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荔枝的千年“第一代言人”｜东坡大家讲

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摄影 雷远东

“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苏轼《寄蔡子华》诗中曾提到这样一则故事，离开故里眉州前，友人手植荔枝树，并相约荔红即归。随后多年，苏轼却一直漂泊在路上。家乡的荔枝树，成为苏轼无尽的乡愁。

千年的荔枝树早已枯亡。如今，四川眉山三苏祠博物馆内，后人又在原址上新栽种了荔枝树，正值盛夏，绿树茵茵，硕果累累。7月4日，“东坡大家讲”第二季的首场讲座，就在这株繁茂的荔枝树下进行。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历史学系副教授、东南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中心主任李昕升以《东坡荔枝记——漫话荔枝古与今》为题，分享了苏轼与荔枝的千年之缘。

李昕升在三苏祠荔枝树下开讲

三苏祠内，绿荫中的一抹红色，带着盛夏的热情，将苏轼与家乡的“双向奔赴”娓娓道来。

漫谈荔枝发展史：

自古为珍贵之品

在讲座正式开始之前，第一次来到眉山的李昕升先对东坡表达了自己的敬意。李昕升长期致力于农业、食物等历史研究，在这个领域，绕不开的人便是苏轼。“甚至有很多农作物的命名，都源自苏轼，例如黎檬、红薯（指红色的山药），等等。”李昕升提到，在众多植物中，最受到苏轼关注的，就是荔枝。

李昕升

李昕升先从荔枝的命名、起源说起。2022年，《自然·遗传学》刊发了华南农业大学关于荔枝起源的最新成果，确定云南是野生荔枝的起源中心。

荔枝在我国的栽培记录可追溯到2300多年前。汉代时，南方荔枝栽培已较普遍，开始作为一种珍贵的果品为中原人所知。李昕升提到，为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当时统治者希望能把南方生长的荔枝移植到北方，但并未成功。

唐代与荔枝最有名的故事，莫过于杨贵妃。贵妃所吃的荔枝来自哪里，学界一直讨论颇多。有人说来自巴蜀，有人则认为是广东，还有人提出来自广东、四川多地进贡。李昕升认为，杨贵妃吃的荔枝来自广东、四川多地的说法，更为可能。

到了宋代，南方的荔枝进一步商品化发展，出现了荔枝期货交易，荔枝干远销海内外。宋人蔡襄的《荔枝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荔枝专著，也是现存最早的果树栽培学专著。蔡襄说，当时的福建是栽培荔枝最多、质量最好的省份。讲到这里，李昕升笑着说，“但是苏轼不这样认为，到岭南之后，苏轼就说‘荔枝莫信闽人夸’，蔡襄本身就是福建人，他自然要说自己家乡的荔枝好。”

有清一代，荔枝仍属于贵重贡品。李昕升讲了一则雍正皇帝与大臣年羹尧的故事，逗笑了现场观众。彼时，年羹尧还是雍正十分欣赏的宠臣。在一次赏赐中，有珍贵的鼻烟壶、茶具等，另外则还有4枚荔枝。“就是如此亲近的权臣，也只能获得4颗荔枝，年羹尧千恩万谢，可见荔枝的珍贵。”

此外，李昕升还提到了荔枝发展历史上的重要贮藏方式与加工技术。荔枝的种类单一，但是品种极其丰富，历代荔枝品种累计多达200余种，是中国古代品种最多的一种果树。古代繁殖荔枝的方法有实生、高压与嫁接。

白居易说荔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颇有智慧的古人很早就关注到荔枝的贮藏和保鲜问题。例如唐代会采用密封竹筒和壶，来保鲜荔枝，然后通过驿马快运到各地。宋代则开始出现了小包装气调技术，“类似于我们现在抽真空的方式。”李昕升说道。

工作人员摘荔枝

苏轼以荔枝为乡愁

但他真的吃过眉山的荔枝吗？

苏轼曾写“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为纪念他，在原树枯死后，三苏祠于2007年在原址上又栽种了一棵荔枝树。经过精心呵护，这棵树在2017年开始大面积挂果，而后每年也都会结果。按说，目前的成都平原，气候温润，日照时间偏短，是不适合种植荔枝的；即使存活，也难以挂果。可三苏祠里的这棵荔枝树却偏偏成了例外，荔枝树年年长高，果实也红了一次又一次。有人认为是工作人员的精心呵护创造了这一“奇迹”，但更多的人却愿意相信这是苏东坡与家乡眉山的“双向奔赴”。

那在千年前，苏轼是否真的吃到过自己家乡的荔枝呢？首先需要明确的，就是在北宋苏轼生活的时代，眉州是否生产荔枝。李昕升认为，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一文推论当时的眉山有荔枝，并且说苏轼兄弟在诗中也明确提到荔枝。但事实上苏诗中有关荔枝的文字不少，直接提到眉山荔枝并不多，更没有直接提到在眉山老家吃到本地产荔枝的事实。

苏辙在《奉同子瞻荔支叹》就写道：“蜀中荔支止嘉州，余波及眉半有不。稻糠宿火却霜霰，结子仅与黄金侔。”他直观地感受到气候对荔枝分布的影响。因为气候的原因，眉山在当时似已不适合荔枝生产，虽然采取了稻糠宿火的防寒措施，但结实稀少。

李昕升说，北宋时期，眉州处于荔枝种植的北缘，当地可以种荔枝，但种植面积不大，似乎只有零星的种植。苏轼兄弟生活在眉州的时候，接触到荔枝的机会并不多，唯其如此，当苏东坡到岭南初尝荔枝之后，他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讲座现场

苏轼与荔枝：千年第一代言人

在讲座中，李昕升还重点讲述了苏轼与荔枝的千年缘分。他将苏轼称为“千年荔枝第一代言人”。“因为‘一骑红尘妃子笑’，杨贵妃也对荔枝的传播大有助益，但是这多少有点贬义色彩，所以谈到荔枝，我认为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苏轼更适合做‘第一代言人’。”

虽然在眉山时，苏轼并没有吃到过真正的荔枝。但是在他到岭南首尝荔枝之前，已经对荔枝有了许多了解。

李昕升提到，当时在开封，北宋贵族们已经可以时常品味荔枝。根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东京开封出售的商品就有荔枝、荔枝膏、糖荔枝、荔枝腰子等。苏轼流放在外，但他朋友众多，在黄州期间，就有杭州的故人给他带来了“轻圆白晒荔”，李昕升说，这是经过加工的干荔枝。因此没有激发起他对荔枝更大的兴趣。只是到了岭南后，才真正与荔枝亲密接触。

李昕升讲解道，苏东坡咏叹荔枝诗现存共计十首左右。在二千多首苏诗中，自然是微乎其微。然而其思想性、艺术性在全部苏诗中，占有重要地位。尤其被贬惠州期间，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就写了五首荔枝诗，在全部荔枝诗中又属上乘。

难能可贵的是，苏轼的荔枝诗总能从单纯的美食延伸至对社会的思考，使其具有非常高的艺术价值。“从荔枝出发，苏轼想到汉唐时向朝廷进贡荔枝而劳民伤财的故事，他通过荔枝诗对现实进行批判，也对皇帝进行规劝。”李昕升说道。

最后，李昕升还论及了中国荔枝对世界的影响与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