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成精年代”中国的秘密社会（上）

昨天（北美太平洋时间6月26日）在“小宇宙”播客中弹了“中国秘密社会”话题，引起许多朋友的兴趣，不少人表示“播客说不清楚，希望整理出文字稿”，于是勉为其难地试一试。

概念的厘清

首先，“秘密社会”指和“白道”相对应的“黑道”，即不在正常行政、司法体系管辖下的有组织活动，仍在“白道”框架下运行只偶尔“出轨”的组织，如团练，或虽然“反体系”却并不表现为“有组织活动”而直接扯旗造反的“竿子”，都不在本文讨论范畴。

其次，本文的讨论大体上从宋代开始，原则上至“不可成精线”结束。之所以起始线如此，是因为更早的秘密社会难以索引探究，且对现当代社会影响不大（当然如果您认定龙虎山张天师至今也还是“黑社会”老大，就当我没说），而宋代起的几大秘密社会流派几乎都“传承有序”影响至今；之所以迄于“不可成精线”，你们都懂的。

第三，接下来是分类：宋以来的中国秘密社会结社大体上可细分为三大类：有宗教背景的；无宗教背景的；民团类组织“变异”的。

有宗教背景的秘密社会社团

有宗教背景的秘密社会社团在中国源远流长，道家向道教转化之初的三大道门——天师、太平、五斗米教，最初都带有浓厚的秘密社会社团属性。其中后两大道门均发展成政教合一、拥有强大武力的势力，太平教更酝酿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教派性质起义黄巾起义，至汉末，天师道最早“招安”，五斗米教战败后归顺曹操，两大教门自此都被“洗白”，放弃“黑道”身份成为受到承认的普通宗教派别，而太平教则因黄巾起义的失败而被摧毁。

然而“自古以来”脱胎自中国本土宗教的有宗教背景秘密社会社团此后发展“断根”，宋以后影响巨大的这类社团，几乎都是受外来宗教影响而形成的，主要可分为明教系、白莲教系和拜上帝就系三大类。

明教系的源流系从波斯舶来。

约公元前7世纪，波斯人琐罗亚斯德（Ζωροάστρης）创立祆教，主张世界由光明和黑暗二元对立，光明终将战胜黑暗。由于崇拜光明和火，该教俗称“拜火教”，曾是古波斯和中亚一些小国的国教，并在唐朝通过中亚“昭武九姓”传入中国本土。

在波斯，祆教至公元3世纪左右因上层僧侣腐化已残破不堪，研究过祆教教义的基督教净洗派僧侣摩尼（Mani）创立了新的宗教摩尼教。该教吸收了祆教主张“二元论”、崇尚光明的主旨，提炼为自己的核心教义“二宗三际论”，又吸收了基督教反对多神崇拜、主张恪守诫律和对异教徒进行讨伐等思想，在教团凝聚力和组织性上远胜于松散的祆教团体，但因过于激烈的斗争性很难和各国当权者长久和睦相处，摩尼本人即被当局处死，该社团在包括本土波斯在内的几乎全世界也相继“黑化”。

摩尼教同样在唐代传入中国，途经似乎与祆教不同，系通过航海首先传入泉州等地，俗称“光佛教”。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0年），“武宗灭佛”，在颠覆性弱化佛教势力的同时，也将当时业已传入中国的各种外来宗教一并“殃及池鱼”，在华祆教和摩尼教团双双“转入地下”，由于有着相似的核心教义（光明和黑暗二元斗争、崇尚光明），它们在“黑化”过程中很快融合，成为宋元两代有宗教背景中国秘密社会社团的一大宗——明教。

明教或日月神教系教徒自称，以教内崇尚光明得名。该教教义多取法祆教，但组织形式和诫律则多取法摩尼教，教徒皆素食，也来源于摩尼教（摩尼原本是基督教净洗派信徒，该教派全部素食，因此自立门户的摩尼也主张素食）。由于明教信徒全部吃素，且崇拜来路不明的“邪神”，官府和不满他们的人士蔑称他们为“食菜事魔教”。

“食菜事魔教”大约在五代时开始在中国江南一带盛行，《佛祖统记》称后梁贞明六年（公元920年）陈州“末尼”毋乙起事，信徒“以不茹荤饮酒，夜聚淫秽，画魔王踞坐，佛为洗足，云‘佛止大乘，我乃上上乘’”，应就是明教系统的第一次有记载起义，“末尼”即摩尼。北宋徽宗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起历时3年，席卷江南六州五十二县的方腊起义，则是明教系组织的最大规模起义。

方腊起义的失败令“食菜事魔教”遭到两宋严厉镇压，宋室南渡后原“食菜事魔教”中心区变成“畿辅”，防范更为严密，“食菜事魔教”趋于式微，其中部分上层在宋亡后利用元对宗教的宽容重新“洗白”，成为一度在泉州一带传播的小众宗教（中国现存唯一明教遗址泉州草庵光佛，即元至正年间遗存）。但元末泉州波斯裔色母士兵“亦思巴奚之乱”导致泉州港从此衰落，当地色目人及其传播的宗教也被殃及，伊斯兰教是全国性大型宗教，仅被重创，而原本就小众的明教则就此销声匿迹。

金庸名著《倚天屠龙记》中将元末大起义称作“明教发动”，并认为朱元璋曾是明教信徒、“明朝”的国号也脱胎自明教，这实际上都是源于误会：元末大起义的主体是白莲教系，而白莲教系源自佛教旁支（下文细谈），其信徒既不“食菜”也不“事魔”。至于小说中让中国明教受波斯“总坛”节制则更不知所云——此时祆教已在波斯式微，摩尼教更消灭殆尽，波斯早已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势力范围，哪里会有什么可以对中国发号施令的“波斯总坛”？要知道元代甚至有蒙古人在波斯建立的旁系汗国，谁号令谁啊？

至于朱元璋的“大明”，国号典出《易经·乾卦·彖传》“云行雨施, 品物流形。大明终始, 六位时成, 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 各正性命”，之所以明朝官书语焉不详，是因为这段话之前还有“大哉乾元, 万物资始, 乃统天”一句，而这句恰是“大元”国号的由来，惟恐“长他人志气”的明朝官方也只能一笔带过，结果却给不明就里的后人留下一笔糊涂账。

白莲教脱胎自佛教旁支弥勒教。

佛教传入汉地后，至迟在东晋时衍生出“三世说”，即认为过去、现在、未来分别由地藏、如来、弥勒三佛掌管，6世纪南朝梁时义乌人傅大士创立弥勒教，吸收本土宗教乃至迷信元素，于诸佛中独尊弥勒，因为弥勒代表未来和光明，而对于人类而言只有未来才值得期待。其中激进的一派主张通过暴力手段创造弥勒掌握的光明未来，走向与朝廷对抗的道路。隋炀帝大业九年（611年）高阳宋子贤之乱是第一次打着“弥勒救世”旗号的造反，北宋仁宗庆历七年贝州（今河北清河）军人王则以“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持世”为号召发起的贝州兵变，则是白莲教系统首次有广泛影响的起义，后被文彦博平定。

王则之乱导致两宋对弥勒系宗教加大打击力度，迫使其改头换面，以青、红、白莲置换三佛传教，并借元宋鼎革之际一度取得合法地位（元仁宗皇庆元年即公元1312年）白莲教借此“窗口期”形成几个传承几百年的世袭传教世家，如河南商丘、归德的郜氏、山东临清和安徽太和的刘氏等。白莲教最初以一种类似传销的病毒式营销手段快速发展信徒，借收敛“根基钱”牟利，上层教主、首领生财有道，而教中鱼龙混杂，教主们也蠢蠢欲动。嗅到危险的元朝于元英宗至治二年（公元1322年）宣布取缔白莲教。

3年后，赵丑厮、郭菩萨发动首次明确打出白莲教旗号的起义，称“弥勒佛当有天下”，而未来天下的皇帝将由弥勒佛的使者“明王”出任。

元末元顺帝至元年间，韩山童父子借白莲教密谋反元，韩氏父子自称“宋裔”，又自称“明王”，江西袁州僧人彭和尚（彭莹玉）成为这一时期最重要的白莲教理论家，他丰富了“弥勒命明王救世”说，将之明确和反明相联系，同时吸收此时尚有很高民间知名度的“食菜事魔教”部分元素，如围火礼拜、崇尚光明等，创立了一些一直流传至当代的白莲教典籍。

尽管元朝捕杀了韩山童，但白莲教“红兵”大起义却仍然在至正十一年（1351年）爆发，其中最大两支即刘福通、徐寿辉-陈友谅两支都直接脱胎自白莲教（刘福通拥立韩山童之子韩林儿为小明王，徐寿辉则是在彭和尚帮助下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且多次死灰复燃），而最终推翻元朝的朱元璋则出身刘福通系白莲教军的郭子兴部，独树一帜后仍长期以尊奉小明王为号召。

吴晗等人认为朱元璋虽在得势后贬斥白莲教，害死小明王，但仍无法彻底摆脱白莲教痕迹，国号“大明”即脱胎自“小明王”概念。但这恐怕是个误会。

“大明”国号由元朝降官危素、刘基、杨宪等人拟定，典出《周易.彖传.乾》“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是古老的“六经”概念。朱元璋即位之初竭力抹煞白莲教痕迹，尤其忌讳自己出身和尚的往事，而危素等建议者都长期与白莲教为敌，当然不会搬用白莲教掌故。朱元璋忌讳“弑君”之讥，听命害死小明王的廖永安兄弟此后一直被猜忌，以其多疑，如果“大明”国号脱胎自小明王，他躲还来不及呢。

那么为何除宁献王等极少数人，明代对国号出典语焉不详？

因为“大明”的出典和“大元”的出典在同一本书的同一段，“大哉乾元”和“大明”间只隔十五个字，观之尴尬，索性淡化。

由于朱元璋本人对白莲教十分熟悉、警惕，整个明代白莲教起事虽多但规模有限，但在地下传教期间理论成就斐然，其化身“罗教”在成化年间由创始人罗清提出“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字真言，这八字真言成为至今白莲系共同的基本术语，而“无生父母”的衍生概念“无生老母”则替代已被打入另册的明王，成为至今白莲系共同推崇的俗世间弥勒最高代表和人间领袖，敛财、传教、起事都以“无生老母”为名。

明代白莲教起事重点在山东、河北，唐赛儿、王森等较大规模的白莲教起义都发生在这一带，清代白莲教起事的大首领追根溯源几乎都是王森两大弟子徐鸿儒、于弘志的徒弟，而唐赛儿在起义失败后销声匿迹，则成为幸存白莲教徒借以炫耀“佛母不死”的精神偶像。

清代严厉镇压一切集会结社，白莲教一再改头换面，以八卦教、清水教、收元教、天理教等名目活动，大多数意在传教敛钱，但声势一大便会引来官府镇压，并随之激成民变，桀骜者则借此激发反清起义。

乾陵三十九年（1774年）清水教王伦在山东起事，一个月间连克寿张、阳谷、堂邑三城和临清旧城，迫使乾隆派出大学士舒赫德带京营平定。

乾隆五十九年，白莲教太和刘氏一支的弟子齐王氏、刘之协、张汉朝、冉天元、苟文明、徐天德等人在湖北、四川等地发起川楚白莲教起事，起事纵横川楚六省、为期九年，震动天下而后定，是清朝由盛转衰的关键。

嘉庆十八年（公元1813年），直隶、山东、河南三地白莲教旁支八卦教坎卦（林清）、离卦（冯克善）、震卦（李文成）在河南道口密谋“三教合一”，成立新的统一教门天理教，仍沿用白莲教的教义、术语，以林冯李三人对应白莲“三世说”，称林为天皇王，冯地皇王，李人皇王，约定起事后“人间帝王”归实力最强的河南李文成，当年九月十五三地同时起兵，地处北京大兴的林清在李文成支援下趁嘉庆在承德乘虚攻破紫禁城。

由于李文成事泄被捕，河南教众提前举事，随即被清军围困在滑县一带，按时举事的林清虽一度攻入皇宫但很快失败，在击退教徒过程中立功（不仅专断取出被封存的自来火枪，还在一时找不到子弹时发射了从自己衣服上揪下的金钮扣）奠定了后来道光帝的继嗣地位，而天理教也成为史上罕见曾攻入皇宫但未能夺取皇位的民间起事。

此后白莲教受到更严密控制，虽偶有峥嵘（如太平天国时期的襄阳府白莲教起义打出“八字真言”，咸丰、同治之间河南归德府马牧（今虞城）金楼寨郜生文（郜守正）、郜王氏起义，都是白莲教系统的，后者的发起者正是“九世世袭为白莲教大宗”的归德郜氏），但总体上趋于沉寂。清末庚子之变，山东白莲教分支八卦教参与义和团之役，已假借“佛教”之名，此前太平军李开芳、林凤祥打入山东时，部分白莲教家族甚至曾因太平天国排斥异教，假托“民团”站在清廷一方对太平军作战。

此后白莲教渐渐远离反权威活动，其中一直在北方传播者托身“一贯道”，走上与权贵交结的道路，因先后勾结伪满和南京政府，且在民间肆意敛财，建国初被作为“一贯害人道”取缔，部分逃到台岛和日本者则建立了至今存在的“一贯道总会”，而其在河南、安徽的郜氏、刘氏后裔、门徒流到北美后则投入商界，采用白莲教传统的“病毒式营销”手段推销“健康食品”，即一度知名的安利——他们的扩张和敛财手段一如先祖，只是推销产品从“弥勒明王”、“八字真言”变成了“健康食品”之类而已。

基督教系主要是太平天国的宗教依据“拜上帝教”。洪秀全屡试不第后转而相信贡院外偶然获得的基督教通俗读物《劝世良言》，附会自己丁酉年（1837年）落榜后做梦获得的一些记忆碎片为“天启”，称自己受天父（耶和华）委派下凡救世，在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建立拜上帝教，最初不过意在传教敛财，但屡遭挫折后其信徒冯云山转而在广西紫荆山区借以密谋举事。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洪秀全来到广东，在美国人罗孝全的教堂学习基督教义，从而获得较为正规、系统的基督教理论知识，一度求受洗和留教堂工作被嫉妒的同事掣肘，遂转入广西，在冯云山等人推动下参与起义密谋。其最初的上帝教义在自己深造和杨秀清、萧朝贵引入广西傩术后成为杂糅基督教和其它“异端邪说”的新教，如上帝教不仅有“天父天兄”还有“天妈天嫂”，又如洪秀全自己是天父次子、天兄胞弟，洪秀全长子洪天贵福过继给耶稣为养子，以后“代代幼主”都是耶稣养子，洪秀全父子是天父天兄派到人间的唯一帝王，而杨秀清、萧朝贵等也和天父沾亲带故（分别是天父的儿子和女婿），且能在天父天兄附身时“传天父天兄真神真圣旨”，等等。

罗孝全和《劝世良言》作者广东高要人梁发后来同属罗孝全建立的“粤东施蘸圣会”，追根溯源则属于新教偏向原教旨一系的浸信会系统分支——美国南部浸会。洪秀全和拜上帝就普遍使用的《新旧约全书》主要为1803年出版的马礼逊版中文《圣经》，马礼逊是苏格兰人，属于新教系统的伦敦传道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这个组织源出欧陆的新教体系，不同于英国本土新教主流圣公会教），其《圣经》是最早广泛传播到民间的中文版新旧约。太平天国起事后香港外国人一度讹传其系普鲁士人郭士立“汉会”分支，尽管郭士立是鸦片战争前后极为活跃的名人（收了东印度公司巨款男扮女装潜入福建武夷山区偷茶种传入印度大吉岭，成为印度红茶产业起家的关键人物；鸦片战争期间借医术靠近林则徐，成为家庭医生兼情报集《四洲志》编纂，误导后者相信“英王反战”，开战后又摇身变成英军翻译和顾问，是《中英南京条约》和《中美望厦条约》的外方主要翻译之一），也的确在鸦片战争后建立了中国本土化民间教会“汉会”，但“汉会”和拜上帝教没有直接关系。

西方一度误将拜上帝教当成基督教，试图与之勾结，但很快察觉彼此利益相悖，拜上帝教义也和基督教似是而非，而在太平天国本身，1856年天京之变“天父杀天兄”导致“人心冷淡”，洪秀全借宗教排斥异性、巩固家天下又受到抵制，拜上帝教实际上不待太平天国灭亡就已破产，虽然太平天国余部甚至洪秀全亲属坚持斗争到辛亥时，但已普遍抛弃了“天父天兄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