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丨坐着李学明的“船”横渡古今

　　我喜欢坐船。旅途中凡遇江河湖海，皆千方百计乘船以遨游。我坐过各式各样的船，既有西湖上的扁舟，也有珠江上的豪华游轮;既有码头上鸡鸭人货拥挤在一起的轮渡，也有漓江上如诗如画的画舫;既曾乘游轮在长江上哀吾生之须臾，也曾坐着渔船在大海中渺沧海之一粟;既在家门口坐着护城河的游船观赏过泉城夜色，还在泸溪河上乘着竹筏去龙虎山里寻古墓、访道观……

　　李学明作品丨《 赤壁泛舟图》

　　不外出旅行的日子，还是不住的有“船”打我心里经过。来得最多的是，是赤壁下那条小舟，每每醉后，总要与古人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若是遇上大雪天，就会有人拏一小舟，来接我去湖心亭看雪，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然而，这些船不常来，毕竟古人离我太远，赤壁、西湖离我亦远。我常坐的，是李学明先生的“船”。

　　李学明喜欢画船，仅我见过且有印象的，就有四五十幅之多。这些船，或于野水放棹，或于大明湖泛舟，或徘徊于赤壁、石钟山下。船上或高朋满座，或只有两三子，有时也仅有一老翁独坐舟中，船头一童子撑桨而行……

　　李学明作品丨《我家门前有条河》

　　先生每有会意，即兴而作，画的最多的也是船。我常揣测，他为什么喜欢画船?这可能与他生于河边、长于水城、居于泉城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有关。李学明出生在徒骇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这条河给他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这种乡村野河想必是没有船的，但或许在童年李学明的心目中，也曾期盼这条河上会出现一条船，哪怕是最简单的竹排、皮筏，只要能把他送到河对岸去玩耍就行，对岸村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李学明年轻时在聊城工作，在这座烟波浩渺的江北水城，不知他又留下了多少与船的故事?来到济南工作、生活之后，他与船的故事自然就多了起来。其实，在李学明的心目中，济南这座城市一直就是“船”一样的存在。“甚至比船还神秘、还浪漫!小时候爷爷就告诉我，济南是个‘水驼城’，这也是我们莘县乡间一个普遍的说法。‘水驼城’，一座浮在水上晃悠的城市，可不就是船嘛!”李学明说。

　　李学明作品丨《明湖烟雨》

　　在济南，李学明与船的故事，不止于想象。近二十年前，有一位朋友，常邀李学明与画友们泛舟大明湖，在历下亭宴饮欢谈。这段趣事，不只他讲过，别的画家也提过。其中风雅，自不必提。我是吃货，记得最深的是历下亭上那顿丰盛精细的晚宴，有炸明湖荷花、荷叶鱼、蒲菜羹，还有几道叫不出名的菜肴……听得我很是馋得慌。

　 李学明作品丨《湖上行乐图》

　　我是俗人，画家们肯定不像我一样，坐船去历下亭就为吃。凡有雅集，必有佳话。历代文人在济南的雅事，哪有少得了船的?特别是大明湖、历下亭，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雅士的最爱。千百年来，对济南这座城市影响最大的两句诗联，就在这里诞生。公元745年，李邕在历下亭宴请杜甫，杜甫写下了那首《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其中那句“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让济南的文人沾了大光，自带“名士”光环;公元1804年，铁保邀刘凤诰游大明湖并于小沧浪亭设宴款待，刘凤诰即兴撰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并由铁保书写，作为楹联悬挂在小沧浪亭，名闻海内。

　　李学明作品丨《大明湖泛舟图》

　　千百年后发生在大明湖的雅集，又会给画家们带来什么样的灵感呢?我从李学明的画里找到了答案。《大明湖泛舟图》、《明湖烟雨图》、《明湖人家》、《湖上清吟图》、《湖上无暑图》、《秋水无际图》……在大明湖泛舟游湖的经历，给了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灵感。

　　李学明作品丨《明湖人家》

　　这些画里自然少不了船，在李学明的笔下，这些船不仅可以游览大明湖，还可以横渡古今，送他去与古人神游。住在百花洲的李攀龙，邀请他去家里尝尝蔡姬做的葱味大包子;王象春想跟他聊聊自己的那本《齐音》;赵孟頫邀请他一起乘船去华山;王渔洋叫他到秋柳园坐坐……他在自己的书画船上，感叹人生苦短，凭吊古人，抒怀古事。

　　李学明作品丨《湖上闲话》

　　李学明因舟而作，赋予其漂泊、离别、自由、隐逸等象征意义。在李学明的画里，船，既是文人之间沟通联络的重要载体，也是自我观照的精神港湾。像中国古代文人一样，李学明的精神生活，栖于舟上。野舟横渡也好，扬帆起航也罢，各有意趣。居舟的浪漫风雅，孤舟的清绝孤寂，扁舟的隐逸自洽，虚舟的自在逍遥，在他的作品中碰撞出和而不同的人生哲学。

　　李学明作品丨《米家书画船》

　　船，经年累月，在李学明的笔墨里漂浮，承载着文人画世代相传的思想脉络。提起书画船，最为人熟知的是米芾，言书画船必言米家，但最打动我的却是另一个人——赵孟坚。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是宋太祖的十一世孙。赵孟坚与赵孟頫是同宗同辈，但年龄比赵孟頫大了五十多岁。作为南宋著名画家和收藏家，赵孟坚曾造一艘小船，满载心仪的珍贵藏品，“东西薄游，必挟所有以自随。一舟横陈，仅留一席为偃息之地，随意左右取之，抚摩吟讽，至忘寝食。”发生在他这艘书画船上的，最惊心动魄的就是“落水兰亭”的故事。开庆元年(1259年)，赵孟坚得王羲之的书法“定武兰亭”刻本，夜间泛舟归家时，风作舟覆，衣服全湿，他立于浅水中，手持名帖以防被水浸泡，并大声示人：“兰亭在此，余不足介意也。”后来，他专门在此帖卷首题字：“性命可轻，至宝是保。”因为这个故事，“定武兰亭”刻本也被后人称为“落水兰亭”，在流传至今的王羲之兰亭刻本中，颇负盛名。

　　李学明作品丨《湖上清吟》

　　在李学明的画中，船亦是士大夫创作、品鉴的特殊空间，承载着以藏为乐、饱游山水的精致情怀。他画中的船就像一间“移动书斋”，或独自乘坐，或与三五好友同行，临水凭风之余，品鉴收藏，好不雅致。在李学明的书画船上，茶是少不了的，且常常有一持蒲扇的童子蹲坐于泥炉前专伺烹茶。船中间的案几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可口的点心……这像极了李学明先生家的客厅，他与夫人极好客，每有客至，必奉上新鲜的时令水果、精致的糕点、还有他珍藏的好茶……殷殷相劝，那情景既像是穿越到了古时一户士大夫之家，又像是在鲁西乡村一户朴实热情的人家作客。所不同的是，烹茶的不是画中的童子，而是年逾七旬的学明先生，他嗜茶却不敢多饮，惟以佳茗分享客人为乐。除此之外，李学明的书画船中还常见几册古书、笔墨纸砚，有时甚至还摆放着一把古琴。船上之人或品鉴书画，或挥毫创作，或行乐器之事，享一方天地。

　　李学明作品丨《逍遥游》

　　这些情景，熟悉李学明的人，都能从他的生活中找到影子。可以说，他是把自己的生活搬到了船上;也可以说，他是把船上的情景搬到了自己的生活中。究竟他是生活在船上还是生活在俗世里?恐怕连他本人也分不清。他的“船”上承载的，是文人的出世之心和对江湖的向往。正如苏轼，在贬谪黄州的困苦岁月里，曾在一次醉后幻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与“散发弄扁舟”的李白真乃异代知音。但在李学明的“船”上，感受不到苦闷压抑，更多的是冲和平淡、泰然自若。这与画家的性情有关，李学明像极了《儒林外史》中的虞博士，是个浑雅之人，质朴雅致，襟怀冲淡。面对世间雅俗混杂，一笑置之，从不刻意隔绝尘世，孤芳自赏。世间世外，他都过得安然自得。

　　李学明作品丨《明月何时初照人》

　　李学明的作品虽是写意，但他画中的船，从形制上讲却是每笔皆有来历，并非是臆造杜撰而来。明末文震亨在《长物志》中对书画船的形制有详细的描述：“舟之习于水也，弘舸连轴，巨槛接舻，既非素士所能办;蜻蜓蚱蜢，不堪起居。要使轩窗阑槛，俨若精舍，室陈厦飨，靡不咸宜，用之祖远饯近，以畅离情;用之登山临水，以宣幽思;用之访雪载月，以写高韵，或芳辰缀赏，或艳女采莲，或子夜清声，或中流歌舞，皆人生适意之一端也。”李学明描绘的书画船就是这样，不大不小，既不寒酸也不豪奢，有小轩窗，有可供眺望的阑槛，像极了儒家讲学的“精舍”。

　　李学明作品丨《湖上放棹图》

　　实际上，这样的书画船不仅合乎古制，也很接地气，符合济南的历史实际。1936年出版的《济南》一书，对当时大明湖上的游船有细致描述：“在大明湖里的游船有两种：一种是画舫，一种是小划子。画舫的式样很像南京秦淮河和苏州阊门外的‘灯船’，而内部的布置却胜于‘灯船’……在舱房的后部，有一张很大的坑床，那式样竟和人家客厅上的完全一样，坑床上面有坐垫，中间有小几，游人们可以躺着，可以对几小局棋子，可以安静坐着一面喝茶一面看湖景，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那画舫行动起来，不用撸摇，而用竹篙撑着走，因此船身很平稳。舟子一篙一篙慢慢把船移动，玻璃窗里的湖景一幅一幅的流过，静静的听得船底下的水声，隔岸枝头上的鸟鸣，那情景是十分令人神往的。”

　　李学明作品丨《接天莲叶》

　　这真是令人神往!当然，如果过分拘泥于形制，完全照着船画船，那样就陷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窠臼了。李学明的作品，笔落在船上，意却游于船外。他画湖上行船，突破了运用线条表现峰峦、树木、云水的传统方法，而是强调用墨的深浅浓淡和笔的横点排比，来表现烟云变幻、风雨微茫的景象。他用独特的“李氏荷叶皴”，点染出大片的墨荷，一叶扁舟依附在接天莲叶之外，如天地之蜉蝣、沧海之一粟，强烈的空间对比让人在震撼之余，参悟盈虚如彼、卒莫消长之道，在“变”与“不变”的思辨中，实现与造物者的和解。这种舟船意象正如宗白华先生所说：“是‘俯仰自得’的节奏化了的音乐化了的中国人的宇宙感。”

　　李学明作品丨《吾心清也》

　　不只是中国人，西方画家也有这种“书画船”的情结。19世纪印象派大师莫奈就特地买了一艘船，经常在船上定点写生作画，入画的自然也是船上才能见到的景象，马奈甚至还画过一幅《船上画室中的莫奈》记录莫奈的作画过程。在小船上，室外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水与光的交织带来丰富的色彩变化和微妙的空气氛围——这正是莫奈一直以来热衷于表现的“瞬间印象”。在莫奈的油画作品《圣达特勒斯的海滩》中，黑色的帆布零星点缀着画面，那种感受，似曾相识。就如有一次我跟李学明先生讨论“八大山人的月亮”和“梵高的月亮”时，他所说的那样：“任何艺术，到了最顶尖的层面都是相通的，能跨越文化上的隔阂，融汇中西”。

　　李学明作品丨《明月东上》

　　船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在中国历史上的诗词书画中，它既可以是被贬黜官员的容身之所，也可以是隐逸山林的文人的养心之地，还可以是思古怀友的分别场所，也可以是与友人畅饮清谈的仙境。在李学明的画里，船是相聚之处，也是分别之地。李学明本就是念旧之人，喜欢借画画怀念故人。特别是岸边船头，很容易给人一种思古及今的沧桑之感。在李学明有关船的作品中，经常会出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在孩童的搀扶下，从岸边登船。而且这类题材往往与月亮有关，弥漫着浓浓的思乡之情。我暗自揣测，这位老者身上有李学明祖父的影子。正如李学明在散文《我与百花洲》中所写：“就像我爷爷说的那句话‘济南是个水驮城’。这个比喻就一直刻在我的心里。他这句话描述的济南传神而神秘。我爷爷是否料到他一生向往的这座城市，如今却成了我的家，我真有福。”

　　李学明作品丨《夜游图》

　　我不知道学明先生的祖父来没来过济南，也不知道他是否陪祖父坐过船，但我能感受到，提起祖父与济南，他在感激之余是有遗憾的。这遗憾只能在画中弥补：月上中天之时，他于渡口，搀扶着祖父上船，船要开往济南，那个让祖父心心念念了一生的“水驼城”……(作者：汤启卫)

作品欣赏丨李学明画船

李学明作品 |《湖上行乐图》

李学明作品 |《湖上无暑》

李学明作品 |《赤壁月夜》

李学明作品 |《画船已过溪桥》

李学明作品 |《湖上烟雨》

李学明作品 |《明湖烟雨》

李学明作品 |《明湖烟雨图》

李学明作品 |《秋水野航图》

李学明作品 |《石钟山记》

李学明作品 |《夜游图》

李学明作品 |《水落石出》

李学明作品 |《载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