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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百转千回,“想哭”|一汽与大众合资谈判始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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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马怀琪

整理|葛帮宁

出品|帮宁工作室(gbngzs)

【上篇《“若不是耿昭杰,这一切无从谈起”|一汽与大众合资谈判始末(上)》,点击主页查看全文】

【中篇《哈恩与耿昭杰的第三次谈判|一汽与大众合资谈判始末(中)》,点击主页查看全文】

15天逆转

时间很快来到1990年。

3月,我和其他几位翻译,没有参与合资合同的谈判,而是陪同一汽轿车所派到奥迪接收文件、实习培训的人员,又一次乘坐火车从长春到达Ingolstadt。

尽管耿厂长和哈恩在北京进行第三次会谈时,已经就几个关键问题交换了意见,但魔鬼往往都在细节中,尤其是涉及实际利益时,双方都锱铢必较,寸步不让。进入7月,谈判举步维艰,濒临破裂边缘。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比如价格、外汇、责任、设计费用……双方谁也不肯让步。

对一汽而言,形势非常不利。3万辆先导工程谈判尚有个克莱斯勒作助攻,但这次,一汽没有任何筹码,既不可能回头,也没有退路,又不可能重新寻找合作对象……这种情况下,只好请耿厂长亲自赴德解决问题。

这是耿厂长第二次到德国。临上飞机前,他对前去送行的人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们来接我,要么送鲜花,要么戴黑纱。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很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说明前路之艰难。

7月7日,早上8:00,我离开Ingolstadt,15:00到达狼堡。18:05,耿昭杰和林敢为抵达汉诺威机场,吕福源、朱子智、李肇瑞、李悦(外经贸部处长)和我,及大众公司的Bauer、李文波一起到机场迎接。随后,李文波在莲花楼宴请耿厂长。

从7月7日到20日双方签约,15天里,谈判翻来覆去,变化莫测,多少次以为已到山穷水尽,却突然迎来柳暗花明。那段时间,对每天发生的事情,我都做了比较详细的日记。

1990年7月7日

22:30,到Kästorf(谈判小组所在地),与全体人员会见、听汇报。

吕福源:在这儿一共14个人。本想3个合同都弄完,律师放慢了步伐,先不签技术转让合同。我们分了3个组,都走完了,分歧点放下了。德方一个观点也不让步,主合同有14个问题,技术转让合同有12个问题,原先已解决的问题也不行了,如罢工条款。所有分歧点已交给德方,但德方不肯写文字,只用口头谈,老变,不肯落实到文字上。

林博文(一汽高工):(附件)交给了德方,但未答复。

我们方面的文字都弄完了,对方的尚未拿出。我们分析,起主导作用的是Messmann,他可以否决Bauer,认为与中国人谈是最后5分钟解决问题。李文波再三强调无底牌,看样子我们要先抛个方案,再要求德方明确最后立场,然后消除分歧,结束谈判。

昨天上午,Posth开了个全体大会,但李文波说没有底牌,工厂设计费最容易突破,他们要9000万,我们抗议后,改口说是个框子,实在搞不清。

我分析后天晚上是个关键场合。

耿昭杰:宴会上能解决什么问题?哈恩在场,别人能说什么?

吕福源:试试看,想办法吧。

耿昭杰:判断一下,宴会上肯定解决不了问题。

吕福源:哈恩说了以后可调整立场,可不可以利用这个形式?对这个接待方案我不同意,但他们直接发给了你,星期一以后,哈恩走了更难解决。

耿昭杰:星期一中午的1个小时比晚上重要。这次到底能不能签成?分析一下。宏观地分析一下形势。

吕福源:50%对50%,关键看德方让不让步。像今天和以前那样,肯定签不成,所以要充分利用星期一,否则都走了,不知道找谁去。

耿昭杰:首先分析一下签字的形势怎么样,大家随便说说。

(注:星期一Weber礼节性会见)

李光荣:合资公司的章程已经形成了,缺总投资……填进去。主合同问题较大,外汇平衡……文字形成不了,技术转让合同大大小小有12个问题,态度并列,双方不让步,文字形成不了,如罢工条款,在奥迪都解决了,现在又不行了。我的希望是厂长表态,是德方让还是我们让,这才能形成文本,到正式签字就不动了。德方让监事会审批,我方经有关部门审批。必须形成共同的文本再签字。

耿昭杰:你分析一下,我是带个签了字的文本回去,还是不签字回去。

李光荣:技术转让费差1亿多,外汇平衡差好几亿,我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强硬的对手,如提成费,10年后还要提成,这是完全不讲理的,我们再让也让不到这种地步。

耿昭杰:这里有个问题,比如说动态技术转让要提成10年,A3收了5年……

吕福源、李光荣:两个车型10年1.8亿,否则更不能接受了。

李光荣:他(指VW,即大众)现在的买卖非常好,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在此期间达不成妥协,20号就签不了,他现在毫无让步的表示。

吕福源捷达参数图片)A2正在和泰国谈。

马兴洲(一汽财务处处长):李工(李光荣)的观点和我差不多。或是耿厂来了以后全面让步,或是VW合理妥协。但现在,VW没有任何妥协的表示,而是逼你让步,越来越硬,越来越涨价。外汇平衡缺口从4亿多涨到7亿多,外籍人员的工资也要涨,从经济上来看,都是致命的,只有VW让步。我的看法,VW态度硬,签字的可能性很小。

林博文(与上述意见差不多):VW不着急,不想妥协,没有一个能进展的问题,气氛不对,没有这个愿望。从接待方案来看,是要你让步,没有时间和你谈,在谈判中太困难。VW在软件费中可以把所有投资收回来,合资企业好坏他都不赔、不亏。咱们达不到他的要求,他还是不会让步,哈恩不是不知道,全都明白。

耿昭杰:现在这种情况,一是哈恩的意见;另一种是哈恩听下面的多,而不知他们下面的无理。若是前一种情况,项目就搞不成了。

李肇瑞:哈恩的设想很大,是整个远东战略的一部分。VW的目标是稳妥,不急于求成,用让步来换取成功而损坏利益,他们是不肯干的,双方距离太大。

耿昭杰:按你们的分析,签字的可能性不是5比5,而是极其微小,看样子是不会签约的(9比1,甚至9.5比0.5)。

林博文、李肇瑞:不达到他的要求,他不会签字。

吕福源:VW不会完全不让,现在是耿厂长的底牌怎样、VW的底牌怎样。现在我们的底牌到底怎样,必须双方同时交换。他的最大优势是,我们急,他不急,完全居高临下对待我们。VW在亚洲下围棋,我们是其中一子,形势相当恶劣。

耿昭杰:如果是对下面的情况,哈恩不了解,还有可能解决问题。若是像马兴洲说的4道防线,那就没什么了。星期一一天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王殿国:宏观上分析,双方对立点都出来了,签字的距离比较大,哈恩应是知道的。20号要签字,双方妥协才行,我们希望耿厂长敦促他让步,他希望耿让步,要工作几天才能见分晓。

(国家经贸委):这是我国利用外资最大的两个项目之一,和日本一个,情况差不多,形势不利,政治上都清楚,只有一家。VW错估了形势,以为和10年前一样,我们的经验和法规比以前进步多了,比较健全。我们是希望谈成,但不容易。吹是不能吹,还是想办法让他让步。

李悦:目前列了一大堆分歧,实际上有些算不了什么,可以解决。双方都愿意搞。目前的困难和大气候、大形势有关,不要太悲观。草签后条文还是可以改动的,还是可以灵活一些,有个相互信任的问题,德方合理的意见要考虑。

耿厂长6点多下飞机,还来不及倒时差,就一直工作到凌晨1点。他认为,还是要想方设法和哈恩多谈,根据现在的安排来看,谈的时间太少。

整体跟下来,我的总体印象有4点:

①由于政治上的大气候和总的形势,如VW的战略、我们的困难等,谈判的气氛比较紧张。我们的优势不多,分歧点不容易解决。

②VW方面还是要贯彻哈恩的意图,开发中国的市场,形成他攻下亚洲的基地,还是要合作,对此不能太悲观,签字的可能性有。

③有的分歧是措辞问题,有的是现实利益问题,可以做下分类。

④充分利用和哈恩会见的短暂时间,把有些问题摆明,让他表态。

其实,在我们内部,对立和悲观情绪占据主导地位。大部分人认为,中方不全面让步,签成的希望很小。

1990年7月8日

9:00,在Kästorf研究工作,代表团全体人员参加。

12:00,耿厂长在莲花楼请中方人员吃饭,其中,6人记VW的账,12人自付。

与李文波电话联系沟通:①耿厂长希望增加和高层领导会谈时间,9号中午谈完后,下午可以和Posth继续谈到晚上,再提出希望多谈几次。②礼物少,中午送多了,晚上送9人。

耿厂长的主导意图是,互相理解,适当让步,现在是合资企业买技术,不是一汽买技术,钱打得多一点,可能事情好办一些。VW没有利益是不肯干的,CKD价格低一点,一汽主销,不得不考虑。技术转让费高一点未尝不可。最主要是CKD价,高尔夫国内销售出厂价93600元,比桑塔纳下降10%,全国统一售价102024元,市场价144608元。

耿昭杰:把问题分分类,3种类型。①由于各种条件变化,引起和可行性报告中不一致的地方,如投资规模、外汇平衡、贷款计划、出资比例等。②法律条款文字的处理上双方不一致。③真正的难点是费用,一是增加未来合资企业负担的费用,二是直接影响一汽利益的费用,如CKD价格、技术转让费等,提出边界条件,哪些能让步,哪些不能让步,提出几种办法,心里要有数,怎样抛出底牌。

我们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后,认为还是比较有数,决定由吕总起草我方的最后态度,形成文件,明天中午会谈时交给哈恩,使之有考虑,作出妥协让步。这有利于明天晚上的会谈,否则就没有机会了。若对方一点不松动,就说:若贵方确有诚意合作,那就到长春来吧。这样虽不利,但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我认为德方会有松动,但接近到什么程度则心里无数。

18:00,Bauer、李文波、Jürs、Baumann、Finger等,在莲花楼宴请全体中方人员。席间,Bauer认为,明天很有希望,他已提交哈恩一份建议书,哈恩明天会表态,双方都作出让步,20号可签字。

1990年7月9日

8:00,我随耿厂长到Kästorf。9:00,会见Weber,中方林敢为和我参加,德方Bauer和李文波参加。

耿昭杰:希望我们双方的会谈,像昨天德国足球队一样取得成功,我们大家都将很高兴。会谈已经半年多了,已是第4轮,双方还有一些分歧。在北京和Posth谈到这些问题,Posth认为有些问题不大,对20号签约持乐观态度。我和林敢为这次来,就是和小组研究,如何消除这些分歧,以便实现20号签字。我们的代表团告诉我,Weber先生一直对此项目很关注和支持。

Weber:这个月我一直和Bauer他们保持紧密的联系,双方应很公平地解决这个问题,我本希望您和哈恩与Posth没有什么大的工作,可现在发现,你们还需要做不少工作,但我是乐观的,因为双方的意愿是这么强烈。

非常希望您和哈恩、Posth接触,解释了双方的立场后,能互相让一些步,取得一致,一揽子解决问题。我不能和您很深入地谈这些问题,下午要和Posth具体谈,希望晚上能听到你们取得进展。由于重视和中国的合作,所以派Bauer到中国去,李文波先生接Bauer的位置,使我们双方将来的合作能进展得很好。耿先生有没有什么专门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耿昭杰:我来的目的,就是解决存在的问题,以达到20号签约的目的。任何一个合同的成立,都是互相妥协的结果,希望中午和Posth、哈恩解决一些主要问题。我不希望访问后仍然遗留下一些问题,而希望带着成果回去。

时间对我们太重要了。中国的八五计划正在制订,需要把汽车项目纳入进去,在轿车基地建设方面,国家是坚定地支持一汽和上海大众建成,把一汽摆在3个基地的第一位。国家对此项目的重视,从江泽民主席和李鹏总理先后接见哈恩的谈话中就可以看出。

现在的问题是,国家要问,把你们作为第一位,但至今未签约,怎么纳入计划?下半年政府要召开一系列会议,必须确定一汽项目,因此,今年一定要签约,建立合资企业。还有其它一些原因,如美国威斯摩兰厂已拆迁,正陆续运到厂里,迫切需要建厂房,安装这些设备。焊接、冲压建成了,总装、油漆未成,也需要和VW一起进行,否则无法进行下去。

在南方(广东),(美国)熊猫(汽车项目)发展很快,他们明年就要CKD生产。1993年、1994年大量生产和我们差不多的轿车。国内专家的分析是,对熊猫项目不可轻视,政府希望我们的项目抢在熊猫项目之前(1991年底该项目终止)。中国的市场迫切需要普及型轿车,谁先占领市场谁胜利,这比什么都重要。不希望因一些小的分歧而影响大局,希望在这方面继续得到Weber先生的关注和支持。

Weber:我尽全力支持。哈恩也是把这个项目放在优先地位。VW允诺的事都会做到的。我们的产品和质量使得我们在市场上闻名,在德国占30%,欧洲占15%。遗憾的是,我们的产品在德国生产太贵,比人家贵5%~10%,高尔夫和捷达比通用的车贵10%。现在双方最大的分歧是价格,这是最关键的,很可能达不到您期望的水平。但迅速提高国产化率,则价钱不是重要问题了,而是要和你们一起办好工厂。

耿昭杰:谢谢。

Weber:关键是CKD价,降不到您所期望的水平。关税、税费太高,是最重的负担。上海38.5%,长春要是60%,这样没有出路。

Bauer:价格上互相妥协一下,其它方面如技术资料、法律设计费,你方的要求会给我们造成重大危机,希望一揽子解决。

13:00-14:00,哈恩、Posth、李文波、耿昭杰、林敢为5人午餐会。

14:30,双方会谈,一汽方面,耿昭杰、林敢为、吕福源、李中康、李光荣、林博文、马兴洲、王殿国和我参加,大众方面Posth、Bauer、Hennig、Pils、李文波、Messmann参加。

李文波告诉我:哈恩和Posth先谈几句,得晚一点儿。

耿厂长对大家说,我方的方案没有交,谈的过程中我决定先不交,但差价15%的问题我已经提出了,按原定方案谈,哈恩的态度很积极。

Posth到了以后,问:哪位唱主角?Bauer和吕福源是谈的负责人,应接着谈下去。

Bauer:双方的立场已经清楚了,现在是双方作出决定的问题。

Posth:欢迎大家,特别是耿这么远来,不是喜欢旅行,而是希望带着成果回去,我和哈恩都希望20号签字,耿带着好的成果回去。理解中方的时间表(八五计划、竞争对手),遗留问题的解决,是责任和义务。合资企业应是我们双方的一个健康孩子,应健康地生活下去,不但孩子要健康,父母也要满意,也要挣点钱。

耿分了三方面的问题:①法律问题,通过巧妙的措辞解决,如分红等。②CKD价格等方面的费用。③规划设计等费用。第一方面的问题可以放下,第二、第三集中解决。哈恩和耿19:30吃饭,饭后讨论,为明天的工作定个方向。建议先分开20分钟,各自谈一下。目标是双方签字,耿回去后政府能批准,我们其它方面也能认可。

双方分开,先内部商量。

耿昭杰:方案没有交,可以灵活一些。然后是谁先讲,他们不先提,我们也可以先提,讲时要申诉一下理由。

吕福源:我们还是称为一揽子吗?

耿昭杰:也可以一个一个地解决。

15:26,德方研究完后,重新开始谈。

Posth:关于价格问题,我们内部讨论了好长时间,出厂价一方面受人民币的影响,一方面是CKD价格,特别是关税和上海大众不一样,我们没有办法。我们能办的是影响CKD价格,去掉空调,单独供应,CKD价格可以降到16000马克,其它费用一揽子(解决)。工厂设计费9000万,可以分成阶段,提出实际开支证据,为了减低(费用),可以分一下工,实物投资应把奥迪的生产纳入。

厂外设施应属于地方政府,不应作为实物投入。我方把CKD价格降1000,其它方面按以前谈的不变。一汽对政府施加压力改变关税,则车的出厂价有一定的竞争力。设计费可以通过中方的工作,减少一些合资企业的外汇支出?(注:打问号意为不可能实现)

吕福源:现在是最后阶段,不是一汽想在这儿讨价还价,而是想争取政府的批准,尽快成立合资企业,坐在桌子一边,提出一些数字让政府接受。工厂设计费我们不怀疑,德方人工贵,工作多了费用高,而且现在满负荷,没有能力承担,怎样合理分工减少VW的工作量。9000万政府不能同意,4500万可以。但费用低了,德方承担多了也不行,我们提出个建议。

Posth:不谈多少钱,干多少工作拿多少钱。可以写成“估计为4500万马克”,将来按实际工作量调整(我在后面标“同意!”)。

吕福源:CKD、SKD价格,带空调17000马克,空调减1565马克,等于15435马克(我在后面标“错!”)。你们看和桑塔纳差多少,在市场上互不影响。我们也有些经验,若两个车的价格差15%,两车都好卖。原定基本车型内容不变,降到16000马克,在西德市场,两车差价约18%左右。

双方争论。

Posth:同意差15%,可是应把CKD价格固定下来。

耿昭杰:合资企业的出厂价和CKD价之间可变性的东西太少,生产初期国产化率低,组装成本高,以后可以降。

吕福源:技术转让费和工厂设计费,情况差不多,现在的建议(1.36亿马克)仍然比二汽高,德方认为特别服务费应实报实销。

实物出资奥迪的生产设备不算了,但设备确实在新厂区里,应专门签一下。厂外基础设施、外部设备要努力和政府谈,若不行,仍要作为实物投资。对威斯摩兰设备都同意作为实物投资,但你们应要求状态必须是好的。

耿昭杰:这4个问题最重要,是否可以定几个原则,从实物出资谈起,验资、基础设施和应作为实物投资土地(冲压设备)拿出来。VW认为太高,我们可以一起找政府,我们也想降下来。工厂设计费一致了。技术转让费中,你们的意见拿出来,我也同意,建议12600万,再专门服务费(短期专家费)1000万(实报实销)。最难的是CKD价格,先确定比桑塔纳低15%,然后想办法议定CKD价格。

Posth:还有20分钟,休息一下。

19:30,哈恩在Rothof宴请,中方9人,分别是耿厂长、吕福源、林敢为、李中康、李光荣、李悦、肖、王殿国和我。德方9人,分别是哈恩、Posth、Batl、Beine、Bauer、Henning、Weber、Messmann和李文波。

席间,哈恩谈到尽早进行人员的长期交流,尤其是年轻人。饭后,21:10,一起喝咖啡,相当于会谈。

哈恩:希望每年都去中国一次。现在回到正题上来,听Posth先生讲,今天取得了一些进展,你们的工作不是白费的,到柏林签字时,一定会有成果,大家都希望成功。

耿昭杰:要想解决问题,双方都要妥协。妥协是解决问题的钥匙,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和基础,一些问题不是一汽本身的问题。

哈恩:我们也是,这对双方人民都有好处。Posth先生提出合同建议,明天参观研究中心,需要我时,随时效劳。欢迎您去东德、巴塞罗那。

我很奇怪,耿厂长为什么没有接下去谈问题,而是就这么结束了。22:15,回到住处后,耿厂长、林敢为、李中康和我4个人,继续研究如何谈下去。他们两人离开后,我又单独跟耿厂长谈到凌晨12:00,确定明早7:40到Kästorf,跟谈判小组统一思想。

我们认为,关键是CKD价格,其它问题应从实际出发。有的技术上名义要到了,实际上实现不了,要考虑大局,以谈成为目标,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措辞。现在谈判组中,有的同志厌战、烦躁,与德方对立情绪比较大,要做些工作消除,贯彻耿的思想。

形势是严峻的:其一,国内的轿车之战,几家争轿车项目,一汽争到了,成为八五期间唯一的项目,上上下下期望很大。若一汽项目谈不下来,对国内各方面都没法交代。

其二,成立这样的大项目,对于打破国际封锁,具有重大意义,影响很大。

其三,一汽不可能再找任何其它公司谈。轿车上得越晚,越不利。从实际情况看,不谈成也是不行的。厂房已建,美国威斯摩兰厂的设备已买,已拆迁回国。

其四,国内竞争对手现实也很严峻,必须尽早占领市场。要认准这种形势,绝不能“谈黄了拉倒”。当时,谈判小组里就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有的甚至提出,中国究竟需不需要那么多轿车的问题,等于怀疑一汽搞15万辆轿车项目的必要性,产生“谈黄了拉倒”的情绪也就不奇怪了。

1990年7月10日

7:45,耿厂长与谈判小组全体人员谈话。

耿昭杰:昨天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吧?(底下回答,没有,意思是耿厂长和Posth昨天谈判情况,没有向下传达)

今天要继续战斗了。在吕总等的带领下,大家工作很艰苦,取得了很好的进展。形势比较严峻,家里是天天研究,情况跟大家交流一下,几个主要领导(韩玉麟、陆林奎、李玉堂等)都感到很困难。一汽没有什么出路,也想自己干,但感到实在不行,根本不可能。

现在很明显,VW有些不平等的要求。一汽处境困难,再找别的厂家不可能了。威斯摩兰厂的设备大批运到,放在露天里,心急如火、紧急动员、义务劳动、防锈保护,这些设备也只能干高尔夫,和别人不行。

二汽和法国谈得也很难,雪铁龙也苛刻,要求先签10亿的设备。和日本更不行。找别的,八五计划就上不去了。在一汽,上轿车已成为职工们的精神支柱,我们要说不行了,大家精神上就不行了。二汽也是这样,“班子压力很大,一年跟过了10年一样(陈清泰语)”。

解放CA141获得的效益很小,一辆车赚1000元都难,单车利润很低。今年奥迪救了一汽,收入占45%。上轿车对一汽来说,实在是大局,焦透了心。如果顾面子,我就不来了,但现在是逼上梁山了。北京方面还是很乐观,不知道我们的难处。

我来之前,向各方面都做过汇报,把分歧基本上如实汇报了,大家都很理解我们的困难。大环境对我们不利,大众有些特殊情况也对我们不利:一是东德,一是上海的牵制,使他们的天平明显向上海倾斜。

前一段大众追我们,现在想拖,一是减轻在国内的压力,不想在和中国的合作方面冒尖。但拖对我们实在不利。八五计划各方面都把我们排在前面,所谓的建成一个(一汽)、准备一个(二汽)、推迟一个(上海),都劝我们没有什么大原则就签下来吧。

总的是相信我们,希望我们签下来,这是大局。我的压力很大,至少是带着全厂职工的心愿,也带着上级各方面的期望来的。李(玉堂)书记送我,大家吃饭一点情绪都没有。我开玩笑说,接我时,要么带鲜花,要么戴黑纱。

哈恩再三对我说要签,昨天还是有成果的。吕总谈得很好,晚宴大家情绪比较好,大家再努力一下,在10天里取得进展。原则好讲,一具体就魔鬼出来了。取得的成果固定下来,法律上大家想法编编词儿,让双方都过得去。问题挺多,就一个一个地排除掉。大家争取在20号之前,形成一个在上级部门也过得去的文件。

8:30-10:30,我陪耿厂长、李中康、李悦参观新车造型(T4、皮卡、Corado和Polo),其他人继续谈判。

10:30,陪耿厂长、李中康、李悦到汉诺威,参观冲压、焊接、油漆、总装四大车间。看完后,耿厂长提出去Herrenhaus-Grossgarten。

18:10,回到Kästorf,耿厂长听今天谈判情况,林敢为和吕福源汇报。

21:30,耿厂长、林敢为、李中康和我,谈技术转让合同中的分歧点。1.合同产品的定义,去掉“……大众……同意的……”。2.资料范围。3.销售的独占性权力(含义不清)。4.信息系统和质量检测系统。5.出口产品的鉴定、适配。6.文件的交付,是交付3份还是1份?7.技术文件的交付进度,是3个月、6个月还是18个月?8.咨询内容、产品的开发能力。9.技术转让费的支付方式。10.罢工条款沿用奥迪条款。11.合同期限(时间)。12.合同终止。

现在,一汽-大众合资公司已运行33年,几乎没有人再去想,当初为合资合同终止、续签、期限等问题,竟纠缠了那么长时间。这些谈判中遇到的困难,后来在执行中基本没有出现大问题。耿厂长顶住种种压力,他的眼光和魄力,一般人无法比拟。

1990年7月11日

7:45,Kästorf,内部商议。

耿厂长要去波恩大使馆拜访梅大使(梅兆荣,时任中国驻联邦德国大使,2023年11月去逝),我与大使馆张甫松联系,向他说明来意:耿厂长到德国,计划20日在柏林草签长期合作协议,双方正在消除分歧点,16-19日之间,耿厂长希望和梅大使会面。

张甫松答应安排,然后回电话。

接下来的日程安排:7月12日,继续在狼堡活动。7月13日,7:00离开Holliday Inn,中午到达Ingolstadt,下午活动视情况再定,晚上不变。7月14日,下午奥迪已安排与中方人员会面,晚上自己安排。7月15日,周日返回,李中康开车送回。7月16日,到波恩,估计14:30-15:00到达。

7月11日21:00-24:00,谈判小组全体会议。

李光荣:关于技术转让合同中的(12个)分歧。

1.技术转让合同中合同产品的定义,A2/A3对方接受。

2.开发A2的资料,加“在需要时向VW索取”。

3.销售的“独占性”,“不排除经董事会同意,与合作伙伴联合销售的可能性”。

4.信息系统和质量检测系统,已解决。

5.出口产品的鉴定、适配,(吕福源汇报)已解决。

6.文件的交付,已解决。

7.技术文件的交付进度表,已解决。

8.咨询内容(产品开发能力),已解决。

9.技术转让费的支付,本组谈不了。

10.罢工,沿用奥迪的条款,对方不同意,改成“不可控制的停产事件”。

11.合同期限10年,以后另签,不能交提成费,外经贸部不批准。

12.合同终止。

主合同中实际还有4章分歧。

韩云岭(工厂设计处):主合同中的工程设计由谁负责?文字中去掉“Komplect”,加上“一汽对其所承担的工作的正确性负责”(吕福源)。

耿昭杰:明后天的工作是关键,我争取和哈恩或Posth谈一谈,遗留问题还不少。时间临近了,周日有7个人走了,明天Bauer不谈,主要分歧有……目标是20日签字,明天集中力量谈技术转让合同,对能接受的,吕、林、李你们当场拍板。

在我看来,谈判确实到了关键时刻。我方应该集中力量谈判核心问题——CKD、SKD价格,还有几个费用问题,如工程设计的费用和责任、技术转让费的支付、合同期限中关于提成费的截止时间、分红,总共有4~5项。其它分歧绝不要再拖下去,而且做出让步并不影响实质。

1990年7月12日

耿厂长早起,开始算账。

6:30,耿厂长和吕福源交谈。

9:00,总成规划部Weber介绍VW关于发动机的设想。

14:10,耿厂长和Posth就CKD、SKD价格进行会谈,李文波和我参加。

耿昭杰:我到Ingolstadt之前,想向Posth先生谈一下我在这个项目上遇到的困难。来之前,我在北京也向各部门汇报了,大家都对CKD很关注,很可能成为这个项目的最后关键。

Posth:双方财务人员已经取得了一致,16000 FOB(Free on Board,离岸价格),CIF(Cost Insurance and Freight,成本费加保险费加运费)加上运费,只是税的问题没有解决。出厂价定了,取得了一致。

耿昭杰:我们同意比桑塔纳出厂价低15%~10%,CKD价格14120马克。

Posth:两个原则,上限定了以后,压中间的人民币和CKD。CKD我们从17000马克降到了16000马克,中方也必须从两头压。

耿昭杰:运费价是固定的,关税和上海基本一致,也没有办法压。组装费双方不一致,头两年组装费是2万元。

Posth:头两年减化成一个简单的车,但很危险。

耿昭杰:头两年数量不多,VW在CKD价格上再让一下。

Posth:我和哈恩觉得,如果是赤字的话,在董事会上也通不过。开始简化内饰,赶紧把减掉的东西国产化,再增加上去。双方算法是一致的,除了税的问题。

耿昭杰:有两点双方不一致,一是5%的税,二是1993年16000马克,组装费降到10000元,第一年赔12313.7元,第二年赔5839.7元(耿厂长早晨起来算的账)。

Posth:没有办法解决,或是提高售价,或是赔本。CKD价格是固定的,不能再动了。上海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前3年是赤字,是从CKD价格固定后往上算,让政府批准,否则就关门回家。政府同意了。现在价钱年年涨,车也卖出去了,政府不减税,反而让企业承担,中方什么都不减,我们已经减了1000马克。若一定再降CKD价,只能简化内饰,待产量上去之后再装上去。

耿昭杰:但也不能过分影响高尔夫的质量。

Posth:质量上去时肯定损失,在东德就是这样,用国产化件降不了价,用德国件100元,用中国件300~400元。

耿昭杰:损失太高不行。

Posth:让合资企业赔钱,你在北京说93000元,总得有一方面赔,现在是政治价钱。

耿昭杰:情况不一样了。

Posth(和Bauer联系后):在可行性研究里,确定5年可损失。雪铁龙为了打进中国,所以把价钱压得低。

16:10,会谈结束,但无结果。22:40,耿厂长向吕福源、林敢为了解谈判情况,得知技术转让合同中的问题大部分已通过。明天继续谈费用问题,有部分人回国。

7月13日,我随耿厂长离开狼堡,前往Ingolstadt,接下来两天,主要谈发动机计划、质量保证问题,以及一汽奥迪生产的新老工厂方案等。

7月14日,14:40,耿厂长跟中方全体人员见面,对奥迪作了很高的评价,对翻译和技术人员提出较高要求,希望翻译成为多面手,“若每人半年解决厂里一个二手设备,那就是为一汽作出了一个贡献。”

7月15日,10:00,我随耿厂长离开Ingolstadt。15:15,回到狼堡。

1990年7月15日

16:00,林敢为介绍谈判情况。

第一个问题,关于收取12.5亿马克的外汇额度,德方要求作出承诺。林的意见:国家计委已批,占了外汇平衡的很大比重,大概需要作出一点表示。其他一些同志也认为,此时德方提出此事,是为了在签字之前,再压我们一下。也有人认为,中国要不了这么多轿车,一汽奥迪3万辆,上海扩大一下12万辆,再加上一些小兄弟也就够了。

这就牵涉到对项目的根本看法。我说,国家已批准“建立一个(一汽)、准备一个(二汽)、推迟一个(上海)”,我们搞不成怎么办?总投资问题不大,在计委那里可以交待过去;利息问题不大,主要是流动资金少了一些。除了长期贷款3.5亿外,一汽还得投入5个多亿。

第二个问题,关于外汇平衡问题。按现在的算法,到2000年有可能平衡(账已还清)。但前提是,收取外汇额度得有保证,风险很大。1995年缺口2.14亿马克从哪里来?在1999年之前靠借债,风险很大。为什么他要求前5年一汽包销,而且要取得外汇的保证?这是个难题。

耿昭杰:支付问题,按销售量还是按产量?

林敢为:德方要求按实际产量(耿厂长、李中康认为也可以)。

第三个问题,关于支付方式,是10年,还是10年以后连续支付?德方坚持须有连续支付的含义(耿昭杰:研究一下上海合同)。这已是最主要的矛盾(合资法规定“一般为10年”)。

主合同中有几个主要问题:①出口(零部件备件出口)。②保留利润。③……(未记录)。④CKD价格。⑤筹款(11月才能定)。⑥短期专家费用很高,长短期一起10年内达到7000多万马克。

耿昭杰:外经贸部的意见呢?

吕福源:这不能作为外汇平衡的基础。

林敢为:我和吕福源、李光荣没交换意见,但整个团里的意见是悲观的,搞这么大一个项目,国家一点也不支持,怎么能办得好呢?

耿昭杰:可以借么。

林敢为:一汽想近期从这个项目中取得好处是不大可能的,纯粹是为中国汽车工业作出贡献。

耿昭杰:还是有好处的……没和李文波谈谈么?

林敢为:李文波在欢迎会上致辞说,谈判有高潮,也有低潮,前些天出现了高潮,现在又进入了低潮,还是有信心的。

耿昭杰:CKD的产量大了点。

林敢为:那就是减产。国产化率提高是最重要的。

耿昭杰:怎么办?李中康谈谈。

李中康:大家还是在一起议一议。在这种大形势下,我们应是怎样一个态度?

耿昭杰:前5年应收多少外汇?

林敢为:10.33亿马克。现在又扯到对整个形势的看法,中国到底需要多少轿车?

马怀琪:外汇缺口大,主要是CKD价格高,可以考虑Posth的建议,初期组装简化的车,降低产量,同时加紧国产化,再逐步加上去。话可以这么说,一汽前5年根据合资企业的实际产量包销,实际产量由合资企业经营委员会按照中国市场当时的情况确定,一汽按照销售量将收取的外汇额度支付给合资企业。

林敢为:……(此处未记录)

19:20,谈判人员全体会议,吕总介绍情况。他说,德方要求一汽保证用外汇购买合资企业的车辆,否则谈不下去,态度强硬。Schmidt(国外项目银行部)讨论后决定让步,由一汽保证。若对方坚持由政府保证,那就拉倒。

之后,我们参照上海条款,研究支付方式,至次日0:30结束。

7月16日,7:40,我们赶到Kästorf,耿厂长、吕福源、李光荣和李悦等开始研究支付条款。我将耿厂长和林总的护照交给Baumann办理延期。

9:15,我们前往波恩使馆,拜访梅兆荣大使。

1990年7月16日

13:45,到达波恩使馆。耿厂长向梅大使介绍和VW合作项目情况。使馆方面,梅大使、高参赞、张甫松和一位姓冯的同志参加。

耿昭杰:现在谈判进入最后阶段。两年以前,奥迪项目是先导工程、许可证转让,大众/奥迪给了我们很大支持。奥迪100在国内树起了威信,从中央到下面都坐奥迪。今年底,国产化率按结汇率算达到25%,国家把这看成是民族工业。

大众/奥迪之所以给了些优惠,是为了现在这个大项目。去年一年搞了可行性研究,今年又搞了半年的商务谈判,很艰苦,利益之争很尖锐。大众利用目前于之有利形势压我们,但仍然打算7月20日签字,现在仍在谈判。

梅兆荣:主要有哪些分歧,各占多少?

耿昭杰:一汽50%、大众40%、中国台湾10%(后来退出)。中国台湾与之合作装面包车,有些总成可以用我们的。现在主要分歧都是钱的问题。经过谈判,技术转让费1.26亿马克+1000万(不定)马克,工程设计费是4500万马克,德方要求实报实销。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CKD价格。这么大个项目,CKD车才25000辆,国产化率达到65%以后,就算国产化车。现在他要求的CKD车16000马克,我们还价14000马克。国家对价格的期望很高,现在这么高,实在难以接受,成为签合同的最大障碍。

还有一些是法律条款,如分红要马克,我们希望没有外汇,分人民币或者不分。他们提出了中德投资保护法,我们打算写成“汇回的是西德马克”,对方仍不同意。他有3条保证是其它项目没有的:15%的整车出口、10万台发动机返销、5000万马克的备件返销。我们不知写上用马克分红通过通不过。

高参赞:不管是双方,还是我国单方面的投资保护法,都规定有让外商拿到外汇,合同不能写不让人家拿外汇。

耿昭杰:保留利润+外汇分红,他们通得过,我回去还得向上级说明。还有一点是筹款,借外汇主要靠他,但要Hermes担保,可还要等到议会开会才能解决。

梅兆荣:最早是秋天,政府已决定了,议会是要调整。

耿昭杰:还有就是时间。他们是11月20日监事会批准后,在人民大会堂签字,明年可正式动工。国家要求较急,八五期间上一个(一汽),大众摸到了这个底,尾巴翘起来了。大使可不可以做做哈恩的工作?哈恩本人是支持这个项目的,底下可能会有些压力。

梅兆荣:可能还有东德的原因。

耿昭杰:哈恩表示得很好,但实际上老是冒出钉子,我们打算作出一些让步,争取时间。与法国项目比,我们的条件更好一些。但如果我们谈不成,二汽会上的。

梅兆荣:法国人是说了不算的,善于声东击西,政治上喊得很响,一有利益所在就插进去。

耿昭杰:大使最好今天和哈恩通个电话,做做工作。

梅兆荣:我也只能讲讲原则,具体插进去也会招来麻烦。只是希望双方从长远利益出发,作出让步,希望和德国人搞成……

耿昭杰:外汇不平衡时,由董事会寻求解决办法和保留利润。

梅兆荣:原则上同意外汇分红,然后相对化一些。

高参赞:你向上反映过没有?双方有投资保护法。

耿昭杰:计委、机电部没什么大意见,主要担心外经贸部不批准。

梅兆荣:你们认为可以的,该做主就做主,我可以给哈恩和Posth通个话,希望不要谈不拢,引起作出其它的决定。贷款担保问题,科尔(Helmut Kohl,1982年至1998年担任德国总理)已于6月20日亲口告诉我了,恢复担保,现在不宜多说,正在议会里做工作,过程还未结束。美国、日本已经松动,西德也会松动,除非是国内和国际出现大问题。哈恩在东德问题上积极配合政府,没有Hermes担保,首先受打击的是本国企业家。

耿昭杰:我们是一个项目带动一大片。

梅兆荣:最主要是和上海合作,这是国家最大利益。十二国能搞成,咱们一个国家搞不成,达不到最好的利益?西德大企业也是靠专业化程度高的中小企业。

冯xx:国内有没有统一规划?

耿昭杰:中汽联正在做这项工作,统一布点,选国家队,给予优惠。

高参赞:最好给国内通通气,西德也告上去,说两国签了字不算数。

梅兆荣:国内遇到困难时,说了的话算不了数,但可将方案报上去备案。

耿昭杰:我都下了决心,一汽弄点外汇支持一下,作为企业我敢这么做,可面对国家一些政策就困难了。

梅兆荣:哈恩的战略是把日本打掉,实际上是打掉了,现在是最后的一击之前打扑克。哈恩那里我打个电话试试看。不久之前,哈恩把对民航的意见由李文波告诉了我,我给民航写了信,民航很重视,我趁此机会向他表示一下感谢。

耿昭杰:总的看,这个项目是很有希望的。

梅兆荣:希望搞好,中德双方的关系就更有内容了。

耿昭杰:大使遇到奥迪方面的首脑人物,称赞一下。

梅兆荣:这几家的新车都想借给我用。

昭杰:奥迪和大众是一家,但也有竞争,奥迪技术是不错的。

梅兆荣:几家都想打入中国,宝马也想打入进去,但不行了。Hermes担保问题不只你们一家,有的软贷款没问题,商业贷款没解决,混合贷款不成立,争取贷款应由大众出面。因制裁问题没解决。我争取与哈恩通个电话。

耿昭杰:什么时候回国看看我们的轿车工业。

梅兆荣:今年不行,看明年吧。今年8月休假,但时间太短。

会谈到15:50结束。开车回去途中,因迷路误入科隆,稍事停留,转过几次弯路,上高速公路,为省钱只加油5升。22:00,回到狼堡,边吃饭,边听林总介绍谈判进展。23:10,回到酒店,继续商讨。次日凌晨0:30,耿厂长与尹士君通电话,询问有关财务事宜。凌晨1:30左右,就寝。

这天晚上,我思绪万千,提笔在科隆大教堂明信片的背面写下一首诗,并在后面作了注解。

10月16日,波恩-狼堡途中有感,拙句敬赠耿厂长:

胜景何曾有心看,身负重任忧烦多。

忍饥忍渴迎风雨,百转千回路坎坷。

为厂腾飞熬心血,为国富强苦拼搏。

一朝车城换新貌,是非功过任评说。

大致意思是:

①去波恩使馆汇报返回途中,误入科隆,小停中看看这座莱茵河畔的名城。奈何大事未了,诸多忧烦,景色虽好无心赏,略消烦闷而已。

②7:00,少进早点,驱车800多公里,忍饥挨渴。使馆人问吃过饭没有?一怕给人添麻烦,二要多用点时间与大使商谈,随口说了句“吃过了”。唯饮茶数盏,更增饥肠辘辘。

去时骄阳似火,气温高达32度,乘用奥迪V8,油耗太大,李中康为少加油,以省马克,一不敢开快车,二不肯用空调,在车内如坐闷罐子一般。返程时乌云满天,时风时雨。自然界风风雨雨,人世间更是雨雨风风。

③离开科隆时,误入迷途。几经曲折,方上大道。厂长戏曰: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谈判也走入了死胡同呢?谈判的过程是这样,向成功迈进的征途也是这样,历尽艰难曲折。

④与德国人谈判本已艰苦,内部更加意见不统一,徒增烦难。成也好,不成也好,议论纷纭,可想而知。为国为厂,赤心唯天可表。

耿厂长看了,在旁边也写了4句:

只要不为己,那(哪)管他人说,

患难结友情,价值更可贵。

短短20字,既表明了他为一汽不计个人得失荣辱的决心,也对我的工作表示了肯定。虽然我只是一个翻译,但他从来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把我们翻译当成单纯的工具。虽然我和他的职级相差很大,但他从来没有像某些领导那样,对下属颐指气使,而是以朋友相待。这都是让我格外敬重他的地方。

1990年7月17日

8:30,Kästorf,谈判小组会议。

吕福源:德方对几点明确表态,分红和汇出必须是马克,对保留利润出现了新的解释。我们的意见是,应分未分部分。

德方认为,未分配的利润应全部视为保留利润,技术转让费要和CKD价格挂钩,一汽包销、包外汇,等于无外汇时,要用人民币炒外汇。而且,Bauer又通过李文波的嘴,提出外国专家工资、租赁模具等外汇需要,也要由一汽包。

现在等于把外汇平衡的主要责任推给了一汽。我们包销是实的,他们保证是虚的,因有“有竞争力的价格”“质量达到要求”等限制。分析他们的意图是,把主要分歧提出来,中方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列入备忘录。

对方只有Messmann同我们谈,别人都不参加。李文波在我们面前也表示对律师很气愤,但也不敢得罪。

林敢为:今天主要谈的是分红问题,同不同意写上用马克分?还有对保留利润的理解,他们是股利加未分配利润,全视为保留利润。从大众年报看,他们的发展预留基金数额相当大。我的看法,一是保留利润不能视作注册资本参加分红,二是发展基金数额要增大。

吕福源:我同意林的一半。保留利润不能视为注册资本参加分红。今天晚上Frerk(相当于Weber的法律部门头头)、Messmann、Bauer和李文波等5人参加。

耿昭杰:今天集中谈分红,以及对保留利润的解释。我们一汽的发展基金是60%左右,15%是根本不够的,应把未分配利润降低到最小限度,奖励和福利基金也应提高。要写分马克的话,由董事会寻求办法,政府不负责,这是一条杠杠,而且得特别小心,不能超出国家的规定。分红是按股份比例分的,未分配利润,绝不能视为保留利润参加分红。

吕福源:一般合资企业应是外汇平衡,平衡了自然不成问题。在不平衡的情况下,如果对方没有尽到责任,没有资格用外汇分红。

耿昭杰:上午小队伍再顶一下。

14:00,耿厂长计算CKD价格。大家从各种数据,以不同方式估算的价格,1990年高尔夫FOB基价应为15000马克左右,与对方讨价还价达此目标的可能性较大。

19:30,德方宴请中方团队。原定Frerk主请,但因董事会未完,他没来参加。德方有Ehninge(Messmann的上级)、Bauer和Messmann。

席间,Messmann说,最后的分歧归结为4点:一是CKD价格,二是技术转让费,三是盈利的基础,四是外汇支付。

法律条文上,技术转让10年期满后,Messmann的意思是另签合同,但双方都不写。耿厂长席间批评了Messmann在谈判中的恶劣态度,表示不希望带着许多分歧点去柏林。

回到酒店后,耿厂长、林敢为、李中康和我商讨对策。

7月18日,风平浪静的一天,但却是风云突变的前夜。这一天,关于CKD价格谈判,由于各按各的意思理解,都以为实现了自己的要求,双方在笑声中结束。

8:30-9:30,耿厂长与谈判小组商讨今日会谈对策。

10:00, Batl等向耿厂长介绍工厂设计和模具制造情况。

午饭时,先遇到Messmann,再遇到Bauer,得知4大分歧上午解决了两个,即合同期限和保留利润问题,下午双方谈CKD价格和技术转让费。

午饭席间谈判,提出德方早派人去长春,确定威斯摩兰厂焊接方案。Balt打算做报告。

1999年7月18日

17:00,与Paul会见。

Paul:①发动机选EA111,整个趋势从长远看,向小发动机发展。②Salsgitter对发动机厂进行工艺设计寄给一汽,中方派人消化、翻译,去人到上海了解,然后派到德国学习、培训、询价,通过大众订货,再派生产人员来培训。③不赞成奥迪的柔性生产线,认为那是胡说八道。④EA111以后为0.8~1.2升、1.4~1.6升,Salsgitter一条线,2000台/日,东德一条线,1800台/日。现在Salsgitter又订一条新线,2000台/日能力。⑤RV6发动机最好。

21:00,林敢为介绍达成的结果。

①CKD:1991年/1992年为14120马克(FOB),1993年为16000马克(FOB),工装夹具用布鲁塞尔工厂的。威斯摩兰厂机器人的修改、备件,另签协议。

②土地问题,找省政府谈。

现在遗留的是分红和保留利润问题,基本大局已定,比我预期的效果略好。

1990年7月19日

简直是戏剧性的变化。我们正在准备10:00出发去柏林的当儿,听到谈判中断的消息——昨天谈定的CKD价格,由于双方理解的不同,等于全部推翻。

我方要求1993年基价为16000马克,但对方确定1990年基价为16000马克,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于是,去不去柏林签字的问题,立即尖锐地摆在面前。吕总坚决不主张去,厂长十分为难。

Bauer、Messmann、李文波及他们各位的太太,乘大客车来到Kästorf,让李文波几次催请。我方坚决要求他们立即与董事会联系。他们称无法联系,只有到柏林后,才可能与哈恩相见。

Messmann说,不去就意味着破裂。而且,他立即开车离去,确实像破裂了似的。

几经商讨,并无善策。如果拂袖而去,以后难以转圜。但去了签不了字,也实在是有失尊严。只好暂且挺住。中午在莲花楼吃饭,李文波打电话过来,要求面谈。来后,说已和哈恩联系上,哈恩让他请耿去柏林,并说估计哈恩可能作出让步。

我方研究后,于15:30决定,由耿厂长、林敢为、王英(计委的律师)和我前往柏林。德方只由Bauer、Messmann、李文波陪着前往。开始我们想自己开车去,经李文波再三劝请,同意与他们同乘大客车而行。临出发前,又加上李中康。车很豪华,人少空空,各有心事,气氛冷清。

到柏林时已过19:30,住东柏林Grand酒店。在狼堡时,厂长问我:“此时有何感想、体会?”我看厂长太难了,心中感慨颇多,在人前无法言表,只说了一句“想哭”。

在车上思前想后,成诗一首,晚上写在所住酒店明信片的背面:

昨夜星辰好,今朝乌云浓。

谈判生急变,心头千钧沉。

数年苦筹画,功败于垂成?

只为事业重,屈尊赴柏林。

这几句话应该是真实反映了耿厂长当时的心境。他看了以后,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凌晨1点多,耿厂长从我房间离去。因大众股东大会仍在进行,哈恩和Posth都没能和耿厂长会面。晚饭时,双方讨论,我和Messmann几次顶撞,大家都不客气,但总算让对方清楚地知道了分歧的实质、问题的根本所在。

20日的安排是:10:30,前往凯宾斯基酒店(大众股东大会所在酒店)。11:30-12:30,哈恩与耿厂长会谈。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大家都不乐观,忧心忡忡,厂长估计谈不下来。

“明日,不,是今日,会取得什么结果呢?大概谁也睡不了觉。”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1990年7月20日

11:30,我和耿厂长到达凯宾斯基酒店。

12:00,会议开始,中方只有耿厂长和我,德方有哈恩、Posth和李文波。

哈恩:会开得很紧张,昨夜到11:45(称赞耿为出色的创业者)。

耿昭杰:我从长春、北京、狼堡到柏林,目的是取得签字的成果。

哈恩:马上开始工作。上周董事会提出了我方的报价,不知您在哪些方面还不满意?

耿昭杰:在Posth先生的关心下,谈判取得了成果。现在唯一剩下的问题、也是最困难的问题,就是CKD价格。Posth先生已经帮助解决了一些困难,如高尔夫与桑塔纳差15%的出厂价,头两年CKD价格为14120马克,基价从17000马克减到了16000马克,大众已作出了较大的努力。

但在这方面,我仍然存在很大困难。若把1990年基价定为16000马克,在政府各部门都很难通过。一汽要售车是出厂价,对政府来说,更重要的是CKD价格。我已向政府汇报说14120马克,他们仍认为偏高。

我知道在这方面我的上级对我的要求很严,所以在北京已向Posth谈了。这次来后,又向Posth先生谈了。政府现在不保证外汇,一汽现在已保证了这个问题,有很大的风险。未来5年,CKD费十几个亿,不但是国内,即使是谈判组里也大多反对,我硬拍(板)了。对销售车的人民币责任和外汇,一汽都承担了,但以后不知会怎么样。

如果价格定高了,我回去后会受到各方面的责难,压力来自上上下下,这是我最大的困难,希望哈恩先生和Posth先生帮助我解决。

哈恩:我们的意愿是清楚的,愿意帮忙,希望长期合作,也知道价格对您是个很敏感的问题。在其它方面我已想法帮忙,如通过解决威斯摩兰设备问题。但14120马克的价格和我们的计算差1600多马克,作为进入中国的手续费是太贵了。

另一方面,为了中国减少外汇,就得考虑通过发动机来解决一下。一开始数量不大,发动机、变速箱可想法从中国解决。不知耿先生在这方面想法怎么样?可以先从上海买(桑塔纳的发动机),让他们多生产供给一汽。

我们算一下,在开始阶段,生产一些特种车,不带发动机、变速箱,在中国解决,或者通过铁路运输。我的想法是,通过各种方法减低外汇负担。Posth的建议也可以考虑,提高上海的产量,但他们内部讨论认为暂不可行。

(哈恩建议买些A2的备件,但实际上也不行)

耿昭杰:可以开始起步,但现在直接是要付外汇买CKD车。和上海不一样的是,以前政府支持外汇,而现在由一汽包销,压力是很大的。

哈恩:提高技术问题,什么时候我们开始向合资企业投入外汇,可不可以通过CKD车投入?

耿昭杰:希望哈恩先生在这方面给些优惠,否则一汽的风险太大。

哈恩:我正在考虑。

Posth:柠檬汁已经榨完了。

12:30,哈恩和Posth离席,进行内部讨论。耿厂长对李文波提出,在狼堡设工作小组,与大众采购部结合,搞出口项目小组,在出口方面多想一些办法。

12:45,哈恩和Posth返回。

哈恩:另外提出个价格结构:1990年基价为15500马克,不包括上涨指数,这是最后基价。头两年仍为14120马克。

Posth:不可能再讨价还价了。

耿昭杰:我理解大众的困难,动基价是个很难的问题,确实作了较大让步。能否将基价降到15000马克?1992年的优惠不要了,但基价降到15000马克。

哈恩和Posth拒绝,开始几年的损失可以承担,以后长期拖下去不行。

哈恩:物价上涨指数最低,但以后无法预计。

Posth:我们和耿先生老谈桑塔纳,今天应是19000多马克。很遗憾,现在比较低,我和哈恩在董事会里,是以大量生产为前提讲的,以后小批量生产的成本高,可不敢向大家讲。

哈恩:唯一的办法是提高国产化率。

耿昭杰:15000马克我已是壮了胆子讲了。

哈恩:我们也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这个车型1991年就停产了,很可能1992年再生产几个月。或者减小发动机,去掉空调,可以降到15000马克,(动力)从90马力降到75马力。

(双方僵持)

耿昭杰: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我不能决定,一个企业受很多部门的制约。能不能再想个办法,总得想法把我们工作的成果定下来。我再提个让步方案,为1991年、1992年定个临时价,然后再多用些时间,定下1993年的基价。

哈恩:我认为这是很危险的。一开始两年的价格低,以后提(高价格)困难更大。我们可以再折中一下,75马力带空调15000马克,90马力带空调15500马克,以后再改。还可以一种带空调,一种不带空调。

Posth:我理解您的困难,您在政府那里提了14120马克。

哈恩:我们三分之一的车是75马力,在美国是豪华车带空调90马力。中国的道路条件差,75马力够了。

耿昭杰:开始时还是产品不变为好,还是选定的车型。

(李文波解释为什么这么定)

哈恩:我们的发动机功率宽度很大,从45马力到GTL跑车。

耿昭杰:可不可以再从14120马克+1000马克等于15120马克,作为基价?

哈恩:小发动机的车子卖得最大,其它都很少,每月的数字与前一年相比都增长。奔驰车大多卖的也是小发动机,福特也是如此。在道路最好、生活水平最高的国家里,大多数人买的也是小车。

耿昭杰:真是难呀,本来家里考虑到了1993年加上上涨指数,16000马克为宜。

哈恩:我要他们提供在欧、美、意等国发动机的情况,小发动机也可达车速160公里。我也有我的政府,也得向监事会报告。

耿昭杰:可否算作1991年的基价?

哈恩和Posth都拒绝,这500马克的让价还不知怎么降。

耿昭杰:和我们预计的差了900马克,回去后太难了。

Posth:这是个政治价格,可能一开始就会造成困难,从长远看是实现国产化。

哈恩:我们根本不想通过CKD在中国挣钱,你知道我们是一个好的伙伴。

耿昭杰:我是坚定要和大众合作的,只是这一个困难,其它都定下来。先将CKD空出,我回去以后再定。

哈恩:这是我们最后的立场,不能再降了,不希望因此而毁了这个项目。

Posth:其它的定下来也可以,但CKD要动,其它的也得动。

14:00,会谈结束。随后,中方耿厂长、林敢为、李中康、王英和我,德方哈恩、Posth、weber、Bauer、Hennig、Messmann和李文波,聚在一起。

Posth:刚才我们在两个小时内主要谈了CKD价格,前一段双方做了很多工作。CKD价格政治上要好看,合资企业要在经济上过得去,经过我和哈恩的商量,作出下列两点决定。

第一,产品对于桑塔纳价格有竞争力,高尔夫的出厂价要比桑塔纳低15%。第二,CKD价格我们先从17000马克降到16000马克,但耿有政治上的困难,决定1991年、1992年价格为14120马克,以减少合资企业的损失,我们承担此损失。

1993年以后,以1990年基价为基础,加上各年物价上涨指数,今天下午讨论后,我们方面认为,再降到15500马克,这不表明我们在谈判方面有伸缩能力,而是要想法降成本。

哈恩:这是亏本的损失。

Posth:这个数字没有考虑大量生产停止后成本上升的因素,如果将发动机马力从90降到75的话,基本价格可以为15000马克,耿先生可以在北京得到政府方面的批准。再清楚地表达一下,这一价格像榨干了的柠檬,也得向我们的政府和监事会报告,这是最后的降价。

即1990年,75马力的基价为15000马克,1992年以后,加上物价上涨指数,该指数现在未曾谈过,也没法讨论以后的实际价格,在价格谈判中,可以采用奥迪的公式。由于耿不能单独决定,我们承认,为了确定现在所达到的成果,决定签署合同,但确定下来的数字如1.26亿马克红利汇出等,与此一揽子,以此强调,虽然CKD价格open,但已没有商谈余地。

以上条件若双方同意,今天我们可以签字。

耿昭杰:刚才,Posth先生已将我们谈判的情况全面介绍了一下,今天我们主要是就CKD价格问题讨论了一个解决办法。我理解大众在这方面作出的巨大努力,即1991年14120马克、1992年14120马克,以后以1990年的15500马克为基价(90马力)计算,若代替90马力为75马力,则基价为15000马克。对此,我表示感谢。

由于我来之前已向政府汇报,现在虽然大众作出了让步,但仍超过了政府的要求,需汇报后最后确定下来。这次签字是把CKD价格在合同里open下来,争取抓紧时间,在正式签字之前,与其它附件一起定下来。

在合同文本中,应把技术转让费1.26亿马克写进(去),不写与其它为一揽子,但双方理解一致是这样。关于保留利润是来以后新碰到的,最好不要与其它问题扯在一起。

Posth等坚持与其它(内容)为一揽子。

哈恩:现在的这一揽子摆在耿手上,希望你解决。

耿昭杰:不解决我就不来了。一揽子问题不要表现在文字上。

双方同意。

15:00,双方签字。

▲1990年7月20日,一汽-大众合资合同在柏林草签

签字后,按昭哈恩的说法,双方共进“早餐”,此时已是16:00左右,我请双方在场人员在菜单上签名纪念。

在一张便签上,我写道:“一汽轿车项目,与VW/Audi合作,真正始于1987年,主要的4次签字仪式,吾已参与有三……其间甘苦备尝,忧喜自知。思前想后,此生不虚,足以自慰。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四次签字仪式,指的是后来合资合同在人民大会堂正式签约,我也参加了。也就是说,一汽和大众牵手的整个过程,我算是个见证人吧。

7月21日,周六,8:30,送吕总、李光荣赴美。

9:00,耿厂长、林敢为、李中康、李肇瑞和我一起讨论Protokol(纪要)。

11:00,与Posth、Bauer、Messmann、李文波讨论Protokol,中方耿厂长、林敢为、李肇瑞、王英和我。Posth和耿厂长谈起培训问题,特别是管理人员问题。

13:00,耿厂长与Posth签署Protokol。但其实,关于保留利润问题,双方有不同理解,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下午,耿厂长为对参与谈判的人员表示慰劳,特别是对外经贸部的4位同志表示感谢,陪同大家在狼堡周围玩了玩。

21:40,我到莲花楼定了几样菜,其他人包饺子,耿厂长拿出从北京带来的茅台酒与大家一起畅饮。大家都很高兴,多日烦愁一扫而光。

我在空酒瓶上写下4句诗:“山重疑无路,花明又一村。今日庆起步,明朝看鹏程。”在场人员在上面一一签名,我将酒瓶珍藏起来,以此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日子。但是很可惜,多年后,因搬家,这个酒瓶不知遗落何处,唯有这几句诗留存至今。

▲从左至右:耿昭杰、李中康、林敢为、马怀琪

这一轮谈判至此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合同细节、一些结尾工作,以及11月正式签约前的准备。多日盘桓在头顶的愁云一扫而空,大家顿时放松下来。耿厂长、李中康、林敢为和我4人,自驾一辆奥迪V8,到东德、捷克、匈牙利和奥地利等四国转了一圈,那应该是这4年以来,耿厂长最为轻松的几天。

1990年11月20日,一汽和大众公司15万辆轿车合资项目在人民大会堂正式签约,双方分别持股60%和40%。我作为代表团成员,参加了签字仪式,但那时我的心情已无波澜起伏,毕竟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1990年11月20日,一汽-大众合资合同在人民大会堂正式签字

值得一提的是,签约期间,耿厂长和哈恩之间还有一次对话,相当于对前一段工作的简单总结,和对下一步工作的安排。我将之写入日记。

1990年11月20日

哈恩:我们谈了两年时间,取得了这样大的(成果)。

耿昭杰:从您第一次访问长春,到现在整整3年了(10月20日),那时您希望用4个月时间谈成这个项目。这3年是非常值得回忆的,用了不到1年时间谈成了3万辆项目,又用了两年时间谈成了这个大项目,与此同时,又做了许多生产准备工作……

这3年的成果,回忆起来是很惊人的。我第一次去Wolfsburg,就定下了要搞15万辆项目,现在的成果是合乎逻辑的。在此,我感谢哈恩先生的关怀和支持。

哈恩:我有一个很好的伙伴,长春有一批强有力的技术队伍,我看了以后就决定要到那儿来。一开始你们就录像了,说明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耿昭杰称赞双方工作)

哈恩:耿先生在国内的政界有很大影响力,没有你的影响是不会取得成功的,当时的阻力很大。

耿昭杰:对我们是压力很大。我们的项目之所以取得成功,也是由于中国领导人的支持。

哈恩:和苏联比,中国的经济发展是很值得称赞的。

耿昭杰:我们都在考虑,高尔夫A2以后的竞争力如何?二汽是一个新车型,我们的是个老车型,以后能否竞争得过。

哈恩:这一周,欧洲汽车报界对高尔夫等车型进行对比,在12个项目中有10项占第一,说明在它生产了8年以后,还是比主要对手的最新车型(强),所以,我不怕法国车。有一天竞争力下降后,只要稍改一下外型,就仍然可以竞争过他们,再加上良好的售后服务(以käfer甲壳虫为例)。

在中国应制定KD(用户服务)战略,建1000个服务网点。有两个问题应注意,新车型投产时,老车型应继续生产,如在南非A1生产20年了,面对新去的欧洲车仍有竞争力。你们模具的制造能力很强,比较灵活。

耿昭杰:先做准备。

哈恩:应关注世界的状况,欧洲的换型周期越来越短,我们应很好地关注。EA111发动机省油,排废量低。

耿昭杰:希望1.6升早开发、早投产。

哈恩:高尔夫A2今年的销售量上升,直到停产的车全卖掉,现在正想法弥补明年的换型减产,一是保留部分产量,加上DDR的产量。高尔夫A2、捷达应有4轮驱动的可能性。

(耿昭杰解释领导人不能会见的问题)

哈恩:非常理解,希望以后有机会见。最要紧的是我们生产一个好车子,比什么都重要。

耿昭杰:Posth先生不能来了……

哈恩:现在正在调整工资和工时,他在那儿工作,我在这儿享乐。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虽然两位国家领导人不参加,但仍是很盛大的,在我们那儿,一般没有政府要人参加。关于第一次董事会的问题,Bauer认为需要明年2月份才能成立,Posth可随时来。

耿昭杰:外经贸部只要两周就可批下来。

哈恩:那么就今年干。

耿昭杰:比较有把握的是12月15-20日。

哈恩:放在第三周比较现实,可以更好地准备。

耿昭杰:由林和Bauer准备。

▲原中国汽车工业总公司董事长蔡诗晴(右一)与首批调入一汽-大众的干部座谈

此后,一汽-大众的发展故事广为人知。

一汽-大众成立后,我被任命为该合资公司高级经理,工作证号0008,担任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分管公共关系。我既不喜欢这项工作,也不适应办公室的工作氛围。当时有一项政策,工龄满30年可以提前退休,而且退休工资100%。我从1963年参军,到1993年刚好满30年,便向厂里提出了退休申请。

耿厂长不愿意放我走。我跟他说,轿车项目谈成了,合资企业也成立了,我已经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你就让我退休吧。磨菇了半年多时间,厂长见我去意已决,几经研究,还是尊重我个人意愿,批准了我的申请。

当年,我从一汽退休,时年49岁。我在一汽工作22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进时既不是职业生涯的开始,退时也不是职业生涯的结束,可以说是无始无终。

退休后,我离开长春来到北京,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教教德语,翻译出版二十来部著作。虽然与耿厂长的地理距离远了,但他全心全意为一汽拼搏奋斗的形象却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心底,从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半分的消磨。

1995年,耿厂长年届耳顺,我写了一首藏头诗祝贺他花甲初登:

贺君挥就创业篇,

耿耿此心敢夸丹。

厂史彪炳传百代,

长歌恢宏动九天。

花明长忆遮迷雾,

甲坼犹疑压重山。

初胜斩得楼兰在,

登攀当凌泰岱颠。

当年没有微信什么的,联系不方便,我又想练练毛笔字,写成条幅赠给他。可我一笔臭字,至今拿不出手,直到20多年以后,才通过别人转给他看。

由于身体原因,耿厂长后来未能进一步施展他的雄才大略。但他带领一汽人在第二次创业和第三次创业中付出的心血,却筑实了中国一汽这30多年辉煌的基础。

▲马怀琪接受口述访谈现场

有一位领导曾对我说:“作为一个企业家,首先必须是一个政治家。”但相对于一些政坛上的风云人物,我更敬佩像耿厂长这样的实干家。

后来,我去看望他或者与他通话时,每当忆起往事、问到他作出这种选择的原因,他总会说:“我实在放不下一汽这么多职工……”

办理退休离开长春,我从来没有后悔,唯一就是觉得对不起耿厂长——没有听从他的再三挽留,为一汽多做一些事情。

今天,我之所以来还原一汽和大众牵手的过程,既是希望后人能铭记耿厂长的功绩,也是对这位以朋友待我的老领导,多少弥补一点儿歉疚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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