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庭上遇到大律师

作者 | 何兵，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

中国案例法学研究会副会长

来源 | 蓟门决策Forum

01

遇上大律师

前两天，网上看见一张律师培训班的宣传页，某大律师赫然在列。这使我忆起数年前，与其对庭的故事。高铁上枯坐无聊，写上几笔。这个大律师很出名，为免江湖结仇，我隐其名，埋其姓。

原告在湖边买了块地。国土局给他发了土地证，将地给了他。不知何故，原告一直没开发。我猜测，十有八九是在“捂地”。原告拿地的时候，该地块位置偏僻，四周荒凉。原告大约想捂上几年，等地块热起来再开发。当年，许多开发商都这么干。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原告预备开发的时候，该地块所处地区，被宣布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整体规划调整，不让进行商业开发。原告向规划部门申报建设规划，不被批准。

原告找到了这位大律师，另外还找了位省城大律师，向法院提交诉状，要求国土局赔偿N亿元损失。我在网上查了查，这位律师在专业领域，确实很有名——我遇上了大律师。但研究他写的诉状，好像又不懂常识。

02

动了“杀机”

法院组织开庭，我带着助理坐在庭上。法官核对出庭人员时，大律师提出质疑：对方席位上，怎么坐着三个人？依照法律规定，只能有两位代理律师啊。我解释说，有一位是我的助理，他不发言。大律师反对说，助理不允许坐在庭上，我的助理就在下面坐着。我向法官说，我在全国各地开庭，助理都可以上庭的啊。除非庭上坐不下，才坐在旁听席上。法官又征求大律师意见，大律师坚决不同意。法官说，那助理还是坐下面吧。

律师庭辩，要靠真功夫。真正的好律师，不玩这种小把戏。他完全可以让自己的助理，也坐在庭上。庭后我查了查，刑事辩护，助理上庭，在法律上很明确。民事诉讼，好像要看法官心情。

大律师自以为先胜一筹，面有得色地看了看自己的当事人。他这个不友好举动，让我心生“杀机”。

03

你的诉状写错了

原告宣读完诉状后，法官询问我们的答辩意见。我直接发难：原告，你的诉状写错了，建议变更诉讼请求。律师被对手当庭指责，诉状写错了，这几近公开羞辱了。作为同行，我本来可以说的委婉点。但因为他的不友好，我直接一剑封喉：

你将国土局列为被告，诉讼请求是要求国土局履行交付土地的义务。可是，国土局数年前就将土地证，发给你们了，土地也一直在你们手中。难道你要国土局再给你们发个证？还是把土地扛到你家门口？

大律师瞅瞅自己的诉状，明显乱了阵脚。他说，你们说土地给了我们，但有什么用？我们到现在，连一道围墙都没砌起来。我说，砌围墙也是建筑，要经规划局批准。规划局不批准你砌围墙，你告规划局。你告国土局干什么？

法官明白了。法官对大律师说，我看被告律师的建议，是善意的，建议你修改诉讼请求。大律师显然面子下不来，愣了一会儿说：我的诉状没错，不改。

法官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审。

04

还是错的

下午开庭，大律师不见了，只留下省城大律师，独撑危局。省城大律师向法官解释说，那位大律师去律师培训班，讲课去了。

开庭前，省城大律师脸红红地对法官说：我们中午研究了下，决定变更诉讼请求。然后，他将新的诉状，给了法官。法官看了看，让法警传给了我。新的诉状有三四页纸，估计对手中午没休息。

依照法律规定，我们当然可以申请休庭，以便针对新的诉状，重新准备答辩。我快速地浏览了新的诉状，心里乐了。我说，尊敬的审判长，他们这份新诉状，还是错的！

他们新的诉讼请求是：要求法院判令被告，给他们换一块地。法律规定，原告的诉讼请求，必须明确、具体，否则法院无法判决，判决后也无法执行。他们让法院判决国土局给换一块地，但换哪块地呢？我们在山上找块地给他，他要吗？我们在殡仪馆边上给他块地，他要吗？他要换哪块地，诉状都没写，你们法官怎么判？将来怎么执行？

更重要的是，土地置换，行政程序上非常复杂。首先，政府要把现有的土地收储。然后，还要走招拍挂程序。这些根本就不是民事诉讼能够解决的。本庭是民事法庭，原告实质上提出的是行政法上的请求，他应当到行政庭起诉，本庭无权审理。

法官听我说了后，觉得有道理。就说，那你把新诉状还给法庭吧。我说，你们已经当庭送达新的诉状，怎么能要求我们退还呢？我们不退。法官也知道，这样处理确实不妥，就说，你要留就留着吧。

法官面临的难题是：如果他继续审理，他是继续审理第一份诉状，还是审理第二份诉状？

法官宣布休庭。

05

律师不能飘

休庭后，原告本人走到我身边。问道：老师，你看我应该怎么办？我说，你这样起诉，肯定是错的。你应当先找政府协商，让政府收储，要求补偿……有一句话，我想了半天，没对他说：你应该换律师！

过几个月后，原告撤诉了。这位大律师，水平应该还是有的。可惜，他天天泡在宣讲台上，宣传包装自己，没有精力研究案件。

律师应当泡在案件里。无论多么出名，律师都不能飘。

法宝新AI系列产品

智能写作

智能问答

模拟法庭

法宝来签

法宝合规

责任编辑 | 王睿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本文声明 | 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如遇侵权，我们会及时删除。本文章不代表北大法律信息网（北大法宝）和北京北大英华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律意见或对相关法规/案件/事件等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