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在琢磨着如何挣钱的事儿,因为我欠了一屁股债,而且数额不少。这件事儿时常困扰着我,让我郁郁寡欢。我没事做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企图有个法儿摆脱困顿。
有时候在梦里,梦见自己有了很多钱,我不但还清了债务,还买了许多许多的东西,有晶莹剔透的糖块,有红润饱满酸甜可口的大苹果,还有了一个草绿色的小书包。我还梦见自己拥有了一双舒适合脚的黑色绒布棉鞋。当时的心情真是敞亮啊,那份轻松和愉快的感觉是不可言喻的。
一双棉鞋能够幸运地走进我的梦境里,我感觉是有缘由的。我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因为穿了一双露出花絮的破棉鞋去上学,碍了老师的眼,当时妈妈犯了病,也没能力打理我。老师就从家里拎来一双八成新的黑乌拉棉鞋,让我穿上。她说:“你穿上这双鞋子就不会再在脚上生冻疮了……”
我咧咧嘴,想说些感激的话儿,但我最后终于是没说,因为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明明白白地表达出那份感激,所以,干脆就不说。
这双鞋子是36码的,我的脚太小,于是找了许多乌拉草来填充,同学为此给我起了个绰号,在那个冬天里,他们都喊我“大脚神”。
记得自己七岁那年,作为家里顶梁柱的父亲不幸患上了肝病。他是个跛子,走路不利落,腊黄的面皮,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后来索性剃了一个泛着青色的光头。村里照顾他,分派他一个轻巧的活儿,负责打扫村里道路的卫生。
我的妈妈是村里有名的疯婆子,这种精神疾病属于家族的遗传,我的姥姥和舅舅都有这种毛病。村里有人说这是邪病,是冲着什么东西了。妈妈的这种病每年都要发作一两次,病情会延续至三五天之间。犯病的时候是又跳又笑又拍巴掌,村里村外漫无边际地转悠。每当此时,爹爹就会指派我或哥哥在后面尾随她,怕她跑出去落进水里,或者是跌进沟里。
有一次妈妈穿着衣裳淌进了村边的一个鱼塘里,我在岸上呼天抢地一阵乱喊乱叫,附近有人闻声过来,把妈妈拽上岸来。
妈妈在不犯病的时候,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的哥哥比我大十岁,他有一个绰号叫“一把手”。他断了一只胳膊,那是他在十三岁那年惹得祸。那年的深秋,他跑到打谷场上去玩耍,中午的时候,人们都下班了。他无意中启动了电钮开关,轰隆隆作响的机器绞下了他的左胳膊。
哥哥十五岁那年,去生产队的猪场里与老刘头做了搭档,一块儿放猪和馇猪食。我依稀记得,哥哥整天早出晚归的,没有个闲着的时候。毕竟,一群猪儿的饭食是顿顿都不能落下的,如果饿着了,它们会嗷嗷地叫,焦躁起来,甚至会在圈里撕咬斗狠。
哥哥的活儿很辛苦,放猪的时候如果发现哪头猪走丢了,他会和老刘头大半夜的去野外寻找。他曾经说过,野外的夜晚让他胆怯,他与老刘头相距几百米,于是一边四处踅摸,一边"噜噜噜"地发出唤猪的声音来。这样能让自己的胆量壮一些。十五六岁的他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拎个赶猪的鞭子,甩着一个空袖子,一副破衣烂衫的打扮。
爹爹的肝病越来越严重了,以前的脸色是腊黄的,最终变成了黢黑色。他心疼花钱,总是寻找些土偏方来治病,最终由肝硬化发展成肝癌。形神枯槁的他疼痛难忍,"哎呦哎呦"地在叫唤。他水米不进,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
记得是腊八节那天的傍晚,十岁的我跑到同学家里去玩耍,村里的广播喇叭就寻找我,村里的会计吆喝了好几遍,让我赶紧回家。
家里来了一些人,有表姨和表姨夫,还有表哥表妹。连喂猪的老刘头也赶来了,他略懂一些那方面的学问。爹爹被移到堂屋里,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衣棉裤,躺在一块临时用板凳支撑起来的木板上。
我被推到爹爹的跟前,表姨连声说:“快瞅瞅吧,孩子回来了……”
爹爹的眼窝凹陷,已经不能说话。他用尽力气,在我表姨夫的加持下,用手指了一下哥哥,又指了一下我。妈妈当时没有犯病,跟正常人一样,她对爹爹说:“你不用操心了,就放心地走吧……”
我看见爹爹的眼里流出几滴泪来,然后瞳孔就扩散了。我就开始大哭起来。
出殡那天,哥哥用仅有的一只手把一个泥盆高高举起,又咔嚓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沉闷的一声响,好似在宣布,生活的担子就全压在他身上了。
给爹爹治病和办丧事借了村里几百块钱的债务,那时候几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对村干部说:“债务让两个孩子分摊吧……”
妈妈一脸的疲惫,她还有心脏病和肺气肿的毛病。
村干部转过头看着我:“你同意分摊吗?”
我含着泪说:“我同意……”
村干部说:“那行,哥哥分摊的部分到年底扣除,弟弟的嘛,不急,啥时候能挣钱了就啥时候还……”
十一岁的我欠了一笔债务,村干部说不急,先记在帐上。但我却是心事重重的。
寒假里,高年级的同学都去豆地里捡落下的豆棵子,调皮些的就去掘老鼠洞,运气不错的,能挖出十几斤的黄豆粒来。有的人一个冬天可以捡到一麻袋,然后送到十几里外的粮库里,换了钱。
我跟着大孩子们去了两次,就遭到哥哥的训斥:“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你这是不学好啊……”
哥哥还告诉我,债务的事儿不用我操心,他会慢慢地去还上。
在哥哥的照顾下,我一年一年地长大。在我应征入伍临走的那天晚上,我想起这些年来,哥哥甩着个空袖子,穿得破衣烂衫的,用仅有的一只手努力挣钱养家,让我顺风顺水地读完了高中。又想起爹爹临闭眼睛的一瞬间,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指指我,再指指他。这是爹爹对哥哥的临终嘱托。
哥哥没有辜负爹爹的临终嘱托,他一直在默默地尽一个兄长的责任和担当。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哥哥的恩情我是永远都报答不完的。
那天晚上,我用被子蒙住头,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这让哥哥有些手足无措,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不停地在问我:“我哪里做得不对了,我哪里做得不对了?有不对的地方你就说哈……”
其实,哥哥又怎么能知道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呢。
我临走的那天早上,村里敲锣打鼓,给我胸前戴上了大红花。哥哥和妈妈把我送到了村口。我已经走出一里多地了,哥哥摇摆着他那仅有的一只手,又撵上来,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到了外面,可别忘了经常给家里写信哈,报个平安,让妈妈和我都放心……”
望着哥哥那一脸的期待,我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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