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中的地名音转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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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郦道元对《水经注》中地名音转现象的阐释，既体现了汉语声韵在历史发展中的变化，也反映了古人对名物命名探源的理论和实践。 通过对地名变更的语言学分析，可以弄清楚古今地名变化的成因。 文章从《水经注》中的地名音转现象，讨论郦道元对地名探源的训诂学实践、地名变化所反映的语音关系和地名变化的成因。

关键词：《水经注》；地名；音转

《水经注》是我国地理学和山水文学的先驱，郦道元详考河道沟渠，记叙一千余条水道的同时，搜集了大量相关的民情风俗、历史故事、神话传说，文中引书多达四百余种，具有重要的文献学价值。

从语言学角度看，常用训诂学方法来探求名物语源，尤其使用音训揭示地名的源流和发展变迁，提出“语讹”“音讹”的概念。研究《水经注》中的地名音转现象，对我们揭示地名水名的音转关系，弄清地名变化的成因，有着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一、郦道元对名物训诂方法的继承和发扬

据陈桥驿《水经注文献录》的统计，《水经注》引用文献就达479种，范围广泛，征引的文献类型包涵历史、地理、金石、图籍、文学、语言等多个门类。就训诂学的角度去阐明地名的命名缘由和名称变化而言，郦道元征引涉及的文献就有《昆仑说》《春秋说题辞》《风俗通》《白虎通》《释名》《十三州记》《地理志》《禹贡》《尚书》《公羊》《春秋左传》《穀梁传》《山海经》《广志》《齐记》《史记》《竹书纪年》《国语》《说文解字》《史记音义》《广雅》《尔雅》《小尔雅》《汉水记》《郡国志》 《地理风俗记》《乐纬》等，文献材料丰富，广征博引。并且引用了郑玄、应劭、服虔、竺法维、阚骃、孟康、杜预、如淳、京相璠、袁宏、王韶之、庾仲雍、宋忠等人观点。对地名的由来、变更进行界定和阐示，往往列出诸家观点，广征博引，博采众长，试图更全面地揭示和反映语源事实。例如文献征引：

上述对“河”“渎”“县”的训诂解释，数说有异，但在探求语源上都注重使用声训的方法，《春秋说题辞》以“荷”训“河”，《释名》以“下”训之； 《风俗通》以“通”训“渎”，《白虎通》以“德”训之，《释名》以“浊”训之； 《风俗通》以“玄”训“縣”，《释名》以“悬”训之，《十三州记》以“弦”训之。 诸家在探求地名命名及变迁时都注意到语音联系，如上述所举，阚骃指出“浩”又发作“閤门”，故其水有两种称号； 服虔谓“皋落城”又作“倚亳城”，“盖读声近，转因失实”； 竺法维联系胡语发音解释地名现象，“灵鹫山”即“耆阇崛山”； 杜预言“横亭”又称作“光城”，“盖光、横声相近”。 无不从声音上探求地名命名和变迁的缘由。

声训这一传统得到郦道元的继承和发扬，他在地名的训释上做出了更多的探索，力图从语音和字义上弄清语源关系。他首次使用术语“讹”说明语音的讹误，“讹”包括形讹和音讹，语音上的现象称“语讹”或“音讹”，这是一种语言的音转现象，体现了语音的历史演变，与地理、民俗有着较密切的关系。例如：白口骝“音讹为薄骨律”；高奴县因“民俗语讹，谓之高楼城”；“吐京”即“土军”，是“胡、汉译言，音为讹变”；“盖狄语音讹，马、磨声相近故尔；“濡、难声相近，狄俗语讹耳”；“但世俗音讹，号之曰光禄涧”；因“廣、廉字相状 ······故习讹为杨廉也”；“俗语讹谬，谓之寡妇城”；“亦名为角林山，皆世俗音讹 也” ； “是世俗语讹，音与字变 矣”； “俗语讹，今名武钟山。

古代文献中不仅存在姓氏人名的音讹，地名、国名、族名、称谓等都有类似的音讹现象。这一术语在以后的名物训诂中被广泛使用，明代李时珍著《本草纲目》就大量使用语讹来解释物名的变化。例如：

无论是《水经注》，还是《本草纲目》等，就所用“讹”的现象来看，更多的指音讹，少量指文字上的形讹，当然形讹也最终引起了音讹。更多的语料虽然没有明确用“讹”来说明，但多数属于这一类，都是指语音上的流转，或音同、音近引起的用字更改。究其原因，既体现了“音无定字，字无定音”的现象，也体现了方言、民俗、政治等因素的影响。

二、《水经注》地名音转字的声韵关系

就我们统计的《水经注》地名音讹的一百二十余条材料中，地名变更体现出的语音关系情况为：双声叠韵关系28条，占所有音转条例的23%；双声关系25条，所占比重为21%；叠韵关系39条，占比重为33%；声韵具有其他音转关系28条，占比重约23%。王国维、钱玄同、张舜徽等均提出音转以双声居多，而“不同韵之字，以同纽之故而得通转者往往而是”，核之《水经注》中的音转语料，确为事实。

1. 声韵皆同的地名音转。例如：

上述例子中“孟”“盟”上古音皆为明纽阳部，“都”“潴”同为端纽鱼部，“前”“泉”同为从纽元部，“隙”“郤”同为溪纽铎部，都是声韵皆同的地名音讹现象。

声韵皆同的地名音讹涉及的相关字词如下：河／荷、渎／浊、郡／群、县／悬、城／盛、吐／土、孟／盟、辕／援、卤／炉、潴／都、衍／沇、湄／眉、被／疲、被／罢、童／重、前／泉、隙／郤、洪／鸿、红／、郓／運、佐／左、建／卷、夷／彝、举／莒、比／庇、渌／漉、渌／麓、语／御。

2. 双声关系的地名音转。例如：

上述例子中“召”上古音为禅纽宵部，“树”为禅纽侯部；“嘉”为见纽歌部，“阶”为见纽脂部；“蛮”为明纽元部，“麻”为明纽歌部；“耏”为日纽之部，“如”为日纽鱼部；“巨”为群纽鱼部、“昧”为明纽物部，“蔑”为明纽月部，“朐”为群纽侯部、“瀰”为明纽脂部，都是声纽相同的地名音讹现象。

声纽相同的地名音讹涉及的相关字词如下：圃／风、河／下、崛／耆、縣／玄、县／弦、索郞/桑落、沤／邬、嗥／号、郿／微、牖／羑、復／妇、马／磨、公路／光禄、甘／鉴、召／树、嘉／阶、蛮/麻、耏／如、昧／蔑／瀰、和／桓、佷／恒、望州/武钟。

3. 叠韵关系的地名音转。例如：

上述例子中“澶”上古音为禅纽元部，“繁”为并纽元部；“商”为书纽阳部，“漳”为章纽阳部；“邬”为影纽鱼部，“虑”为来纽鱼部；“昌”为昌纽阳部，“相”为心纽阳部；“孤”为见纽鱼部，“都”为端纽鱼部，都是韵部相同的地名音讹现象。

叠韵地名音讹涉及的相关字词如下：樊/板、郡／君、反／坂、河／播、茌／时、商／漳、邬/虑、湛／椹、联／沇、济／齐、童／钟、昌／相、孤／都、鸒／居、雅／贾、雅／乌、横／光、冢／种、濆／㶏、女／汝、阴／参、辰／田、红／贡、黄／狂、囚／由、穷／戎、棘／力、汾／粪、江／共、归／夔、夷／西、洰／举、山／仙。

4.声韵音转关系的地名音转。例如：

上述例子中“浩”上古音为匣纽幽部，“闷”为明纽文部，“閤门”当是一字重音现象，“閤”为见纽缉部，“门”为明纽文部，匣、见均为牙音；“原”为疑纽元部，“卤”为来纽鱼部，鱼、元韵近可通转；“牖”为馀纽幽部，“羑”为馀纽之部，“囹”为来纽耕部，“圄”为疑纽鱼部，幽、之韵近可旁转，馀、来同为舌音；“濡”为日纽侯部，“难”为泥纽元部，泥、日为鼻音，以上声或韵相近可转。

有的是声纽同系音转，如端系：渎／通、渎/德、舆／利、奴／楼、牖／囹。如见系：骨／口、 渠／沟。 有的是舌音同类： 濡／难、冢／种、洱/肄，有的是齿音同类： 新／山、沙／蔡，少数是喉唇音讹、喉牙音讹、喉齿音讹、牙舌音讹、舌齿音讹等。

有些地名音讹反映了语音上的合音现象，合音早在宋代就有学者注意到，顾炎武谓：“宋沈括谓古语已有二声合为一字者，如‘不可’为‘叵’，‘何不’为‘盍’。 ······郑樵谓慢声为二，急声为一，慢声为‘者焉’，急声为‘旃’。慢声为‘者与’，急声为‘诸’。 ······愚尝考之经传，盖不止此，如《诗·墙有茨》传：‘茨，蒺藜也。’‘蒺藜’正切‘茨’字。‘八月断壶’，今人谓之‘胡卢’，《北史·后妃传》作‘瓠芦’，‘瓠芦’正切‘壶’字。”合音现象的相关术语称疾言、急声、急言、缓言、慢声、徐言、合声、合语等。《水经注》中部分地名音讹反映了合音现象，例如：“胡语耆阇，鹫也”，“浩，读闷也，故亦曰閤门 水 ” ，“棘津之名，亦谓之石济 津”。 其中包括记录古代外族的语言，诸如“耆阇”“龟兹”“匈奴”“身毒”等进入到汉语系统后，顺应古汉语记录语言的习惯，有的成为了单音节词，如“耆阇”便用“鹫”记录。 而“浩”“闷”“閤门”之间，古人认为缓言、急言者，体现了古代记音的反切现象，记录了汉语音节中声和韵相结合的发音事实。 词的单言、合言本质上相同，汉语中一部分单音节与双音节之间存在这种互相对应转化的关系，这是基于词汇的发展和表达的需要。

三、从《水经注》地名音转看地名变化的成因

地名语讹、音讹的变化与地理、习俗、政治等因素有着紧密联系，无论是哪种音讹现象，语音相同或相近是前提，或单纯由语音引起的讹误，或由方言引起的音变，有的是老百姓为求语言的俗化或雅化而产生的音变，有的又是因字形相似或政治、避讳等原因引起的讹误。

1. 音近引起的音转。例如：

郦道元谓“读声近”“音相近”“声相近”“声韵合”“声相伦”等，导致“转因失实”“故致兹误”“习俗害真”，有的是声纽或韵部的相近，有的是音、形都相近引起的讹误，如“湛水”俗称“椹水”，是“声形尽邻”导致的“字读俱变”。

2.地域方言引起的音转。例如：

所言胡语、夷狄、狄语等，都是当时的少数民族语言，汉字在转写其他民族的地名时，只能用接近于原发音的字去译读，这之间本身就存在距离和差异，有时并不能按后代的字面音去读，比如“龟兹”“冒顿”等地名的读音。

3. 语言俗化引起的音转。例如：

有些地名涉及的文化典故和历史人物，久而久之，老百姓已经不甚清楚，他们会使用与自己生活相贴近的民俗词语或从流传的故事来概括称呼，既明白易懂，又好记好读。如上述例子中把“薄骨律”称作“白口骝”，把“高奴县”称作“高楼城”，把“贾復城”称作“寡妇城”等。

4. 字形相类引起的音转。例如：

这里言“相类”“相状”“相似”是指字形的相似，因文字形体相似而导致“名与字乖”“读随字改”或“音从字变”，形误在文献传抄传播过程中是形成讹误的重要原因。这说明地名不仅受语音变化的影响，还会因字形而导致形音俱变。汉字是形音义的结合体，音近导致形异，形异也会产生音变。地方县志或地理典籍在记载地名时，形讹的名称自然影响到地名的使用和流传。

5. 政治原因引起的音转。例如：

《水经注》中多处可见因朝代更替而产生的地名变更，多尊崇帝王政权或政令的意愿。秦至汉县名多有变化，尤其王莽时期地名改称的现象很普遍，这一时期被改的地名就多达三百余个，导致很多地方一县二名，《水经注》中记载王莽时期县名改为亭的就有七十多处，如将“横门”更名为“左幽亭”“钱唐县”更名为“泉亭”、“潞县”更名为“通潞亭”等。有些地名变化前后在语音上有音转关系，上举诸例“舆”“利”、“渠”“沟”、“女”“汝“、“洪”“贡”，古音相同或相近。这些因政治政令或时代更替引起的地名变化，只有顺应社会的发展需求才会在历史上得以保留。

6. 避讳引起的音转。 例如：

因避讳或禁忌而改名是地名变化的又一个重要原因。上述举例中，因晋后名春，故改“富春”为“富阳”；因“夷”“彝”音同，为避桓温父名改“夷道”为“西道”；为避世祖叔父名讳改“寿良”为“寿张”。

结语

《水经注》中的地名音转现象既体现了汉语声韵在历史发展中的变化，也反映了古人对名物命名探源的理论和实践。郦道元对传统的名物训诂方法既有继承又有所发扬，对地名的由来、变更进行了界定和阐示，他广征博引，引用大量文献的训诂举例，力图反映语源事实。他利用声训揭示了地名中的音义语源，用“音讹”“语讹”说明音转现象，而音讹材料的语音关系也反映了历史上汉语音转的普遍规律。通过郦道元对地名探源的训诂实践，我们得以从地名变化中的语音关系去探究地名变化的原因，这种音转现象体现了语音的历史演变，又与地理、民俗有着密切的关系。

地名变更有的是适应政策需求，有的体现了民俗文化和地域特点，相当一部分在语音上有音转关系，这些音讹现象在声韵关系上有一定的规律，声和韵互相制约，除开声纽皆同、双声、叠韵之外，其他的多体现为声纽同系的音转，声韵皆远者为少数。黄侃：“凡以声相变者，无不有关于韵；凡以韵相转者，无不有关于声。此语言转变之大则，又以之示限制也。”《水经注》中地名变化的原因也是复杂多样的，或因音变或形变，或因政策、民俗、避讳等原因，讨论这些音讹现象对研究背后的民族文化、民众心理和时代的价值追求等有着重要的意义。

作者：杨军会、赵婉婷

来源：《枣庄学院学报》2024年第3期

选稿：易欣嘉玉

编辑：郑雨晴

校对：朱 琪

审订：徐和惠子

责编：耿 曈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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