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内卷之都，这座直辖市藏不住了

反内卷的高地，却成了人口流入的洼地，天津就像一个矛盾体。

撰文丨熊志

前些天董宇辉来深圳时，提到一个他对“深圳速度”的感受，他说走出机场时，“感觉平均车速都要更快一些”。

对速度和效率的极致追求，是一二线城市的普遍状态。如今，那些经济头部城市，给人的印象除了卷还是卷，节奏快到打工人根本停不下来。躺平是不存在的，除非家里真有矿。

但在这个城市比卷的年代，也有一些特别的“显眼包”。知乎上有个提问，哪座城市可以评为“反内卷之都”，不少人给出的答案，不是成都或大理，而是天津。

平缓的节奏下，天津人小富即安，似乎没有那么多精神内耗。不过天津的反内卷背后，是一个略为扎心的真相——这座节奏快不起来的城市，它的经济已经慢下来很久了。

01

天津的慢节奏和佛系，当然不是一种个体化的私人感受。

很多当地网友都表示，任凭你外卷内卷，都卷不动天津人的小日子，天津的松弛浸透在空气中。甚至连天津的孩子，都具备了“反内耗的顶配人设”，拒绝内卷也从娃娃抓起：

因为有着吃穿不愁的底气，天津父母从来不强求孩子什么，再加上天津的幽默，就催化出了孩子们幸福的童年。天津父母从来不想着如何卷孩子，只琢磨这周末去哪玩儿孩子能开心。

不卷孩子的天津家长，当然也不会为了搞钱，把自己PUA成“牛马”打工人。

下午6点，他们准时下班。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天津人下班晚的话，父母会去公司闹。甚至连商场关门都比别的城市更早，有机构发布的夜生活指数显示，天津竟然排到了15名开外。

从小受快板文化耳濡目染的天津人，不争不抢、不紧不慢的佛系状态，和骨子里的乐观情绪相互呼应。

没有那么多精神内耗，天津人对生活充满豁达。专门研究自杀议题的外国学者费立鹏，此前给出的一份调查数据显示，天津人的自杀率，排在各省市的最末尾。

同样是一二线城市，为什么天津却卷不起来呢？

“内卷”这个词，早期主要出现在农业问题的历史研究中。有研究者发现，华北等一些地区在小农经济下，劳动力越来越多，却无法转移出去，就只能局限在有限的农地上生产，导致劳动力越来越密集，而单位劳动的报酬却是边际递减的。

简单来说，内卷源于资源短缺，蛋糕太小，人越来越多，不够分了。从这个视角来看，天津的慢节奏其实很好解释，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资源过剩。

今天的天津，虽然经济掉队的唱衰声音不绝于耳，但毕竟是老牌直辖市，一度和上海齐名的北方门户，洋务运动崛起至今的百多年历程，不仅打下了工业基础，还在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方面，让它有一个殷实的家底。

天津是四大直辖市中，唯一一个人口没过两千万的，2023年其常住人口只有1364万人，比武汉还要少。比起北上广深，天津的人口更少，分起蛋糕来也就没有那么激烈。

为什么都说天津的家长不卷孩子？原因很简单，这里教育资源足够丰富，名校众多，升学压力没有那么大。2023年，天津高考的一本录取率超过30%，排在全国前列。

02

天津的反内卷，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资源富足。否则，我们就很难解释，为何一个资源富足的城市，却没有像广州、深圳，或者杭州、成都那样，吸引大量的人口流入。

六普到七普10年间，天津的常住人口，从1293.82万人增长到1386.6万人，10年只增加了92.78万人，在重点城市中垫底。如果算上出生人口减死亡人口的自然增长部分，它的人口流入数据恐怕更加难看。

反内卷的高地，却成了人口流入的洼地，天津就像一个矛盾体。不过，如果切入经济和产业的视角，其实可以为这种矛盾的观感提供一层解释。

上海、深圳为什么快？这里聚集着大量的高新技术产业，对创新速度、要素流通效率，有着极致的追求。大理等旅游城市，为什么给人以悠闲的感觉？因为观光旅游这件事，本身就快不起来。

回到天津来看，它从洋务运动时期开始，就开始大办工厂，作为近代工业的发祥地之一，天津工业门类齐全，且诞生了很多中国工业史上的第一，比如第一块手表、第一台照相机、第一台国产电视机，等等。

但由于转型不彻底，天津产业结构过于传统而笨重，尤其是钢铁、冶金、石化等传统产业占比较大。与之对应的是，其新兴产业一直都不太发达。

以数字经济为例，网上有一个说法，“天津，一座没有互联网的城市”，就是说天津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头部大厂，相关从业人员也少——“2023中国互联网企业综合实力前百家企业名单”中，天津只有同道猎聘集团一根独苗。

互联网行业以卷著称，为了快速抢占市场，企业逼着员工一起加班加点地卷。而且，大厂员工在互联网上有话语权，他们的卷，有很高的能见度和话题度，更容易被全网看见。

数字经济不发达的天津，连知名的互联网大厂都没有，没有那么多内卷的岗位，“996作息”的大厂员工在写字楼里熬夜写代码的场面，自然就少之又少了。

而且，天津的这些传统工业，很多是一些资源、能源行业，关系到国计民生，所以被国资国企所把持着。公开数据显示，2021年GDP排20名开外的天津，国有企业资产总额，达到7.4万亿，排在全国第10位。

2023年，天津的民营经济增加值6236.77亿元，经济占比为37.3%，而全国的大多数省市，都超过了50%。此外，2023年的民企500强榜单，作为北方经济第二城的天津，也只有7家企业上榜。

民营企业都是自负盈亏的，没法躺平，摆烂就是死路一条。但国企身份特殊，它的市场危机感没有民企强，效率往往更低下，面对市场竞争更佛系一些。

一个国企占比重、民营经济欠发达的城市，经济运行效率更慢，这很正常。至于那些国企员工，铁饭碗在手，旱涝保收，没有淘汰出局的压力，他们又怎么会有把自己像互联网员工那样卷起来的动力呢？

03

城市的性格，包括市民的行事风格，往往是多重因素塑造的结果，而经济因素是其中的重要一环。

天津的慢，当然不是因为天津人不想进步，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有一定的积累，它的产业结构又比较传统，没有那么多内卷的行业和岗位，不紧不慢地生活，也能够过得不错。

过去这些年来，在汹涌的工业化、城市化浪潮下，一二线重点城市，吸引了大量的外来人口流入，但由于城市节奏过快、内卷严重，“逃离北上广深”，也成为社交媒体上一种常见的叙事。

所以，天津作为为数不多拒绝内卷的大城市，大多数天津人，对此是持一种享受的状态。尽管城市节奏缓慢的背后，是经济跟着在减速，是一座传统工业城市的步履沉重。

对市民来说，舒缓的节奏让城市更有市井气息，他们可以静下心来，品味生活，不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前跑，从学校一路卷到职场。

如果将内卷当成一种无效的消耗和重复投入，那么天津人松弛的状态无疑值得称颂，且让人羡慕。

但站在经济层面看，如果内卷变成了忽视经济效率，排斥市场竞争，那么天津这座传统工业重镇，又有多少老本够吃呢？

一个事实是，近些年的天津，是经济下滑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仅次于前些年的东北，因此，民间一直有“天津正在东北化”的说法。

1978年，天津的GDP仅次于上海和北京，是全国经济第三城。如今，天津已经掉出了全国GDP十强阵营，十强城市榜单中的北方城市，只剩下北京一个。

天津掉队的背后，是各种发展的坎坷。在环保风暴导致大量企业关停之外，2017年天津突然挤水分，让外界一片哗然。一些在当地注册，但实际生产在外地企业产值被剔除，万亿规模的滨海新区，GDP直接缩水三分之一，变成了“宾每新区”。

挨着北京，加上经济上掉队，现在的天津，在互联网上的曝光度，和它直辖市的地位相当不匹配。慢下来的天津，市民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倒也还算惬意。

不过，天津显然不甘心躺平。这些年，在产业转型上它花了不少功夫，大刀阔斧地关停污染企业，淘汰落后产能，还进行了国企改革的三年行动，这些动作看得出来给经济换上新马达的转型决心。

此外，天津还出台了各种人才引进政策，试图改变留不住人的困境。2023年天津常住人口总量达到1364万人，比上年末增加1万人，人口连跌两年之后，增量终于再度由负转正，抢人初见成效。

我们当然希望，天津的松弛，并非对现状的被动接纳。对一座城市来说，不怕历史包袱重，就怕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愿意改变始终是好事。

即便昔日荣光不再，只要不躺平不摆烂，一切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