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育忠  | 新时代戏曲的创新性和创造力

新时代戏曲的

创新性和创造力

吕育忠

剧作家

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原一级巡视员

在戏曲形成和发展的历史进程中，一个大的时代往往孕育和推动着戏曲艺术新的形式之变。当前，面对着新时代社会经济文化所发生的历史巨变，戏曲也面临着时代之变所带来的从内核到外延之变的艺术需求、文化需求和社会需求。而作为一种有着深厚文化传统积淀的古老艺术，当代戏曲的传承发展首先是需要和注重创新的传统。创新的传统能使我们获得有别于他人的特殊品性，构成我们的文化记忆，使我们成为我们而不是旁人。它把我们和本民族悠久的历史连接起来，同时感受到我们是一棵有根的大树上生长出来的叶子。只有延续和尊奉创新的传统，才能获得生存的意义，获得尊严，这是戏曲得以延续、得以生长的根。

一部戏曲发展史，就是一部生生不息、继往开来的创新发展史。如果没有戏曲先辈勇于开拓、善于独创的改革，没有应时代之变而变，就不会有戏曲艺术百花争艳的局面。也正是一代又一代戏曲艺术家的潜心创新创造，为戏曲艺术人物画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历久弥新、生动鲜活、光彩照人的人物形象。

衡量戏曲的兴盛与否，一要看有没有不断推出老百姓喜欢的精品力作，二要看有没有涌现出一代又一代的优秀演员，三要看有没有培养起一代又一代的观众。就戏曲创作而言，我们不仅要挖掘、整理、传承好优秀保留剧目，而且要结合时代要求，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就戏曲而言，创造性转化就对戏曲的理念内涵及其表现形式加以改造转化，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和现代表现形式，激活其生命力。而实现创造性转化，一是要有创造性，要富有新意，蕴含新形式、新的时代质感；二是要同当代中国文化相适应、同现代社会相协调。创新性发展就是从中华传统文化中汲取思想智慧，并加以提升与超越，回答和解决当今时代课题。

戏曲艺术发展至今，经过历代戏曲艺术家的不断积累，留下了一批数量可观的优秀保留剧目，这些保留剧目，不仅凝聚了历代艺术家的表演精粹，而且铸就了各自的风格与品性，是戏曲艺术发展的根，是戏曲艺术发展的魂。当然，对这些曾经优秀的保留剧目，必须以客观、科学、礼敬的态度，坚持实践标准，做到扬弃继承、转化创新，确保这些优秀保留剧目在新时期绽放出新的光彩。戏曲作为一项具有历史承载的传统艺术，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其内在结构是有继承性的，这种继承性反映着社会意识形态和人们审美观念的连续性。同时，正是有着这些深厚传统的赓续薪传，也使我们今天的戏曲创作更具有穿越古今的涵盖力和生命力，更具有文化根底和文化自信，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

新时代民族传统文化的复兴，为戏剧艺术的发展繁荣，创造了新的机遇和挑战。特别是我们的戏曲创作，不仅要创作穿越历史、烛照今天的新编历史剧，而且要把握好历史的流变与时代脉动的契合共振，展现时代价值。中华民族具有悠久的历史，积淀了深厚的传统文化，为历史剧的创作提供了丰厚的滋养。我们要坚定文化自信，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中华文化基因，以鲜明的时代精神、多元的审美视野，从深厚的传统文化中寻找强大滋养，承袭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内涵，大力表现重民本、守诚信、求大同等思想，大力倡导自强不息、扶危济困、见义勇为等传统美德，努力构筑起与现代观众相共鸣的艺术品格，对历史进行诗意化、激情化，使作品折射出强烈的时代质感，自觉用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以艺养心，以美塑像，让中华文化展现出永久魅力和时代风采。

我们的戏曲创作，不仅要创作新的传统经典，而且要创作演出增强我们爱国激情与信仰力量的红色经典，以及反映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和追求的现代戏精品力作，努力谱写新时代中华民族新史诗。爱国主义是一个民族的伟大旗帜，是民族精神的核心。是一个人对祖国最朴素、最深层的爱，是本能，无须任何条件的爱。爱国主义的内涵是爱国认知、爱国情感、爱国意志、爱国行为的结合，它们之间不可割裂，彼此联系，相互作用，共同发展。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浴血奋战的革命时期，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光辉形象，留下了众多不胜枚举的英雄事迹。这些光辉的形象，这些英雄的事迹，都是一面照亮信仰的旗帜，都能团结鼓舞人民朝气蓬勃地走向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既紧扣“共产党人不忘初心”的鲜明主题，又彰显不忘初心的重大现实意义，让英雄人物的光芒在新时代熠熠生辉，以理想之光照亮奋斗之路，以信仰之力开创美好未来。经过历代艺术家的创新创造，戏曲表演已经创立起精彩展现红色经典题材的表演程式或方法。为此，我们的戏曲创作，要大力创作新的红色经典，以敬仰之心，浓墨重彩记录英雄、塑造英雄、讴歌英雄，展现信仰、传承信仰、坚守信仰，让英雄的事迹在戏曲舞台上得到传扬，让英雄形象在新时期得到生动展现。

现代戏是反映现实生活最直接、最逼真的舞台艺术。戏曲创作如果能深刻反映现实社会，表现人民的生活、命运、情感，表达人民的心愿、心情、心声，一定会赢得观众共鸣。我们试想，元、明、清的几位大戏剧家如果不是以饱蘸深情写出了他们所处时代的人的心声以及人性的苦痛并给人以温暖，他们的作品恐怕也很难流传至今。为此，我们的现代戏创作，要多一些人间烟火气，多一些平凡小人物，通过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鲜活可亲的人物形象，通过不同人物的情感碰撞以及相互衬托，见人、见事、见思想、见精神，使作品真真切切地反映时代巨变中人民的喜怒哀乐，升华主题，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前行的力量，谱写新时代中华民族新史诗。

好的剧目必然有其深刻的思想性。新时代是一个需要思想并且是期待伟大思想的时代。中国传统戏曲不乏传世作品，尽管体现的不是当代生活，但这些作品在今天看来，仍然具有一定现实批判锋芒的思想底蕴。而在当代艺术家的创作中，似乎很少出现能够称得上传世之作，原因在于我们缺少深刻的思想。真正优秀、伟大的艺术作品，不仅具有深邃的思想穿透力，而且在深刻的思想性下折射出绚丽的艺术光芒。尖锐、深刻、有分量的思想，是艺术创作的难点，但一旦难点被突破，就会成为激动人心的亮点，伟大的艺术永远需要、永远期待着真正的思想。没有思想主见的艺术，就没有艺术的风骨。正是思想的风骨构成了艺术中最核心的部分，支撑起了艺术的龙骨。这就要求我们所培养的戏曲编剧创作人才，要用时代火热的生活来启迪自己的睿智和思维，用民族精神的沃土涵育自己的灵感，用时代精神的长风鼓动艺术创新的风帆，引领艺术创作的航船。

好的剧目必然有其丰富的想象力。如果说艺术能为最平凡的事物灌注历史意义，那么，这恰恰正是艺术家以其特殊的灵智赋予了艺术杰作以永恒的意义与价值。艺术点石成金，化平凡为非凡，化普通为神奇，都是艺术家的想象力使然。伟大的艺术家所以伟大，是因为他能使人浮想联翩并具有一种使人充满敬意的、永恒的召唤力。汤显祖的《牡丹亭》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不朽的存在，不仅由于它是一部享誉世界的名篇巨著和那些缠绵、清幽、瑰丽、飘逸的千古绝唱所产生的超越时空的深远魅力，而是因为它是一部彰显人类生命庄严，强烈体现人间至深至爱的纯真之情，寄托着几千年来中国文人对精神自由和美好理想追求与向往的旷世杰作。没有汤显祖超越凡人的想象力，没有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一人物“传奇”的主题，它不可能流传至今而传唱不衰。当前我们的戏曲艺术创作，由于想象力的匮乏，我们的艺术创作远远落后于生活，我们的艺术作品的精彩程度远远小于现实生活。出现这样的原因，一是我们的艺术家没有把艺术作为主体激情的体验，而是将艺术作为亦步亦趋艺匠式的摹写，尽管有的具有高超技艺，对创作轻车熟路，对一切都举重若轻，熟门熟套熟路，但他们主要是根据教条和原则来创作的，所以不仅窒息了自己的创造本能，而且也使创作出来的作品贴上了平庸；二是我们的艺术家没有把艺术作为一种精神自由的创造活动，没有把艺术作为以追求高尚为目的，以提升、净化人的灵魂为特点，而是成了一种追求功利的活动。试想，如果我们的艺术家不是创造，不善于敏捷地找到灵感，运用适切而独特的艺术形式表达自我感受，不能将自然世界与现实生活中曾经润湿了自己思想的、眼睛的一切，经由心灵流出，不能通过持续不懈地努力捕捉形象，点铁成金，寄情于物，把不可触摸的内心世界交给艺术，不能借助想象的翅膀，用形象的感受、思索、领悟、表达生活，我们的艺术作品哪有生命而言？

戏以人传，以人传戏。戏曲的创新创造，也离不开新一代演员对传统戏曲的高标薪传，离不开新一代戏曲演员的创新创造。戏曲青年演员强则戏曲艺术强，戏曲青年演员兴则戏曲艺术兴。戏曲的传承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人才的数量是否充足，人才的结构是否合理，人才的素质是否优良，激发艺术创造力的机制是否健全。要遵循艺术人才独特的成才规律，并通过“名家传戏”工程的实施，继续加大对青年艺术创作人才和表演人才的培养，确保戏曲艺术后继有人。而青年演员更要加倍珍惜机会，要努力刻苦学习和传承老艺术家丰富的舞台表演技艺和经数十年精心雕镂的成名之作，既要尊重师承，又要转益多师，矢志于艺，潜心于技，力争通过不断学习和舞台磨砺，最终成为戏曲艺术未来的栋梁之材。

中国戏剧穿越八百年的历史一路走来，不论是继承保护还是改革创新，都有赖于一代又一代艺术家不懈的追求和高标薪传。要为年轻艺术家的成长、成才创造更多的机会和平台。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就在身边，就睁眼瞎话后继乏人；千里马未经雕琢，就开口闭口难堪大用；千里马正待扬尘，就子虚乌有无情打压。戏曲界的那些唯我独尊、舍我其谁，妄自尊大、自命不凡的陋习恶习一日不除，遗患无穷。这样下去，不要说戏曲传承发展，不要说戏曲的创新创造，戏曲的式微离我们已经不远。

（本文刊发于《剧本》2024.6 责任编辑：许 可）

制 作：王淦涛

一 审：许 可

二 审：莫惊涛

终 审：武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