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华语片大年，新生电影力量对话世界的背后

通过与三位青年导演对谈，我们能够以更细致的笔触勾勒出当下中国青年电影人蜿蜒向上的发展脉络，他们普遍具备人文关怀，关注现实，关注人类之间转瞬即逝的情感，更加关注人类自身的命运。而他们也在努力了解，什么样的作品更加符合国际化的视野，能在更广泛的商业范围取得成功，这一次的戛纳之行于他们，不仅是一次电影人的朝圣之旅，更是一次视野的全面提升。‍‍‍‍‍‍

作者：条形码‍‍‍‍‍‍‍‍‍‍‍‍‍‍‍‍‍‍‍‍‍‍‍‍‍‍‍‍‍‍‍‍‍‍‍‍‍‍‍‍‍‍‍‍‍‍‍‍‍‍‍‍‍‍‍‍‍‍‍‍‍‍‍‍‍‍‍‍‍‍‍‍‍‍‍‍‍‍‍‍‍‍‍‍‍‍‍‍‍‍‍‍‍‍‍‍‍‍‍‍‍‍‍‍‍‍‍‍‍‍‍‍‍‍‍‍‍‍‍‍‍‍‍‍‍‍

编辑：王子之‍‍‍‍‍‍‍‍‍‍‍‍‍‍‍‍‍‍‍‍‍‍‍‍‍‍‍‍‍‍‍‍‍‍‍‍‍‍‍‍‍‍‍‍‍‍‍‍‍‍‍‍‍‍‍‍‍‍‍‍‍‍‍‍‍‍‍‍‍‍‍‍‍‍‍‍‍‍‍‍‍‍‍‍‍‍‍‍‍‍‍‍‍‍‍

版式：王威

第77届戛纳，华语电影的“大年”，格外精彩，主竞赛单元有备受期待的贾樟柯导演《风流一代》，一种关注单元管虎导演《狗阵》获得最佳影片，陈可辛导演的《酱园弄》在特别展映吸引众多目光。而今年戛纳，华语电影创作者的魅力还不止于此。

年轻一代华语电影人近几年正在戛纳崭露头角，无论是在第75届戛纳电影节上捧回酷儿棕榈最佳短片的黄树立，还是夺得最佳短片金棕榈大奖的陈剑莹，这些正在冉冉升起的年轻电影人们，正在用他们野生的、粗粝的、当下的视觉影像征服戛纳。更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黄树立作品中极度私人化的絮语，还是本届金摄影机奖特别提及作品——由曾威量、尹又巧执导的《白衣苍狗》中对于底层劳工的关注和探求，都让我们感受到了这些年轻的华语电影人身上所存在的特性：比起宏大叙事，更为关注自我探索以及个体命运。无独有偶，这样的特性其实也在今年由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主办的中国青年电影全球推广计划入围的三位导演身上得以窥见。

中国电影基金会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持续在发掘年轻电影人，高质量的对话及青年作品展，是华语青年电影人与世界交流的重要方式。早在2016年，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就与戛纳电影市场达成合作，今年已经迈入第9个年头，努力在连通中国电影与世界电影，让中国有潜力有才华的青年电影人收获更多关注。

作为当代青年导演，虽然蔡杰、刘泰风、翟义祥的创作风格和主题不尽相同，但都展露出了对于个体情感、成长以及命运的思考和观察。

其中，蔡杰的作品《人海同游》经历7年时间制作打磨，辗转釜山、平遥、鹿特丹等电影节、影展，一路收获不少赞誉。《人海同游》的故事并不复杂，它讲述的是一个即将结婚的年轻女人婷，因一次发生在午夜的失窃，启程前往香港寻找多年未见的父亲，而随着父母婚姻真相的浮出水面，婷遭遇前所未有的迷茫，之后她巧遇在香港进修的前辈鱼生，两人在鱼生的住处共度一夜。《人海同游》的时间线跨度极小，三天两夜发生的故事却恰好为婷的过往人生留白，呈现出南方独有的湿润质感。

而刘泰风执导的《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相较而言更为落地，它讲述的是在“互联网之城”杭州，一桩看似平平无奇的交通事故，却在人们的生活中掀起层层波澜。借由交通事故的微小切口，展现当代社会个体被异化、外卖员被困在系统里、裁员、医患纠纷等现状，由具体的个人转入描摹广袤的社会，其写实野心自然不言而喻。

翟义祥入选的作品则是《时间旅馆》，他一直希望拍一部具有美感的成人爱情题材电影。“目前国内市场上类似的描写成年人情感的电影还比较少。”《时间旅馆》改编自曹寇小说《湖水倒映》，一位女性因出差而得以有机会与旧情人重逢，故事情节不算复杂，但其中夹杂的稠密情绪却足以打动观众。

这些青年导演们在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的引导下，在与世界电影创作的接触中感知到了更多电影产业的发展，比如在蔡杰看来，戛纳作为最富盛名的电影节，它的选片角度和口味值得年轻的电影人进行观摩和学习，而刘泰风则更为关注，什么样的作品才更加符合国际化的视野，才能在商业上取得成功。这一次的戛纳之行于他们而言，不仅是一次电影人的朝圣之旅，更是一次视野的全面提升。

借由此次中国青年电影全球推广计划，黑白文娱探问蔡杰、刘泰风、翟义祥，以期复现出他们眼中的影像创作。通过与三位青年导演对谈，我们能够以更细致的笔触勾勒出当代中国青年电影人蜿蜒向上的发展脉络，他们普遍具备人文关怀，关注现实，关注社会正在发生的事情，关注人类之间转瞬即逝的情感，更加关注人类自身的命运，而这正是影像能够反复打动我们的关键所在。与此同时，我们也能够更为全面感知到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在推广青年导演以及中国电影这一事业上，怀有怎样持之以恒的决心。

黑白文娱：此次戛纳之行，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

蔡杰：这次戛纳电影节，其实我最好奇的点是不同单元选片的倾向和区别，我去看了主竞赛单元、一种关注单元，还有导演双周、影评人周的片子，他们选片的趣味跟接受度非常不一样，这个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它能够启发我做电影的一些思路。

因为电影首先是一种表达，你首先需要思考，应该找到什么样的表达方式；再者，我觉得电影节，它也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和平台，所以它涉及到艺术表达和商业性的平衡和选择问题。另外一点感受是，我觉得直到今天，中国第六代导演还是非常有人文关怀、非常具备知识分子特性的一个集群。坦白说，在我看来，我们这些年轻的新导演对于社会的观照、批判、思考，其实远远不如第六代导演，我想，可能刚好是因为他们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周期中，他们有一种责任感和表达欲，而这一点，让我非常感动。

刘泰风：在戛纳，我看了《狗阵》，它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它讲了一个人与动物之间相处的温情故事，我觉得它是以一种象征性的语言去阐释导演自己内心对于孤独的理解和过去一些美好事物的追忆。镜头语言给我一种很震撼的视觉效果，广角、长镜头叙事，这是在管虎导演以往的电影里面，都很少见的一种镜头表达。其次，电影化繁为简的处理也让我非常喜欢，抛弃了很多繁琐的元素，而是选择了一种简约的、荒诞的、超现实的表现手法。所以我觉得《狗阵》这部电影，在商业的角度和艺术的角度上，都有所顾及，而不是单纯地沉迷自我表达和叙事。它照顾到了很多有过相同经历或者相同文化背景的影迷。

黑白文娱：这次参加吴天明基金会主办的中国青年电影之夜，你觉得对于后续的创作和电影执导，会有哪些启发呢？

蔡杰：这次圆桌会议上，我见到了一个选片人，他可能之前看过我的片子，非常喜欢，然后一直在跟我讨论剪辑怎样处理会更好，但我其实是第一次和他会面，我觉得这个就是戛纳的神奇之处，它可以让全世界在这一行业或者是爱电影的朋友们相遇，它可以直截了当地让我们建立起更加紧密的联系。

另外的一个收获，其实是如何权衡商业跟艺术表达之间的比重，我相信每个新导演都会面临这个问题。但是这几天在戛纳，其实我想通了一个道理，入围戛纳主竞赛主单元的片子，虽然被影迷、媒体们称为文艺片，但它们同样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背负不小的商业投资，戛纳是一个拥有巨大商业价值的电影节，但同时也是一个艺术电影节。对于导演而言，你想要把自己的作品做成什么样的电影，你的市场面向哪里，这些问题，导演需要知道如何去判断、去取舍。

刘泰风：我认为吴天明导演专项基金青年电影推广计划，最重要的是能够让中国电影能够在大众的视野和国际舞台上亮相，让更多国际友人能够看到我们中国的故事。今年交流的主题是，导演如何扛起讲好中国故事这面旗帜，和海外这些同仁、朋友一起交流，一起合作。当下的经济环境，很多电影人会遇到融资困难，会面临各种制作上的困境，恰恰在论坛期间，中国馆给大家一个非常好的形象，我们其中有一个话题就是探讨国际之间的合拍片合作。如何进行合拍片，如何将中国的作品在海外发行，这些内容其实会给有困境的导演带来非常大的帮助。你要创作什么样的作品才能符合国际化的视野，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当你有了这个目标以后，我觉得拿着这份目标，再去做你的故事、做你的商业计划书的时候，你的融资可能会相对来说更简单一点。

因为很多时候遇到融资困难的情况，是因为你所融资的对象不知道你明确的计划，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去驾驭某种题材。当你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你又能找到你的目标，又能在某些层面上去体现你的能力的时候，情况也许就不会那么糟糕。

黑白文娱：新导演的前几部作品往往是探索性最强的创作阶段，但这几年，一些主流商业制片公司，最看重的东西反而是商业性，对于很多片子都要求有一个市场成果，这样新导演才会有一些机会。你感受到的新导演的创作空间，到底是怎样的？

刘泰风：我觉得所谓的探索性，在我的语境当中不是说你非要把这个故事用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式去呈现出来。就拿《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为例，我的探索其实很简单，就是用朴实、最简单的镜头语言讲一个深刻的故事。当我选择这种方式的时候，我想拍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电影，想讲的是具有普遍价值的、具有全民高度共鸣的故事。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探索的方式，当然只是我个人的。至于别的导演，会用特别的镜头语言去讲述一个自身非常细腻的故事，这也是未尝不可的。

当你确立了这个影像风格以后，我觉得可以寻找适合的创投。有些创投是专门为探索性语言做的艺术流派的创投，它可能没有这么多钱，它可能到最后不是一个市场向的东西，但是最起码会提供一部分的资金帮助你去完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要杜绝每一分钱的浪费。你要用有限的资源去尽可能地呈现你的作品。至于创投，它只是一个开端。其实世界上有很多比创投平台更好的机会，比如戛纳就是一个很好的平台。对于青年电影人而言，哪怕没有影片入围，也可以来戛纳，对着志同道合的人讲述你的故事，如果执着于用一份精致的项目书去参加创投，可能机会相对而言就会少一些。

翟义祥：市场趋利，资方更多是想在新导演身上量化他们的商业价值，在这种不太可能产生回报的项目上犹豫也很正常，但凡有探索同时也伴随着风险；当然，资方如果不做好前期的铺垫和投入，想更多地摘取成果，也是违反商业规则的。实际上，真正意义上的好电影，在我眼里不是用商业和艺术做区隔的，而是并行的。好的电影应该将作者性和商业性融合到一起。

从个人来说，我不会担心或戒备说，商业性让我失去创作话语权、创作自由。我觉得作为青年导演、新导演，应该有自己真正更值得去形成的一些把握。比如在做小成本影片时，我们可以努力控制好成本，这样去尽可能提高最终可能的回报。而如果有更大的诉求，有机会拍摄类型片，我完全可以接受，但同时得非常注意的是，不能将一些“狗血”或“媚俗”的做法就等同于所谓“商业类型技巧”，叙事不能虚假、表演不能虚假，这些是更值得在意的。

黑白文娱：能否具体聊聊你的创作类型，平常会关注哪些方面的选题？

蔡杰：创作者都会根据生活中的一些灵感，或者是某些社会现象、题材，来进行创作。但是对我来说一个长片的周期太久了，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一个选题和表达是我认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具备一定当下性的。比如《人海同游》这部电影，我们最初想做一个广东跟香港两地，亲密又有点疏离的关系，但到最后，我写了一幕，是女孩遇到了男孩，然后和那个男孩有了一晚的时间，男孩那个人物突然间进来之后，让我觉得这个片子充满了可能性。

刘泰风：我不觉得作为电影导演，必须要拍自己童年的过往或者生活经历当中的感悟，在我的电影语境里面，这些内容的比重不会那么大。因为我觉得电影的影像语言和故事文本，是全人类的情感的传递。

然而，电影经历了100多年的发展，电影人一直都在不停地探索影像风格，到了今天，我们发展出了非常多不同的流派，不同的艺术表现方式，不同的镜头语言。但是归根到底，因为我们拍的是一个要传达思想的故事电影，它的故事性是非常重要的。而有些极度私密化的成长经历，如果作为创作主题，它的力量感相比来说会弱一点；时代洪流给每一个个体带来的改变，这个拥有更大的力量。

翟义祥：因为我不是学电影出身的，算是半路出家，所以做电影一开始还是基于自己的创作表达冲动，通过对社会、对身边人的观察为出发点，慢慢地摸索着来做。包括此前在拍摄《马赛克少女》时，那个时候我感觉到，大家在看新闻或者社会事件里，想要追求的真相是反转，是惊世骇俗的猎奇。没有人真的关心当事人，没有人关心真正的真相，八年过去了，依然是这样。所以在创作阶段，我会考虑应该怎么看待人和世界，也希望通过作品一定程度上去解读社会。

黑白文娱：能否简单聊聊你的创作方式，与团队的分工？除了执导之外，剧本的创作也是你来完成吗？

蔡杰：我有一个跟我合作很多年的编剧，我们一开始从短片开始合作，因为是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所以这样的关系就决定了在电影开发过程当中，我们两个人可以默契地配合彼此。通常情况下，我们的创作方式其实是前期一起去做调研，因为我是社会新闻和纪实影像出身，所以我很在意选择的议题，它的信源的可信度以及和社会的关系。调研完后，再由编剧去执笔，最后再一稿一稿这样去成型的。

刘泰风：首先，我是一个很喜欢编故事的人，我非常享受和团队的小伙伴聊天的过程，从一个话题开始聊，再聊到每个人的经历和感悟，睡觉的时候有些内容就会形成画面浮现在脑海里，灵感是我的创作源头。

我有一个常年合作的编剧，是一个女生，叫蔡知伶，我们一起工作已经有五年时间了。我们的理念、思维方式，还有对这个世界观察的角度是比较接近的，所以有很多共同语言。她也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编剧，当我想到一个命题，构思好一个故事，然后把这个故事的核心问题抓住以后，再将它提炼出来，开始写作。作为编剧，她可以用导演思维无限发散，去完成很多文学剧本中无法呈现的语言，创作的自由度会变得很高。

翟义祥：这次拍摄《时间旅馆》，是通过小说来改编成剧本，对我是一次新的尝试，在原作的基础上改编成自己想象的样子，剧本中间创作阶段，团队也会参与进来，给到我一些意见，然后我们一起聊，再一起完善，勾勒成型，通过电影的手段呈现出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