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为“冤种”的大学老师真实现状：暑假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转眼又到了暑假。

这是一个很多非教师行业从业者“羡慕嫉妒恨”教师的主要因由，以致“教师暑假不敢发朋友圈、生怕犯了众怒”的说法冲上了热搜。放眼全社会，似乎只有教师每年有三四个月的寒暑假，实在叫人眼红。

虽然这种认知不是没来由，但如此笼统而武断，多少有些“外行”了。事实上，据我所知，至少很多大学老师是不存在所谓假期的。换言之，到了假期，他们更忙！

01

暑假去哪儿了？

相较很多行业的劳动者，大学老师的工作时间是没有确切界限的，吃饭也在思考，睡觉也打腹稿，在路上走着都在琢磨怎么讲课、怎么拿项目。

平时各种事项缠身、各种指示不断，碎片化的间隙根本无法深度思考和系统写作，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暑假，终于可以更好地忙起来了。

第一，要忙着备课。

虽然有个别的大学老师数十年用一套PPT，上课连哄带骗地敷衍了事，但这他们并不能代表大部分认真教学的老师。

尤其在目前教育教学评估、教学管理与评价日益严格的情况下，动辄以“教学事故”加身，大学老师不敢在教学上掉以轻心，如果说科研是大学老师的“制高点”，那么教学就是他们的“生命线”。

简言之，干好了未必有赏，干不好绝对要罚。

于是，大学老师在上每门课程之前，都要完成备课要求，这对很多年轻老师而言，更是一项繁重的任务，因为教学是经验活儿，备课的内容涉及方方面面，新手备课要耗费很多心力。

在目前强化教师教书育人职责的背景下，所有的教授原则上都要讲课，即便声名显赫的大学者，也不敢轻易推掉本科生的课。这意味着，下个学期也还要讲课，暑假自然就成了集中力量备课的时期。

第二，要忙着科研。

科研成果的取得需要持续性的投入，节奏不能乱，思绪不能断。而且，现在的考核制度严格而密集，大学老师的科研任务就像无法走完的曲折之路。

上半年论文没发出来，年终要考核，下半年总得发一篇吧；上半年课题没申下来，聘期要考核，下半年总得再试试吧；前两年一本书都没写，评职称要看专著，总得集中力量搞一本吧。

怎么办呢？用暑假！

时间相对集中，环境相对宽松，非常适合搞研究，而且相较科研的复杂性与难度值，这个时间显得很不够用。如果有人留意过很多一流高校的教授办公室，那么便不难发现：假期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第三，要忙着开会。

一个大学老师，如果想在学界混出个样子，那么参会“刷脸”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得让别人知道你，也得让别人记住你。

地位高的权威学者那就更别说了，他们甚至比一般的大学老师更忙。笔者贵为长江学者的导师，几乎每两个星期要出差一次，根本没有假期的概念，全国各地的学术会议邀请堆满了邮箱，半夜出发、凌晨到达、连轴往返……诸如此类，如同家常便饭。

现在很多高校和学术机构都在频繁地办会，一年到头，会议不断。无论是出于学术成长的需要，还是人情往来的心理，很多老师都不得不去参会、讲学，“飞来飞去”成为常态，不在高铁上，就是在去高铁站的路上。

第四，要忙着兼职。

大学老师比中小学老师“自由”点儿，允许“学术创业”。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个大众的认知误区了，那就是在很多人看来，大学老师福利高、待遇好，生活无忧，非富即贵。

事实上，这种情况根本不存在！从横向看，有这种生活水平的大学教师是极少数，要么祖上家底儿厚，要么个人很杰出；从纵向看，大学教职的性价比是越来越低的，暴涨的博士供给量和经济下行的环境，让很多大学老师认清了现实：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要什么自行车儿！

电视上、网络上的那些学术明星就那么几个，纵向横向的大项目也几乎是少数权威的“专属”。对很多大学老师来说，能还上房贷、车贷、彩礼贷就不错了，此外还要考虑养家糊口，就兜里那几个子儿，掰开了用也不够啊。

那就只能趁着有时间和精力，想想怎么干点儿兼职贴补家用了。笔者的对象就萌生过卖烤串儿的念头：以“博士烤串儿”为噱头，形成”吃了能‘涨芝士’”的营销理念，趁着暑假“狠狠吃上一口”。但这着实有点儿难度，目前还停留在想象阶段。更多的老师是利用自身的专业特长的，去培训班讲课，写科普稿子，卖知识成果，等等。

此外，忙着参加培训，忙着带队调研，忙着体检治病……

02

为啥这么忙？

大学老师忙成这样，原因在哪儿呢？

第一，数不清的绩效考核名目。

遥想当年，大学老师的考核远远没有今天这样细密。现如今，大学老师不仅待遇差了，且考核更是日益频繁。

教学要考核，科研要考核，带学生要考核，拿奖项要考核；学期要考核，学年要考核，中期要考核，聘期要考核；学生要评教，学院要评价，学校要评估……考核就像个“幽灵”，就算你想去放松一下，时不时地也会从思绪里蹿出来吓你一跳。

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大学老师终日不得不为考核指标而奔忙，否则要么“非升即走”，要么吃基本工资，纯纯的学界“冤种本种”。

第二，繁杂的非教师琐碎工作。

在各种呼吁之下，总算有学校开始不让中学校教师假期值班了。这很city！因为校园的桌子、椅子确实不会自己“长腿儿跑了”，这种“没苦硬吃”的规定实在没什么意义。

这也反过来说明一个问题：这些年教师承担了太多不属于他们专业范围之内的杂事儿。

想当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施一公教授回清华任教，行政人员让他再提交个人简历及各种材料，施一公教授直接回绝：这些资料你们都有，如果你们无法获得我的个人资料，那么怎么会聘请我，搜索和整理那些公开材料是你们的事儿！

当然，我们绝大部分大学老师没有施一公院士的底气和实力。但是，我们却有比他们这样的学者更多的繁琐事项要做。本该是行政人员和教辅人员做的事情，很多都摊派到教师头上，而且同样的事情要反复弄，好像教师就该是他们的“下属”和“助手”一样，教师还不敢抱怨，惹不起行政、教辅，惹不起教务、财务，只能当个“受气小媳妇儿”，吭哧吭哧地填表、送材料、端茶倒水搞服务。

有学者做过比较研究，我国大学教师与欧美国家相比，除了教学科研负荷越来越重之外，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我国教师在繁琐事项方面耗费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这必然影响了教师在专业教学与科研工作中的投入，这些专业的事情便不得不在下班后、节假日来加班加点地完成。

第三，不对称的投入获得比率。

从相关研究的结论来看，我国大学教师的整体薪资水平是比较低的，而且内部分配存在巨大的差距。

也就是说，一方面，我国在整体资源投入方面存在不足，尤其在绩效竞争制度的影响下，基本工资保障水平较低，无法满足教师过上体面生活的需要。另一方面，在学术锦标赛体制下，数量占比极小的“帽子学者”获得了更多的物质利益与更高的精神荣誉，大部分教师得到的资源与回报是很少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国教师的劳动投入少，相较某些行业，大学教师的工作更加耗费脑力、创造力，应该获得更多的回报与补偿。

令人担忧的是，随着博士供给量的持续增加，大学教职的危机性在不断加深，曾经的待遇高低之忧逐渐演变为岗位有无之险，出现了与其他行业类似的内卷结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干的还比你好！

如此一来，提高待遇似乎就更成了一种奢望了。

03

把暑假还给老师

大学教师需要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闲适、淡然的心境，非如此便无法产生最高水准的原创性成果。

因此，休假是必要的，保障假期得到切实的休息与缓解也是应该的。

第一，建设科学合理的考评制度。

一方面，树立“成果不是评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正确评价观。与其在考核制度上严格要求，不如切实发挥评价的积极导向作用，使评价服务于教师学术发展，而非以考评为目的。

另一方面，要减少考核名目、降低考核频次、拉长考核周期。将学术评价权交给专业的人，建设符合教师学术发展特点与规律的考评制度体系，将大学教师在繁重的考核压力中解放出来，减轻竞速焦虑带来的身体透支与精神紧张状况，从短、平、快走向长、高、深，保护好、发挥好他们的创造力与想象力。

第二，降低非必要的繁琐任务支出。

一方面，相关职能部门需要强化改革意识、服务意识，以服务的精神而非管理的姿态面对大学教师，尤其要基于明确的权责分配范围，把属于自己的事项做好，减少教师的无效劳动。

另一方面，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赋能机械性、程序性任务的解决。统计、填表、打印材料等繁琐事项，完全可以通过智能化工具来完成，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教师。

第三，增加资源投入总量并做好分配。

据学者研究，世界主要高等教育发达国家普遍遵循大学教师评价的“高门槛、弱激励”原则，即严格要求准入条件，谨慎对待功利化的巨额激励做法。

当然，这里的“弱激励”不是指以低为好，而是相对盲目的巨额激励而言。即便如此，“弱激励”也是以保障教师获得体面生活为前提的。基于此，我国大学应该反思以“高价”吸引与奖赏明星学者，进而造成教师之间待遇“鸿沟”现象背后的“奖惩性”学术治理逻辑。

在满足生活需要的情况下，顶级学者首要考虑的绝不是，也不该是物质财富，世界级的原创性成果也绝不能单纯依靠物质奖励来取得。据说，美国著名大学的诺贝尔奖得主只比普通教师多一项优惠服务：免费获得一个停车位。而现在，这个唯一的优待貌似也没有了。

因此，一方面将给予明星学者的部分“无效”激励资源分配给普通教师，未尝不是合理的办法。另一方面，相较教师之间分配的少量资源，更为重要的是增加资源投入总量，普遍提高基本保障水平，这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文中图片皆来自网络，均已匿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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