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把玩一块卵石

当你把玩一块卵石

黎荔

喜欢在秋天的时候到河边捡石头，因为夏日在河岸嬉游的人群已经散去，河水的安静使四周的景物历历在目。秋天的河，澄明而沉静，闪着绸缎般的细腻光泽，孤独得就像一幅画，一切都慢了下来。秋日的河水浅浅的、清澈的在卵石中穿梭，可以在岸边，一坐一下午，看水面上的闪光，渐渐远去。

江河浅水处的卵石，一颗颗错落堆叠，没有经过任何的人工雕琢，却色泽坚定、光润如玉，每一颗都有独特而流畅的曲线，那是时间和江水磨砺的痕迹。当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上时，波光涟漪的曲线，闪烁在卵石的表面。水与光的游戏，千变万化，意味无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暗藏……

卵石虽然“卵”——失去了棱角，外型不尖锐，胖乎乎圆乎乎的，但正是这样的特点，才让卵石圆浑、憨厚，让人心生亲近。卵石的主要化学成分是二氧化硅，其次是少量的氧化铁和微量的锰、铜、铝、镁等元素及化合物。它们本身具有不同的色素，如赤红者为铁，蓝者为铜，紫者为锰，黄色半透明为二氧化硅胶体石髓，翡翠色含绿色矿物等等。因为这些色素离子溶入二氧化硅热液中的种类和含量不同，卵石呈现出浓淡、深浅变化万千的色彩，从黑、白、黄、红到墨绿、青灰等色系，不一而足。哪怕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卵石，也会有的青灰，有的纯白，有的玄黑，有的斑斓，无法解释，不能追问，让人一想到，就觉得生命颇有迷离之感。

每一粒卵石都是时间的见证者，它们静静地躺在河边沙地、近水河床上，诉说着从粗粝到光滑、从不规则到圆润的历程。在遥远的山脉之巅，或是河流之源，一颗颗未经雕琢的岩石，带着大地的厚重与坚韧，开始了它们漫长而未知的旅程。有的被洪水裹挟，穿越峡谷，历经千回百转；有的经过浪打水冲、碰撞摩擦，磨去了原有不规则的棱角，但随后又和泥沙一起被埋入地底深处，沉默了千百万年后才重见天日；有的被随意冲到了河岸边，卵石上沉淀了淤泥，于是上面长出一层毛茸茸的青苔，丛生出各种姿态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各种花朵，在阳光下随风飘动，置身在这一片温柔的花草中，圆滚滚的卵石仿佛也柔软下来了……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卵石，想来它们也是不易。它们可能曾是树下的土壤，曾是山上的峭壁，而现在，一枚圆润的卵石静静躺在你掌心，带着它的历史和自然的力量，诉说着前世今生。天生的颜色和形状每一个都是唯一，不会有相同的第二个它。

溪流江河是无形的艺术家，以其无尽的浪涛为笔，以时间为墨，对卵石年复一年加以精心雕琢。磨去的棱角、剥落的石屑，化成崩解的泥水往下游流去，当坚硬的石心洗净外表的杂质，沉浸在河里的感觉就像宝石一样，蕴藏在深层结构里的纹理，像珍珠一样显露出来。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一次力量的碰撞与融合。浪涛拍打着卵石，时而轻柔抚摸，时而猛烈撞击，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探讨着关于形态、纹理与色彩的奥秘。在这无尽的冲刷与磨砺中，卵石逐渐褪去了原有的粗糙和尖锐，变得圆润而光滑。它们的表面，被浪涛刻上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斑点，都是时间的印记，记录着它们与溪流江河共度的日日夜夜。

把玩一块卵石，就是追寻着一种天然真趣，它纹路清晰、干姿百态，让人体验到大自然的神韵和灵性。一块被风雨磨损的光滑卵石，近乎是一种完美的造物。当你握着它时，它高贵、清冷的身体，被一种极其短暂的温度渗透。是的，那渗透的温度，来自一种短暂而无知的生物的掌心。古老的卵石不会被驯服，它们有的是时间去凝视万古河山，以平静、清澈的眼睛。当人类的文明历尽毁劫之后，卵石还将在地球上存在，在悠悠岁月的河岸，阳光里它是一个样子，月光下又是另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