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CathayPlay华语艺术电影
作者张献民
/ 两个纪录片
《玉扣纸》是鬼叔中的第一个纪录片,大概四十多分钟。
“玉”是形容纸的质地,微黄,光面,拿起或展开时有点清脆的声音;“扣”是计量单位,一扣为一刀,这个,我不是专家,还请读者去仔细看鬼叔中的片,以及与辞书中的解释相对比。纸是大幅面的,以现代工业的角度,大约大于两个全开的幅面,好像有三米纸、五米纸之类的传统纸幅面称谓,幅面由竹篾的尺寸决定,竹篾的尺寸是两个人操作的体力和纸的韧性的中和,两个人各执竹篾的一头。当然,“竹篾”只是我找到的通行的、好理解的称呼,有更专业的名词“纸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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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在改革开放之后,乡村财富重新开始积累,修谱逐渐增多。它在比较野生的环境中,有几个原因,一个是政策上对宗祠、氏族等体系比较警惕,比如带书号的出版很难,这样,现代印刷科技、统计科学、基本就对族谱关上了大门;再者,族谱有一套排版系统,经过很久的发展,与现代的铅字化的排版、当代的电脑化的排版,不太兼容;
再者是价钱原因,乡村自发修族谱时,出版社的书号费用、印刷厂的印刷费用、纸的价格,他们付不起,所以它催生了古老的、乡村的、在地的造纸业的再生,它的一整套工艺下来,从造纸、到木活字、再到印刷、最后进入手递手的传播,居然比现代工艺便宜。它的廉价,既是优点,也一直潜藏着倒闭、灭绝的危险,因为它不符合资本运作或消费的规律。
修族谱,我收到的民间知识,说不超过四代。这是说,如果三代人没有修过,没有问题,整理口述史、资料即可;四代没有修过,模糊的东西就多了,歧义多了,两支人最好不要冲突;四代以上,逐渐进入传说的范畴,唯一科学的办法是按照以前的族谱复制。
当然大家似乎都见到过或有所了解,说到家族的起源,传说成分很大,但还是世俗的,不是神性的。
《老族谱》不是鬼叔中家族的,鬼叔中循着玉扣纸销售的线索找到了这家,它的老族谱还放在祠堂里,长辈拿着新生产出来的玉扣纸说,终于可以再印一遍族谱了,把新的族人添加进去。这片70分钟左右。
/ 老鬼其人
鬼叔中,是他的笔名。他60后,80年代的诗人,09年左右开始拍摄纪录片,纯个人和手工操作。他在故乡做小公务员。福建宁化,客家人。
我去过一次。从厦门坐大巴,在山里开了六个小时。老鬼介绍说这里是长征的四个起点之一,毛泽东的诗词中记载这里“苔滑”,就是山路特别潮湿。街上不时见到中年女性开着门捣擂茶,老鬼说家里的擂茶与饭店里的还是有点不一样,这个我没明白,以后再去吧。山多而绿荫蔽日,很难找到看清远处的高点。村中如有空地,可能就是祠堂前面的一片。种植的水稻仍是插秧。
老鬼在当地有几个好朋友,孔先生等,一个艺术家和文学工作者的小圈子,不时互相帮助,相互协作。
笼统来讲,有点古风,就是在野的士。它的特点是跟本地其他人挺难交流,如到村子中,对方问是哪家电视台的,或者家属们只关心中考和高考,去饭馆,老板问外地来的是些什么朋友,也不大容易说清,就是朋友。
“外地朋友”这个称谓,有点像80、90年代的诗友间通过邮局写信、或00年代独立电影的聚会。乡风淳朴,虽然“外地朋友”如果是官员非常重要,但大学教师也很重要,这样家人出于对中考和高考的高度关注,不会反感这些交往。所以“外地朋友”是一个溢出系统,或者反内卷的存在,是学术界、独立电影导演们、纪录片领域、人类学领域、客家研究、民俗非遗官员、视觉艺术家们、策展人们的交叉,比如有郑振满、左靖、毛晨雨、张凤英、李松(已去世)、我等等。这个隔空交流的体系,也不大符合资本运作或消费文化的特点,所以不时展现出一点古风。
上面这段是描绘鬼老师的专业交往和社交圈子。从而他的行为包括在地的拍摄、写作、很不物质的少许收藏、少量衍生品、艺术界的展览、大学的学术放映、少量电影放映等。
/ 阐释
从第一节第三段的“四代”可以引到“甲子”,这是古代的纪年系统,现在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是记忆系统,甚至是非书面的记忆的极限。在甲子内部的断代,是换了皇上、或一个皇上的几个不同年号。这在当代的叙事中在继续,如讲共和国的前三十年、后三十年,再强调这两个三十年是一体。这也是李泽厚先生当年说的“近祖崇拜”,就是大家不会编造自己的爷爷奶奶,如果他编造,他周围的社群也不会答应。
这是一个社会结构,它对社会之外的、很不友好,比如没有社群的人、孤儿等。对社群中的人们,外溢或反内卷的体系遵循着固定的途径。
从这个角度也可以尝试解释清末民初的结构性变化:文人没有科举了,社群外溢的途径就没有了,外溢的方式就变成了当兵,退伍军人可以回乡买地或当官,所以军阀势力大,但文人仍需要一个出口,抗大、鲁艺、延安电影团等提供了这个出口,同时也经过整风把它系统化了,规训整合了语言。
循着这样的理解,49年并非思想的断点,从1919到1978是连续的历史,就是鲁迅等人代表的思想革命的历史。这恰恰是一甲子,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78年开启的可能是经济的进程。这个进程现在还在继续。
文体和语言的问题,白话文是口语,文言文是书面语。文言文经过了千年以上的规训。今天我们使用的白话文,包括本篇文章,以我自己的理解,在白话文的第二代。
其第一代就是陈、李、胡、周等的,现在看来比较拗口的白话文;在延安之后就是第二代。它形成了一套用词、句式、文章布局。我们也可以称之为通常的白话文、书面化的口语、官方的语言文字等,它如此常见和普及,以至于我们意识不到它只是一个口语和书面语的形态。
从我个人的视角,白话文的第三代正在以一些精英的或三俗的方式被实践、或者被生产出来,它并没有定型,也还没有整一的规训,一个是新翻译体,我们可能经历了佛经翻译和对汉语改造之后最重要的翻译运动、从而汉语正在被这个翻译运动改造,此改造以书面语的方式进行;再者就是古代书写系统的复活,包括江湖骗子、网络小说、面对疫情或灾害的部分紧急话语、少量学术写作等。
改开后的翻译体与目前的国学文体在当下渐行渐远,体现着文字和口语的活力,但文字和口语的摆脱两报一刊、在白话文第二代的基础上再进一步,还有待时日。起码以我个人的能力,猜不到那将是什么样的。
纸和印刷是文字的物质载体。口语的传播,除了甲子之类的时间极限,还有地域局限,纵横两个坐标,像天干地支。对比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中讨论的欧洲现代民族国家诞生于拉丁文的崩溃、具体例证如以德语印刷圣经(欧洲印刷术的起点),我们可以尝试理解中国现代国家诞生于文言文的崩溃、以及我们找到了白话文应该印刷的“经书”。
影像是一个媒介,与载体有别,或者说载体进一步具体化为数据、平台、压缩方式、浏览方式、播放器等。我们根本的阅读方式,正在由叙述改变为展现,就是文字向影像的转变。这个转变并非替代,正如书面语没有替代口语,甚至白话文以口语的方式实现了对书面语的革命,所以影像的全覆盖并不会使文字消失、甚至它不会减低文字的价值或魅力。
纪录片的底色之一是知识。这其实也是影像的底色之一。这是它的教育功能,也是传承、辨析、存疑。我们正在经历知识的全面可视化。
这个可视化的过程,有规律性的、普及性的,也必然有零星的、点状的。从当代的文化策略角度,点激活类似官方语言中的以点带面,它不是整条街的改造,而只在里面改造一个点,或称穴位。
这是我对鬼叔中这些纪录片的意义的拔高、阐释。
如果说它有一点用,就是鬼叔中《玉扣纸2》在2017年拍的,部分由于他09年的拍摄,宁化深山的纸寮又重新增加到了十几家。
/ 我自己
宣纸是秘密工艺,这大家都知道。我还是去泾县看过,工厂早就国营了,虽然我们有批文,但一旦要拍摄,还是不让进去;周围的小山,我尝试考察几种半传说的树种,就是宣纸主要用的树。没有高人指点,这种摸索跟旅游没有啥区别。北京琉璃厂没有玉扣纸,我特意去问过几家店。
《天工开物》我有三个版本,都是改开之后出版的,其中一本是影印版。有造纸的篇章。工序描绘比鬼叔中的纪录片更简略点。
年轻时的业余时间我了解了一些现代造纸工艺,如平板和斜板、透气性、光面与糙面、添加剂等。工具机械化了、乃至控制已经程序化或数码化了,工艺原理还是从古代来的那套。
90年代我老家来了一个退伍军人模样的人,到南京找到我父母,要求捐款重修族谱。我老家是湖南益阳,49年前属岳阳,因亲戚分布广泛以及洞庭湖水体变迁,已经说不清是哪一个村子,最接近的镇子或码头叫茅草街。前年我回南京,与家人把这二十多年前重修的族谱翻出来看了一下,应该还是木活字的线装书,纸质较糙,但也足够了。这也不急,再过二三十年重修就好。
张献民
23年8月于池袋闹市
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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