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为什么喜欢自称“乡下人”

据说，因为李娟，阿勒泰火了，带动了整个新疆的旅游产业。由于一个人的创作，改变一个地方整体文化形象的，其实不多。

沈从文算一个。

只是现在的湘西凤凰，很难说它是“乡下”了。

我们都知道，沈从文喜欢自称“乡下人”。

大家也认同他是“乡下人”。否则，不会有那封著名的电报：“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刘文典也不会在他面前那么嚣张：“我跑是为了《庄子》，你什么用都没有，跑什么跑！”

翻看他的文学作品，不难发现，但凡写乡村，都很美好；但凡写城市，都很糟糕。他甚至在《边城》里，直接说，我们乡村的妓女比城里的太太要高贵；嫖客和妓女之间的情义，“也常常较之知羞耻的城市中人更可信任。”

写下这些文字的沈从文，已经“北漂”多年，成功上岸，当了大学教授，娶了名门闺秀，成了著名作家。究竟是什么情结，让他如此贬低城市、抬高乡村？

自卑心理作祟？生怕被轻视怠慢？

说他自卑，还是有来历的。

当年他跟自己经历大不相同的胡适、徐志摩等人往来密切。丁玲对此曾在一篇文章中暗示，沈从文这样做是出于自卑，因为他“希望自己也能在上流社会有些地位……始终有些羡慕绅士阶级……他很想能当一位教授。”

丁玲这一生很不容易，有过非常苦难的日子，但苦难似乎没有让她多悟到点宽容，她给人的印象总有些自负、敏感，睚眦必报。这话说得就有些刻薄、浅陋。她老是误读沈从文，沈从文的《记丁玲》怎么看，都是侠肝义胆之作，她居然大发雷霆，让人想不通。

何况沈从文虽然来自“凤凰”，但不能说是“凤凰男”。

他祖上很传奇。祖父早年加入曾国藩的湘军，战功卓著，22岁即任云南昭通镇守使，后升任贵州提督，相当省军区司令了。其父参加过抗击八国联军入侵的唐沽战役，后来在北京组织过“铁血团”密谋刺杀袁世凯，虽因泄密而不成，但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的勇敢和刚烈。有其父必有其子，沈从文骨子里的血性是有来历的。

他很年轻就入伍，见过许多残忍的事。《从文自传•怀化镇》里有一段就很平静地写到，“我在那地方约一年零四个月，大致眼看杀过七百人。一些人在什么情形下被拷打，在什么状态下被把头砍下，我可以说全部懂透了。”

这样的生活经历，给他带来的结果就是：“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同城市中人爱憎感觉一致了。”

这句话，隐约流露出一份对“城市中人”的轻蔑：你们才没见过世面！

记得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有一句台词：“如果你们的文明是卑躬屈膝，我要让你看到野蛮的骄傲！”

自诩“乡下人”的沈从文，骨子里也有这份骄傲。他不自卑，他这一辈子，唯有在张兆和面前自卑过，但在爱情面前，谁不自卑？

只是，这份“骄傲”在当时，多少有些另类，不合时宜。

当时的文坛，大部分作家都是海外留学回来教书。沈从文虽然后来也到大学里教书，但没有文凭，没读过大学，更没留过洋。因为胡适欣赏，才介绍他到青岛和北京教书，后来又去了西南联大。

胡适为什么欣赏沈从文?

除去个人喜好，更深层的原因是文学流派斗争。

当时偏右的文坛作家，如胡适、徐志摩、闻一多、梁实秋等多是诗人、散文、政论家，没有一个小说家。当时，诗歌是新月派写得最好，但这批人除了写诗就是搞理论，包括顾颉刚、罗家伦这些胡适的弟子，多做考古或其他研究，就是没有人写小说。写小说的作家大部分左倾：文学研究会微左，创作社后期很左，“左联”更不用说，写出来的故事都是阶级斗争。小说界唯一明显的例外，就是沈从文。

所以，胡适向沈从文递上了橄榄枝，甚至为了留住他，不惜主动做媒，帮“乡下人”解决爱情苦恼。

这份知遇之恩，沈从文怎么想的，我们今天只能通过作品，或者是别人的回忆来揣摩了。

在那些充满缅怀的散文中，他似乎总是淡然的、平和的，甘于寂寞的、与世无争的。而他晚年的照片，那个圆脸、无须、慈眉善目的老人形象，也在为此做着最好的注释。但这，是否就是他的全部？

如果他总是淡然、平和，满足于一个“乡下人”的命运，他怎会在1922年跑到北平，相信写作能够改写个人的命运，他能够赤手空拳创建一个纸上的世界？

如果他总是淡然、平和，满足于一个“乡下人”的命运，他怎会在被确定为“桃红色”的“反动作家”之时，不惜以死抗争，甚至是一而再，自杀两次？

从某种意义上说，说他“反动”一点也不冤枉。

他的“反动”，从他步入文坛，自诩是“乡下人”时，就已经是“反”时代发展主流而“动”。

何为“反动”？从字面理解，“反动”就是反主流而动，反潮流而动。打个比方，现在大家都买楼，我不买楼，还嘲笑，反对买楼，就是“反动”了。另外还有一个意思，“动”就是运动，如果不想运动，不想变化，只想保持稳定和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反动”的。

当时的文学主流，受进化论影响，设定了“新与旧”、“城与乡”、“西与中”三种假定关系，并且认为新的比旧的好，城里比乡村好，西方文化比传统文化好。

从鲁迅开始，大部分的作家，比如巴金、老舍、曹禺，都走的是这条主流的道路。但沈从文偏偏有点反主旋律。他觉得乡村比城市好，西方的东西不一定比古老的乡土中国好，新的不一定比旧的好。

但这，不影响他和巴金的友情。

他们是挚友。《怀念从文》可能是巴金写得最出色的散文，见证着他们之间极深的情义。

这，也不影响在沈从文的创作生涯中，鲁迅成为一个巨大的存在。

我甚至相信，在沈从文所有作品里，鲁迅都必然在场，因为他是最大的参照系。

故乡在两个人的笔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凤凰、茶峒和鲁镇、未庄有着云泥之别。

他们共同支撑起我们的家园，我们的精神世界。我不敢想象这个世界，只有鲁迅的焦灼和清醒。如果没有沈从文对“乡下人”这一身份的自觉认同，我们怎么生根？注定漂泊。

作者： 甘草子，不小资，不文艺，不妖娆，不风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