫”,好像这些词变成很多年轻人比较常见的状态。那么要面对这个问题,两代人之间的沟通很重要。
我儿子跟我提到这个题目,“老少年与少年”,我眼前一亮。我们这一代人需要知道,现在这一代少年是什么样的少年?两代人之间要互相走近,互相倾听,互相理解。
我远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对过往的人生来说我基本上做到了“无悔”,但是对儿子的教育、陪伴,我“有悔”。
我很感激儿子对我的宽容,他鼓励我说:“老爸,你真是爹味很少的爹。”他是在肯定我身上的一个特质,我听得进去孩子的话。
林少:你们能够平等交流。
陈行甲:这堂课完全冷启动,没有跟平台去谈(流量扶持),在我的自媒体上直接开播,当天晚上有32万人看。
我突然发现,“老少年与少年”这个话题在当下是有价值的。
我准备今后做系列节目,我在浙江大学跟本科生开选修课,下学期也拿一堂课到星空下边去讲。
还有去二本院校、职校,那些孩子可能更迷茫,更缺少与上一代人沟通的通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恼,但为什么这一代孩子特别苦恼?我非常共情现在的孩子们,他们比30 多年前的我们要难。
林少: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陈行甲:我是80年代上大学的,那个年代在大学校园里面,没有富二代,没有官二代,每一个人都是草根。国家改革开放,一切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我们在大学唱歌、写诗,各种活动把我们的青春塞地满满的。大学毕业之后,国家分配工作。
东方风来满眼春,遍地都是机会,那种蓬勃发展的样子,就是我们对整个80、90年代的回忆。
国家经过40多年的高速发展之后,也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现在的年轻人机会不那么多了,不像我们当初可以恣意生长,面对自己未知的命运。
林少:就算跟我这个年代比,我是零几年上大学,前面十年在创业,其实机会也很多。
陈行甲:哪怕你们那个时候已经不包分配了,但是仍然觉得社会充满了机会。
林少:您说陪小孩的时间偏少,您是怎么把小孩教育得如此优秀?
陈行甲:我跟我儿子就是老少年与少年的关系,充分的平等。我们除了父子之外,还有一层非常重要的关系,知心朋友。
他有什么高兴的事、特别烦闷的事都会跟我说,哪怕我们聚少离多,在电话里也会跟我说。
我可能没有犯很多父母会犯的错误。我们做知更鸟公益项目(关怀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项目),《别离歌》第三章“风中的雁子”,专门讲我们怎么去抢救一个孩子,过程步步惊心。
这些年我观察,所有出现青春期精神困惑的孩子,100%后面都是有问题的家长。
它是必要不充分条件,孩子如果出现了问题,父母是一定有问题。如果父母有问题,并不会必然导致孩子有问题。
有的孩子比较坚强,他就挺过来了。但是这样幸运的孩子很苦,他要去熬父母的约束、捆绑、苛责。
我儿子也有成长的苦恼,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没有给他加压。
林少:您是怎么学会当好一个父亲的呢?
陈行甲:命运循环的奇妙之处,就是我的母亲是那样把我带大的。小时候,我跟父亲一年只能见一次,他在遥远的外地工作。
母亲一个人带我们姐弟俩,没有劳动力在生产队是最受歧视的了。但我是被我的母亲夸大的,我和母亲是最好的朋友。
所以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儿子?因为我是被我的妈妈这么对待的。
林少:你母亲学历如何呀?
陈行甲:读过一年书,算是半文盲,但会认一些字,也会写一些。我上大学时她给我写过信,就是小学生写字的水平。
全村的女孩只有她跨过学堂的门,我母亲已经比她们幸运。有时候认知可能跟读多少书,并没有很直接的关系。
林少:我觉得她是有智慧,也很有爱,跟知识不是必然联系。您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在治愈您的一生、您小孩的一生,它是一种爱的传承。
陈行甲:对,是的。心理学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词叫“复演”。上一代人的不幸,下一代人会重复。
林少:那我们应该怎么去察觉跟避免呢?
陈行甲:要打破这样的负循环,正循环起来。父母一定要知道,孩子有他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你生命的附庸。
你把他带到了人世间,你给了他吃,给了他穿,给了他搀扶和陪伴。
但你不是他的恩人,你是他的责任人,你是有责任陪伴他羽翼丰满地走向自己人生的。
如果你抱着那种潜意识对孩子的话,命运中间遭遇的所有不公、压抑,大概率都会在孩子身上复演。
林少:我这几年陆续在看您的视频,我感觉您好像越活越年轻。
但您在《别离歌》中提到之前得过抑郁症,您是怎么做到历尽千帆归来,仍是“老少年”呢?
陈行甲:人生成长就是一个不断破壳的过程,破茧会长出翅膀,自由飞翔,但是破茧的过程很痛苦,我患抑郁就是这样的过程。
现在回过头看,云淡风轻。我觉得那是命运一次特殊的安排,让我在破壳中历尽千辛万苦,因为后面还有更大的使命在等着我。
内心脱掉了一层厚厚的壳之后,全身清爽、幸福难以言表。我的爱人后来说:“谁得抑郁,我都不会想到你得抑郁。”
因为我一直很快乐,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的性格,我好乐观的,什么事都看积极面。
林少:您抑郁最难的时候会到什么程度?
陈行甲:最难的时候不是不快乐,而是绝望,失去动力。连续两个月整夜睡不着觉,心神不宁,完全是生不如死。
但是我没有想到过自杀,我走楼梯,哪怕只上二楼,我有意识地要走里面,手挨着墙,我在潜意识里自救。
但我在那个时刻,深深共情从小到大听说过、认识过的自杀的人。
人走到那一刻,他真的不是想不通,正是因为他想通了,觉得死比活着是更舒服的。
林少:您能走出来,您觉得那根救命稻草是什么?
陈行甲:当时我跟爱人500公里相隔,孩子在念中学,爱人带着孩子在老家,我一个人异地为官。
我已经三个多月都没回家了,也一直没有跟爱人联系。我的母亲已经离世多年,乡下老家还有一个老父亲跟着姐姐生活。
但我内心没有想着:放不下快80岁的老父亲,放不下我的爱人和孩子。
我潜意识知道我的爱人很坚强,万一我出了意外,她也能够把孩子养大,能够很好的生活。
我当时在国家级深度贫困县做县委书记,我去之前,那个地方连续三年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恶性事件。
我在最难的时候,支撑我最大的力量,是我当时想着:
这个地方这么贫困、这么艰难,将近50万老百姓,怎么可以接受他们的大家长是自杀的?那会给这50万人心理上带来多么长久深刻的打击和伤害。
如果我是车祸,或者意外地工作场景中跌落悬崖,我们就在长江边上,或者就是在船上失足掉下去了,那都是可以的。
我绝对不能接受,我轻松了,一跃而下,然后让我的50万老百姓背这么沉重的心理包袱,这是我绝对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说是巴东50万老百姓保护了我,在最难的时候,是他们的力量在拉我。
最终我还是给我爱人打了电话,说我病了,接着一切都逆转了,我正面去面对抑郁了,去住院,去找医生。
林少:有的时候生死就是一瞬间,但是内心一股力量撑住了你。
陈行甲:身受才会感同,所以我很共情现在的年轻人。
现在的孩子们焦虑、抑郁的发病率是非常高的,去年的10月9号,国家教育部和卫健委联合做的新闻发布,将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上升为国家战略。
我做(相关)公益项目,能做的也有限,但是至少我是一个从黑暗隧道中走出来的人,我知道他们的难,我可以有针对性地去设计项目,做一些陪伴。
林少,你们十点读书办得这么有影响力,我想邀请你加入星空课堂,共创一些让孩子们更喜闻乐见的形式。
林少:我接受您的邀请。青少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源头上(的问题)很多父母可能还没有意识到,甚至在想怎么去改变小孩,其实要改变的是父母自己。您对80后、90后父母有哪些建议呢?
陈行甲:如果你的孩子焦虑了,抑郁了,请千万记得,这是孩子们在用他们的生命、用成长的痛苦在问你问题:“你们真的爱我吗?”
如果真的爱你的孩子,就会知道孩子的快乐高于一切,而不是长成你认为他应该长成的样子。
林少:我觉得大部分父母是爱孩子的,但有可能是他没有学会怎么爱小孩。
陈行甲:你说的是一种本能之爱。我特别喜欢纪伯伦的那首诗,“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你不要试图去掌控他,好像绝大部分父母都会犯这个错误。
《别离歌》的第一场读书会,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男孩29岁,他说:
“陈老师,谢谢你看见了我们,我的妈妈就是书中的春燕。在我的童年印象中,我的身边一直有一个抽泣的女人,那就是我的妈妈。”
她把生活中的艰难,带到孩子的成长中。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你饿了我给你吃的,你冷了我给你添衣,你走不稳我扶着你,你还要怎么样啊?
(让孩子觉得)我在妈妈面前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的权利,妈妈说什么都是对的。但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知更鸟公益项目)中间有一个环节是家长课堂,给家长要做科普,做预防,做一个听得懂孩子讲话的知心父母。
知更鸟公益项目的场景,陈行甲老师在黔东南山村给孩子们开讲“梦想课堂”
林少:看完《别离歌》发现,您的爱不仅给了自己小孩,您的河流足够宽广,流淌到了很多需要的小孩。
陈行甲:那是我希望的生命状态。命运安排我经历了如此重要的一次磨练,我要让它产生意义。
林少:是不是抑郁症让您从县委书记走向了慈善公益这条路?
陈行甲: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是很综合的因素。我到了那样一个时间节点,我45岁了。
刚好我又是个足球迷,45分钟半场时间到,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提醒。
林少:在谈到抑郁特别难的时候,我就在思考,您不仅曾是官员,也特别喜欢文学,历史中有哪些人物可能在这个时候有帮到你。
我脑中闪过了苏东坡这个名字,你跟苏东坡有相似的经历,都从政,都经历过比较艰难的时刻。
陈行甲:对,我特别喜欢苏东坡,还有王阳明,苏东坡是在命运的最底处帮到我了。《定风波》里“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就那两个字很起作用,“谁怕?”倒过来,“怕谁?”
最震撼到我的是,他将要告别人生,最后一次流放,在金山寺的那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天哪,按照我们世俗的理解,那是人生的三次灾难、耻辱碑,他一次比一次贬得狠,贬得远。最后成了他的人生功业,是他的大成就之处。
如果总结我过往人生的功业,那我觉得至少排到前三的,就是我患抑郁这件事。另外两个我想留在目前还没有展开的人生。
林少:您有没有关于人生下半场的一些梦想呢?
陈行甲:这本书写到我儿子给我的建议,他说:“你既然以体育比赛来比喻人生,那为什么必须是足球?只是上、下半场。还可以是篮球啊。”
篮球不是四节吗?第一节读书从政,第二节做公益,第三节作家。
我的儿子说我天生是讲故事的人,他说“爸爸,你说的话我都爱听”。
对于当作家,我有信心,我已经出了三本书,都还算是畅销书。既然有读者喜欢我的文字,那我就要写下去。
第四节我要当旅行家,我要周游世界,还没有来得及实现。但我现在尝试着,新的可能性出现了。
星空课堂下课之后,我们在黄河边唱歌,他们就说:“你未来人生还有一种可能性,你可以唱歌。”(笑)
林少:假设让你选一首歌配这本书,哪首歌可以称得上是“别离歌”?
陈行甲:有一首歌叫《一世情缘》,姜育恒唱的。“遥远的思念,堆积在眼前。前世的思念,今生今世来了结。”
我们生而为人,疾病和死亡终将来临,这一路上的爱与温暖就是人生这场旅途的意义,这一世要有情有义地过。
林少:别离是一种伤感,但是别离的时候我还要唱歌。生死是难别离,您在过去几年经历了几位亲人的离开,您是怎么去面对的呢?
陈行甲:对于正在经历或者即将经历亲人离开的朋友,请一定抓紧时间跟他说“我爱你”,你没办法留住他们,在他们还听得见的时候,一定要尽量多地说。
林少:我前几年采访过戴建业老师,他也很喜欢苏东坡。我问他:“戴老师,您是怎么做到这么豁达的?”他说:“我以前不豁达的,学的。”
他父亲走的时候,他们关系还不够好,会有一些后悔。
他说其实他们这一代人父子关系是比较严肃的,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就花了更多时间跟他儿子去建立一种更良好的父子关系。
他是60后,您是70后,我是80后,不同年龄都面临这种“老少年与少年”的关系,我们得学习。
传薪计划公益项目场景,陈行甲老师与薪火宝贝林奇在卡塔尔世界杯比赛现场
陈行甲:这是一个特别大的课题。我在想十点读书有很好的传播面,我强烈建议以此为题写一篇文章,我们两代人如何沟通。
需要把它变成文字,有逻辑地讲出来,这件事功莫大焉。这算是我向你发出的公益邀请。
林少:我接受,这太好了。我的小孩才4岁,我就得面临学习怎么当好父母,会有很多困惑。
我自己有很大的需求,这几年我们平台很多用户也在留言,说面对亲子困扰。
很明显感觉到它是整个社会的强烈需求,我非常乐意能够参与这件事情。
陈行甲:我们聊着聊着又聊出这么美好的一件事情。我特别喜欢用一个表情包,“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林少:如果让你给未来的自己写几句话,你会写什么?
陈行甲:我想用我特别喜欢的席慕容的诗: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罢 在风沙的路上 要护住心中那点燃着的盼望 若是遇到族人聚居的地方 就当作是家乡。
作者 | 酉星,《我问》栏目由十点读书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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