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之星王明耀：从结果主义变成过程主义会更有收获

从结果主义变成过程主义，会比想象中获得更多东西。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邓双琳

编辑｜李薇

图片来源｜受访者

在与《中国企业家》的访谈中，王明耀多次谈及“趋势”二字。

他认为早期投资就是要挖掘趋势，押中有潜力的项目；另一方面，做投资也要顺应趋势，不要停留在对过去的怀念中。

作为联想之星总裁、主管合伙人，王明耀完整经历了早期投资的时代浮沉，这让他对趋势的理解更为透彻。

联想之星是中国最早的科创投资机构之一，成立于2008年，旨在发现和培养科技创业人才，孵化科技创业企业，推动科技成果产业化。十几年前，机构化的早期投资还被认为是一个伪命题，投前沿科技更好似“蒙着眼”打靶。当年连人工智能的概念都没有，联想之星只能慢慢摸索，靠经验去“赌”趋势。

如今回头看，这一方向“赌”对了。

联想之星经过多年布局，在科创领域已经形成生态优势，在早期便投出了旷视科技、东方空间、孔辉科技、小马智行、康诺亚、精锋医疗等多个明星项目。截至目前，联想之星共管理11只基金，管理规模50亿元人民币；其联合中国科学院发起成立的“创业CEO特训班”，至今已举办16期，学员已上市企业达57家。

科创投资从“坐冷板凳”到如今的炙手可热，意味着赛道更成熟，但竞争也更难了。叠加创投政策、环境的巨变，无论创业公司还是投资机构，都面临空前的挑战。

王明耀认为，过去“投早、投小、投科技”的投资信条需要进一步优化，现在需要“投新”和“投精”。投新，是要在行业明确的趋势和拐点到来之前提前做一些预判；投精，则是要优中选优。

近期，王明耀接受了《中国企业家》独家专访。他呼吁，行业对过去的“好日子”不必过多留恋，重要的是顺势而为。同时他也对“耐心资本”“创新创业政策”等话题提出了独到看法与建议。

以下为王明耀访谈实录（有删改）：

科技创业的“黄埔军校”

《中国企业家》：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到今年已经第17期，为何今天还在坚持做早期孵化？与第一期创业者相比，今天的创业者有哪些变化？

王明耀：2008年，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招生时，我们吃了很多闭门羹。因为是公益性质，很多人都不理解：不仅不收学费，还包吃住，是不是骗子？

当时科技创业还不受重视。最后，第一期学员是由中国科学院发红头文件，下面各个所推荐而来，大家来了以后才发现和想象中不同。到第二期、第三期，招生便开始面向全社会的优秀创业者，有创新意识的创业者我们都欢迎。

我们的初衷是支持中国科技成果产业化、支持创新创业，但当年种下的种子无意中已长成参天大树——到今天，联想之星已经走出非常多的科技创业者，很多创业者甚至成为各个科技领域的骨干，联想之星也被称为科创界的“黄埔军校”。

代际积累的生态合力，也为联想之星构建了系统化的项目源头。目前，联想之星主要通过中国科学院体系、国内的高校和实验室、产业公司以及海外四个象限挖掘优质项目。

如今国内科创土壤肥沃，氛围也很热闹，但当年是很冷清的。第一代科技创业者不太具备市场化思维，对企业运营、资本市场几乎一无所知，在企业管理上一般是师徒关系，不放心授权给别人。到今天，政策、创业人群、环境，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科技创业者的人才结构更加丰富，商业能力、市场化能力、资源整合能力都有所提高，对创业的理解也都更加全面。

《中国企业家》：联想之星现在跟之前的投资打法，有哪些变化？

王明耀：早期我们是“蒙着打”。

怎么理解这个词？当年，联想之星是国内最早一批做科技投资的机构，我们投的时候很多赛道甚至连概念都没有，后来才慢慢形成一个共识的概念，比如人工智能。这就要求我们“投早、投小、投科技”。

但如今科技赛道竞争激烈，过去的投资信条需要优化，现在我们是“瞄着打”——尽量做到“投更新”和“投更精”。投更新，是要在行业明确的趋势和拐点到来之前，提前做一些预判；投更精，是要在优中选优。

过去我们在项目里基本都是独投、领投的角色，现在也会选择一些合投，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做一定调整，这也是变化之一。我们现在也不太愿意进入特别火的项目，因为项目太火也意味着超级回报的可能性偏小。

《中国企业家》：当一个赛道没有概念，甚至没有成为共识时就投资，意味着需要面临非常大的不确定性，对人的心力、组织力都是巨大挑战。是什么理论或信念支撑你们做这种决策？

王明耀：首先，我们有一套自己形成的“根据地”打法，也就是在科研和人才资源的聚集地，打造出自己的根据地。这让我们对行业、资源很了解，对里面的“坑”也很了解，比较容易识别哪些是真机会、哪些是假机会。

对人的判断，也可以明确排除选项。我们总结了两个判断团队的经验：

一是看硬性条件，你在这个领域有没有相关的技术或者产品的经验？在行业有没有相关的人脉或资源？在科研界的地位如何？有没有参与过顶尖项目？

二是看隐形的软实力，也就是学习能力、创业的韧劲、合作能力和调动资源的能力如何。

我们会“赌”一些趋势。比如十几年前我们投的一个项目叫乐逗游戏，就是在“赌”智能手机的发展速度，结果“赌”对了——几年之后，所有人都换成了智能手机，手游的市场扩大了很多倍。

但也有一些“赌”失败了，这就需要复盘，为什么这个趋势没有实现？我们给团队的容错度很高，从组织角度不会给予太多惩罚，更多的是让大家去反思和复盘。

其实趋势也是有迹可循的。以商业航天为例，联想之星是当年最早布局的机构之一，那时候国内还没有出现商业航天的项目，我们和创业者交流讨论：国外已经有SpaceX，国内也具备土壤支撑，逻辑上这个趋势是成立的。比较难确认的，就是引爆点或拐点何时出现。

拐点的构成是方方面面的，比如技术和生态的成熟程度、人才的完备性、政策环境等，这就需要机构有耐心，如果早一点进去，愿意等待久一点，就容易等到拐点爆发。

顺势而为

《中国企业家》：最近几年联想之星在募资和退出环节的状态是怎样的？

王明耀：客观来说，今天的创投环境大家都能感受到挑战，我认为对过去所谓的“好日子”不必过多留恋，更重要的是为当下做好准备，积极应对新环境。

目前，新环境的大概边界已经确定：募资端的资金结构偏政府引导基金；聚焦于人民币投资；聚焦于科创。

机构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顺应大趋势做投资，项目的成长性和生命力也比较强。联想之星原本就聚焦于科创，对我们来说挑战会相对小一些。

新质生产力提出后，全国各地政府的动作也比较大，我们今年在募资与合作的推进速度上，是过去几年里最快的一年。退出层面上，联想之星作为早期机构，退出机会相对更丰富一些，上市、股权转让或回购、S基金等所有的解决方案我们都在尝试。

《中国企业家》：新质生产力对创投行业的影响如何？以及“耐心资本”的提出，您如何理解这一概念？

王明耀：新质生产力给了科创投资更明朗的方向。新质生产力强调要打造自主可控、安全可靠的产业链供应链，增强产业发展的接续性和竞争力，这点我们感受很明显。

现在科技类项目最后几轮投资大部分都来自于政府引导基金的资金，所以很多项目最终要落到地方去。全国各地都在努力试图形成当地的产业优势，打造新产业、形成闭环，如果当地想要在某个领域增强产业链建设，就会非常积极引进或投资相关企业。

但大家都关心最后落地会不会动作变形？包括提出来的“耐心资本”，这是环环相扣的事情，LP作为源头出资方能够具备耐心，GP才能耐心，创业者才能耐心。

我们大概统计过，A股培养出一个有规模化收入和利润的上市公司，平均年份需要11〜13年，港股和美股稍微短一些，但平均也要七八年。

市面上哪一个基金能够有13年的存续期？所以“耐心资本”要从源头上去解决。既然提出这个概念，说明已经释放出积极信号，但到最后的落实、执行，可能还是需要比较长的周期。

《中国企业家》：关于创新创业的政策扶持方面，你关心哪些方面？

王明耀：创投机构很关心三个方面的政策：一是对创投本身，二是上市相关规定，三是产业政策。

从出资角度，历史上有一个阶段。保险与银行系统对创业投资的出资比较积极，但后来进入调整阶段，这部分出资方又消失了。我们希望待政策更加明确后，长线资本能够重新进入，这样“耐心资本”就能够落到实处。

另外，对于政府相关资金的风险容忍度、对GP的容忍度，希望能够形成一个恰当、明确的政策。尊重风险投资与市场化，大家才能放开手脚干，创业项目才不容易变形。

不要停留在对过去的“怀念”中

《中国企业家》：某种程度上，联想之星本身也是一个创业公司。从创业角度，你们做了哪些改变？

王明耀：从去年开始，联想之星就在降本增效方面做了一定调整，小到差旅、大到公司活动等，为未来所用的资金做储备。

坦率来讲，节流能够让大家心态更紧张、效率更高，更加有创业精神，但最重要的还是做开源。我们尽量挖掘当下的积极因素，顺势而为。

创业公司最重要的是灵活性。不要停留在对过去的怀念中，形势永远在变，也许很快又会进入一个新格局，要有对外界环境迅速反应的能力。

《中国企业家》：你是否也经历过焦虑、迷茫的时期？

王明耀：要建立客观的自我认知，而且要认清周期、理解周期。

大概在2015年前后，我经历过一段非常焦虑的时期，晚上睡不好，各方面状态都受影响。那个年代创投环境很活跃，尤其是互联网赛道热闹非凡，项目普遍短、平、快，有些项目一年估值就能涨10倍，几乎所有人都往互联网项目上扑。

我们做早期基金，当年管理的资金规模不大，管理费也不是很充裕，不可能什么赛道都兼顾。我们内部也因此出现分歧：是继续坚持布局前沿科技和医疗健康，还是全力布局互联网？当年医疗健康很难融资，可能两三年才融一轮，行业里也没有太多医疗行业投资人，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高风险赛道。前沿科技也同样需要长周期才能得到回报。

深思熟虑后，我们做出了艰难选择：继续系统布局前沿科技，加大投资医疗健康。深思熟虑过后，我们还是坚持做科技投资。毕竟坚持了这么多年，虽然那个阶段还没有明显收获，但联想之星的优势就是对科创体系很了解。

如今回头看，当年的决策，让联想之星在今天能够占据一定的主动性，当年投资O2O、P2P的基金，很多都颗粒无收。

我们对自己认知很清醒，能够投中字节、拼多多、美团、快手当然好，但优质项目就那么几个，我们和投资移动互联网的基金相比，没有那么多资源，不具备优势，怎么和人家竞争？把自己的优势拉长，虽然收获会慢一点，但未来一定有机会。

《中国企业家》：具体如何抵抗焦虑，你有哪些建议？

王明耀：每年我都会给自己设定一个兴趣性的主题研究，例如俄国文学、中医、易经等。我是从框架研究着手，先把大框架确定好，然后重点修炼理解能力和悟性。

这是一个保持学习能力的办法，我基本各种运动也都是靠自学，比如游泳，反复看菲尔普斯的训练视频去掌握要领。

投资也是一样的逻辑，当你把所有的问题和挑战都当作某种有趣的事情对待，解决的过程中就会获得乐趣。

而且从经验来看，我们经历过很多挫折，但依然积累了不少成功，这说明再麻烦的事情都迟早会有答案。从结果主义变成过程主义，会比想象中获得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