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吏丨说龙

赵天吏先生（1912—1987），著名语言文字学家。生前为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古代汉语教研室主任。他的《说龙》一文刊发于1983年，认为“龙”源于闪电之形，“隆隆”的雷声则为“龙”之音，而众说纷纭的“亢龙有悔”，其实只是闪电在极度明亮（亢奋）之后的消隐（晦暗）状态。《说龙》一文不足2000字，却是“龙为闪电”说的扛鼎之作。

夏秋之时，雷电发，其光宛转如腾蛇，先民谓之为龙；因不明其真象，遂想象其为神通广大之鳞虫之长，故能乘云升天，变幻无常。

汉以后说《易》者，皆以龙喻阳气。然龙之为物，究何所指，则未之明也。

近世湘潭王闓运说《易》，谓《易》所言龙皆马也（见王氏周易笺）。若然，所谓“潜龙”“跃渊”“飞龙在天”者，则不可通。

余杭章太炎先生以古书数以龙蛇并称，又据韩子“龙之为虫，可扰狎而骑，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婴之，必杀人”之说，谓龙即鳄鱼（见章氏说龙）。若然，所谓“飞龙在天”“龙战于野”者，则仍不可通。

然则龙之为物，果何所指乎？曰：指夫雷电之形象也。春分至秋分之间，阳气用事，阴气干之，则激耀，其声为雷，其光为电，其形为龙；龙之为言隆也。故龙常见于雷电发时，雷电龙“三位一体”者也。

《周易》说卦曰：“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乾九五曰：“飞龙在天”，文言曰：“云从龙”，坤上六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夫震者疾雷也，亦谓之霆；玄黄者双声形容语，谓晃晃象日光也；“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者，谓龙斗于野，其色晃晃象日光也。世俗之人，见雷电发时，有光宛转如腾蛇，因谓之为龙。不明其理，遂想象其为“马首蛇尾”之“鳞虫之长”，妄矣！世儒读《易》，拘俗人之议，故不能通其说。

《史记·老子传》载孔子之言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说苑·辨物篇》曰：“神龙能为高，能为下，能为大，能为小，能为幽，能为明，能为短，能为长。”许慎《说文》曰：“龙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若非雷电之象，安能有如斯之神通乎？

亢龙有悔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云：“亢龙有悔”。杨伯峻注：“亢龙，直龙，龙欲曲而不欲直，故有悔。说详闻一多《周易义证类纂》。”沈玉成《左传》译文亦将此句译为“伸直身子的龙有所悔恨。”

案：闻、杨、沈的这种解释，甚为迂曲，很难令人信服。现依愚意解说如下：

“亢，极也。”王肃注乾卦云：“穷高曰亢。”说文：“穷，极也。”是知穷高犹云极高也。

“有”者，副词。读去声，与“又”同。

“悔”之言“晦”也。《尔雅》释言：“晦，冥也。”《汉书.高帝纪》：“是时雷电晦冥”，注：“晦、冥，皆谓暗也。”

“亢龙有悔”者，就是说：“穷高极远的龙又暗昧了。”描写的正是雷电晦冥的景象。（节选自赵天吏《说龙》，原文刊载于《河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1983年第2期）

《中国历史评论》编辑部选编

本期责编：李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