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乐团三个剧场，这家民营演出机构为何追求厅团合一

2012年，31岁的宋建平在北京创立音乐品牌机构爱乐汇，那时他的目标很简单，要让古典音乐会成为普通人“买得起也听得懂”的日常文化消费。

12年过去，爱乐汇主办的国内外演出已超过五千场，旗下创建的三支乐团在位于北京三里屯和常营的爱乐汇艺术空间全年不间断演出。从这个意义上，宋建平已经超越当年的梦想。

5月20日，五棵松·爱乐汇艺术空间正式启幕，这是爱乐汇在北京的第三家演艺空间，选择落地在演出资源相对稀缺的京西地区。宋建平告诉第一财经，爱乐汇这十几年一路摸索，经历失败与挫折，在不断累积的经验中，才走到今天这种“厅团合一”的国际化模式。

多年前，北京演出娱乐行业协会会长张海君就把爱乐汇作为调研考察对象，它是国内演艺发展模式的探路者，“从一个单体的演出运营机构，发展成集演出运营、乐团创制和演出经纪为一体的演艺空间集群，这种模式是有前瞻性的”。

在北京打造“演艺之都”和“大戏看北京”的背景下，爱乐汇这样的民营演出机构，成为北京乃至中国演艺生态环境中的重要一环。

打造剧场

宋建平20岁那年独自到北京闯荡，背着吉他，带着小号，兜里只有几百块钱，和一个做音乐的梦。

在千禧年之初的北京，他为了生存，做过餐厅服务员、剧院售票员，也在西单地下通道卖过唱。他曾拿出所有积蓄创立购票网站，也曾主办策划古典音乐会演出，赚过钱也负过债。

在策划过上千场演出之后，他创立爱乐汇，想要认真做一些低价而优质、面向普通大众的演出，以每年不低于200场的系列演出，让“天天听音乐会”成为现实。

早年，爱乐汇以引进世界各地乐团的室内乐、交响音乐会、舞剧和戏剧为主。做演出运营的时间长了，宋建平遇到很多问题，“中国大部分剧院都是千人以上的座位，但我们实际销售的票并没有那么多”。

国内古典音乐市场处于培育阶段，每场演出总有两三百张音乐会票卖不出去。其他演出主办机构通常会选择低价抛售余票，但宋建平认为，这是对市场的破坏与损害。

“市场上没有中型规模的剧场，我们就自己打造。”他的设想是，如果能有一个座位数仅几百的小剧场，将一些小型规模的演出切成不同时段与场次，形成高频次翻台率，或许能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

2015年，爱乐汇创立爱乐汇轻音乐团，汇聚国内外顶尖音乐学院的青年才俊，成员来自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英国皇家音乐学院、中国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等。有了自己的轻音乐团，如果再建一个城市演奏厅，既能排练又能演出，就相当于一个音乐孵化基地。

宋建平一开始就把目光锁定北京潮流聚集地三里屯，这里人流量大，年轻人多，夜生活丰富，唯独缺少严肃音乐的元素。但是，要在寸土寸金的三里屯找到足够大的空间很难。他们从2015年寻找场地，直到2019年才拿到750平方米的空间，开始做第一个演奏厅。

“那时候不仅北京，全国都没有演艺新空间的概念。”爱乐汇总经理王志军说，他们只是凭着需求推动决策，当时宋建平估算，只要每年票房达到500万元以上就能盈利。

2020年9月，爱乐汇艺术空间在三里屯SOHO低调开幕。疫情期间，现场演出无法进行，他们就做演出直播，虽然亏本，但每场观众在线观看数量过万，累积不少人气。

疫情缓步放开，爱乐汇艺术空间开始火爆，240个座位的剧场几乎场场爆满，入选当年北京市首届“文化艺术类”网红打卡地。

传统的古典音乐会，时间都安排在晚上，但爱乐汇艺术空间的周末音乐会却是全天候滚动，从上午至晚上，能排出四五场，最低票价在80元。若在周末下午来到爱乐汇艺术空间的城市演奏厅，门前总会站满等候入场的观众，既有情侣，也有年轻父母带着孩子。很多人都是逛街途中，顺便听一场音乐会。

相比传统演出市场上严肃的古典曲目，爱乐汇的选曲都是大众耳熟能详的，既有电影动漫大IP的曲目，也有经典的古典曲目改编串烧，主打的就是轻松入门，连接大众市场。

在大麦网的“北京音乐会高分榜”上，占据前十位的音乐会，几乎全部出自爱乐汇艺术空间。“第一次听古典乐现场，好听、感动”“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古典音乐”，是诸多观众留下的评价。很快，爱乐汇又陆续开发时空剧场、D3音乐现场，在三里屯拥有占地3000多平方米的复合艺文空间。

“当时我们提出的是‘演艺+’新空间，一个观众来了，可以在这里有两三个不重复的文化体验。”王志军说，作为全国首家“演艺+”多功能互导空间，爱乐汇艺术空间包含的城市演奏厅、时空剧场能满足年轻人玩剧本杀、听古典和爵士乐现场、看脱口秀和VR电影的多重社交需求。他记得，有观众在国庆长假期间把三里屯爱乐汇艺术空间的所有演出挨个全看了一遍，这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与决心。

去年，三里屯店演出场次超过1200场，观众上座率七成左右，总票房超过2400万元，已经远超预期。

从爱乐汇这一波早期实验者开始，“演艺新空间”渐成中国演出行业的热词，热度、势头和潜力一直在上升。

当演出不再局限于传统大剧场，无数的小剧场激活了整个行业的活力，甚至走进博物馆、园林、公园、书店、咖啡店、商场、办公楼与观光巴士，演出内容和形态在迭代，观演关系和观演体验也在发生变化。仅去年，北京就有超过300个演艺空间开展营业性演出，成为传统演出市场生态的补充。

民营交响乐团之梦

2022年8月5日，爱乐汇交响乐团全新创立，并在北京音乐厅迎来首秀，第一场演出票售罄。

北京拥有数个交响乐团，但爱乐汇交响乐团是第一家民营的全建制职业交响乐团。在全中国，成功运营的民营交响乐团并不多。2009年创立的贵阳交响乐团，背后是当地知名企业的资金加上政府扶持；2005年创立的佛山爱乐乐团和2009年创立的青岛音乐厅交响乐团，也都是国内资历颇深的民营乐团代表。

民营乐团的数量与质量，被视为一个城市音乐文化的风向标与产业活力的体现。但另一面，民营交响乐团又是极为烧钱的重投资。从乐团的乐器、场地租金、演出场所、演职人员工资，要养活一支乐团，投入可谓不菲。

爱乐汇交响乐团艺术总监范焘是国家一级指挥，曾经与中国九成以上的交响乐团合作过。在北京做指挥近30年，他感叹终于有了一支自己的交响乐团。但他也深知，要运营好一支乐团，最难的就是商业模式。

筹建之初，乐团面向世界招募了40多位全职乐手，也签约兼职乐手，机制自由且灵活。2023年，爱乐汇交响乐团以“完全贝多芬”为主题，带来全套贝多芬交响乐演出，身为团长，宋建平听完每一场演出，见证乐团品质一点点进步。

王志军告诉第一财经，乐团一年的成本在1000万元以上，“以演养团”是他们建团的目标。

要排练，要演出，就要有场地。几乎是同一时期，来自常营陆港城和五棵松万达的邀约，让爱乐汇开拓出新的艺术空间。

2023年10月，常营·爱乐汇艺术空间开幕，定位是“演艺+”多功能空间和“音乐分享与艺术教育”相结合的创新型演艺空间，包含城市演奏厅、D3音乐现场与时空剧场，容纳音乐会、沉浸式音乐剧、爵士、流行、戏剧、音乐周边、艺术分享等多元模块。

刚开幕的五棵松·爱乐汇艺术空间，则以两个中型空间“都市音乐厅”和“都市剧场”，容纳交响乐、室内乐、乐团首席系列、名家大师甄选系列、演唱会、舞剧、戏剧、家庭亲子等不同面向的综合演出，计划每年演出800场，观众数量预计将达40万。

至此，爱乐汇拥有了自身完备的“产业链”——从2015年创立的爱乐汇轻音乐团，到2021年起成立的青兰赋国乐团，再到爱乐汇交响乐团，三个乐团在三个不同的艺术空间里排练、演出，做音乐季，形成“厅团合一”的运营模式。此外，爱乐汇委约作曲家创作，探寻更符合年轻人口味的融合音乐风格，出版发行六张原创音乐专辑。

宋建平坦言，做自己的剧场属于重资产，压力很大。仅五棵松·爱乐汇艺术空间的剧场装修费就过千万，收回成本注定是缓慢的。尤其今年，王志军明显感受到大众消费能力下滑，导致演出行业的压力变大，“我们的目标不是盈利，而是保持正常的运营”。

一家民营演出机构能在几年内迅速扩张，背后也做了许多风险判断。王志军说，目前爱乐汇更多的业务还是引进大剧场的演出项目，加上签约艺术团体与艺术家，这部分营收占据整体收入的七成，加上三里屯爱乐汇艺术空间的盈利，可以养活另外两个空间以及三个乐团的运营。

“我们在其他项目上挣到的钱，就用来为艺术添砖加瓦，交响乐团就能办下去。”宋建平说，他们欣慰的是，去年，爱乐汇交响乐团带来全套贝多芬交响乐演出，实现收支平衡。尽管没盈利，但能看到未来的希望，“哪怕亏本，我们也会严格按照艺术标准去推进”。

在五棵松·爱乐汇艺术空间的开幕式上，乐团也公布了2024“完全柴可夫斯基”音乐季，乐季全系列七场音乐会全部由范焘执棒，呈现柴可夫斯基的全套交响曲和芭蕾舞曲。

今年即将与这支年轻乐团合作的演奏家包括首届拉赫玛尼诺夫钢琴比赛冠军康斯坦丁·谢尔巴科夫、小提琴家埃琳娜·杰尼索娃、被英国留声机杂志评为“年度最优秀钢琴演奏唱片之一”的钢琴家克里斯托弗·辛特胡伯、KAWAI全球艺术家陈默也、第十七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决赛荣誉奖获得者饶灏等。

“一支职业乐团必须有自己的表演基地，爱乐汇要让乐团拥有自己的家，就是这种想法，推动我们走到现在。”宋建平说，生长了12年的爱乐汇，终于从童年走向了少年。

（图片来自受访者提供及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