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的角落

◎洁尘（作家）

每到一个专程去探访的故居，我都会尽可能找个角落静静地坐上一会儿。故居室内的各种家具那是只可观看不能使用的，但台阶、走廊、庭园……一般情况下还是可以找到一个适合静坐片刻的角落。

记忆中的旅途，这种角落很多：

美国最南段的基韦斯特，海明威故居的庭园，游泳池旁边一个长的铁椅子——一只猫贴着蓝色的池水边溜达过去，钻进了灌木丛中。海明威当年喂养的猫，后代繁盛，现在还有很多生活在这里；

在肯尼亚内罗毕卡伦庄园厨房后门的一个石凳子，远望咖啡园尽头的山坡——在《走出非洲》这本书和根据这本书改编的电影里，这个地方都被重点提及过，因为那些个目力可及的山坡，就是男主角飞机失事坠毁的地方，浓烟升腾，人心破碎；

挪威卑尔根，格里格故居的庭园，绝佳的俯视山谷的角度——现在在书房里写下这些文字，那些《培尔·金特》里的著名旋律就在回忆里，我记不得是格里格故居播放的背景音乐（很可能是），还是从我的耳机里传出来的。但那次的停留，格里格的音乐始终是萦绕的；

在这些记忆中，哪一次印象最为深刻和鲜明呢？

没有“最”之说，只能就近而言。

2023年9月，去了神户附近的小城芦屋，首先直奔谷崎润一郎纪念馆而去。这里，跟他的巅峰之作、被公认为昭和时代最高文学成就的长篇小说《细雪》有着紧密的关联。

我从年轻时开始追看谷崎的作品，《细雪》在当时是草草翻过，真正认真阅读是中年以后。这是一部相当繁茂但又相当平淡的小说，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期昭和年代的故事——关西地区名门望族莳冈家的四位千金小姐，鹤子、幸子、雪子和妙子，过着其既考究又琐碎的日子。虽说家道中落，但贵族的门面还在。家族里最大的事情就是两个未婚的妹妹雪子和妙子的婚事。这部小说的情节可谓波澜不兴，因日本人内敛含蓄的个性原因以及主要人物莳冈家各位小姐的教养和克制，整部小说几乎没有人物之间正面的冲突，肚皮官司也打得温柔得体，这应该是我年轻时对《细雪》不耐烦不认真的原因。

年轻时喜欢看人性的绝境，看这种绝境的戏剧化的呈现。但后来渐渐明白，人性的绝境处处皆是，但很少成戏，往往都潜行在日复一日之中。到了一定的年龄来读辛酸醇厚不动声色的《细雪》就很对口味了，就像书名一样，细碎、清冷、蔓延、洁白。

如果说芦屋的谷崎润一郎纪念馆是他的故居，也对也不对。

1936年至1943年，谷崎润一郎和夫人松子住在神户市东滩区住吉东町一丁目6番50号，名为“倚松庵”。在此他写下了《细雪》，小说中的四姐妹原型就是松子和她的姐妹们。但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是神户旁边的小城芦屋。1983年，市川昆导演的同名电影也在芦屋取景拍摄。在芦屋车站附近，还专门立了一块“细雪”石碑。从此，芦屋与《细雪》连在了一起。

1988年，芦屋市政府仿照谷崎在战后迁居京都的故居“潺湲亭”，设立了“谷崎润一郎纪念馆”。一来有别于神户的“倚松庵”，二来用复制“潺湲亭”日式庭园的方式来固定谷崎对于芦屋的意义。

谷崎润一郎纪念馆官网介绍说：“芦屋市谷崎润一郎纪念馆，是位于日本兵库县芦屋市的文学馆，于1988年设立，目的是保存及展示作家谷崎润一郎相关资料，以及纪念其文学创作之业绩。馆内建筑均依谷崎润一郎生前所喜欢的形式而建，主要由纪念馆本体与日式庭院两大部分构成。馆内收藏并长期展出由谷崎润一郎亲属捐赠的作家使用过的桌子、砚台、笔，以及其他诸多相关物品与资料。馆内公共空间还用以举办谷崎文学作品朗读会以及各类谷崎文学相关讲座、演奏会等。”

为什么直接抄一段官网文字？往下看吧。

那一趟，我和同行友人谭卫东，在烈日下兴冲冲地从芦屋车站一直走到谷崎润一郎纪念馆，迎头吃个闭门羹——居然闭馆，说是为了下一个展览在布展中。

怎么可能甘心呢？门口有一个刻有馆名的石桩，踩上去可以看到一部分院内景象，后来又在纪念馆外围转悠（整个建筑不大），看什么地方可以窥探。馆体和院子四周松树密植，尽是一些枝型虬曲的老松，像老头子一样瞪着探头探脑的我们。纪念馆虽然不开门，但附属的小餐厅还是开着的。干脆就在这里午饭。点了两份鸡肉咖喱，喝了咖啡，随时是注意着的。

果然，门开了。有工作人员进去了。我尾随而入，脚步生风，目光迅疾扫描各种景物，随后，被工作人员发现。我说我大老远从中国来，是谷崎先生的粉丝。想打一个同情牌。工作人员微笑说谢谢您，您辛苦啦，然后继续微笑着，很客气但很坚决地把我赶出来了。

2024.6.26

供图/雨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