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周文彬：荞麦花香

荞麦花开，白的像雪，红的像霞，一片片堆在一起，有了些许气势，徐徐微风带来阵阵清香，招来了蜜蜂，引来了蝴蝶，白了田间，红了山头，渲染着秋天那浅浅的诗意。

城里人大多不爱吃荞麦，尤其是蒸的荞麦面馍馍，吃进嘴里有股子苦味，备受嫌弃。我却爱吃荞麦，尤其最爱荞麦米蒸的干饭，刚出锅的荞麦米干饭，热气腾腾，淋上几勺不冒烟的油汤，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泡荞麦米饭足以换个肚儿圆。荞麦米干饭在厨师们手里可谓是变换着多种花样，尤其是漆油炒荞麦米鸡蛋干饭，颇受人追捧。在我老家，酒过三巡时，炒一碗漆油荞麦米鸡蛋干饭，趁漆油尚未凝固，赶紧扒拉一碗，碗净，饶是嘴皮子上缠满了白色的漆油，但这心里、肚里都觉得十分满足。

我爱吃荞麦米饭，但是我们家几乎不种荞麦。荞麦是一种低产作物，亩产低，颗粒儿又小，因此便极少有人会花心思种它。在农村，要是遇到干旱、冰雹等自然灾害，麦子、玉米这些农作物大面积枯死的情况时，如果不论时令冒然的进行补苗，就难免会错过这些作物的生长节气从而导致粮食减产。因此，为了不违农时，最好的补救办法，就是种荞麦。当然，也有些农人干脆在半坡找块交通不便、离家远，又难得背粪的旱地洋洋洒洒地撒下几把荞麦种子，便可坐等秋收。还有的甚至直接在耕牛都去不了的边边角角上随意的撒上几把荞麦种子，然后任其“自生自灭”，算是图个心理安慰。

我和几个舅舅家年年吃的荞麦米都是外公和外婆种的，他们在田里刨了一辈子吃食，每年都要种上一大片的荞麦。屋埫转的梯田、肥田外公是舍不得拿来种荞麦的，他们总爱找些离家稍远一点儿，甚至是荒了一两年的坡田种上一大片荞麦，一开始我很不理解，外公解释道：好田拿来种荞麦划不来哦。

童年时期，大人们都忙着外出挣钱，因此一到放假的时候，父母便会把我们送到外公外婆家。两位老人对孙子孙女格外的疼爱，好吃好喝的都要留在假期端上饭桌。记得有次晚饭过后，外婆饶有兴致地说道：明儿，我们把荞麦刨田里克。外公没好气的说：“孙娃子们都回来了，还出坡啊，到屋里好好招呼他们。”大哥接过话茬“没得事儿，明儿我们一起克种荞麦。”我们几个小娃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在桌子底下用眼神悄悄的密谋着第二天的计划。

天刚蒙蒙亮时，我们一改往日赖床的习惯，都早早爬起了床，只见外婆正麻利地收拾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外公一早去给牛上草、上水，随后便扛起犁铧赶着牛群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出发了。我们在幺舅和大哥的带领下像极了一只放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路程实在有些远，翻过几道山梁，上垭下坳，折腾了个把小时才到目的地。入眼便是一片荒凉，这块地仿佛被遗忘了好几年，到处都长满了杂草，分不清哪儿是田哪儿是路。而这，正是外公选择用来种荞麦的“良田”。“莫看这田里长满了草，今年的荞麦又是个好收成。”外公自豪地说着。

幺舅毕竟大一些，他懂事儿地扯着两头牛的鼻环子，将它们牵至田边并排站好，外公将枷柦套在牛脖子上，后面铁环挂在犁上。只见鞭子在空中打了个鞭花儿，一声“走驰”响彻山坳，两头牛听话的使出全身气力在前方吃力的拉着犁前行。外婆跟在犁后面撒着荞麦种，我们跟在外婆后面拽拽草，捡些田里的稀奇玩意儿。转眼已是下午，外婆的荞麦种快要撒完了，田也要犁完了，外公卸下牛脖子上的枷柦，给牛喂了一捆草，又扛上那我不知道有多沉的犁，赶着牛踏上了回家的路。喂牛耕田的人都知道心疼牛，不管多远的路，不论多重的工具，从来不会让牛驮着，都是外公自己用两个肩膀扛着四处耕田。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问外公：就这样撒下克的荞麦种，几天得出苗？啥时候能收荞麦啊？外公说：“荞三菜四麻一晌”，荞麦三天出苗，白菜四天出苗，麻子一晌午的工夫就出苗了。荞麦啊，生长期非常短，出土到开花，八九（七十二天）就到家。按节气来说，都是“立秋荞麦白露花，寒露荞麦收到家”。我不禁暗喜，七十二天后都能吃到新鲜的荞麦米了。

前些年，外公把家中的几头牛都卖了，但是，依然坚持每年按时找块儿地种荞麦。外公年岁大了，远的地方去不了，就在屋埫转找几块儿别人家的荒田，用锄头一锄一锄刨出几块来种荞麦，我们每年依旧能够按时吃到外公外婆送来的新鲜荞麦米。

前年，外公在门坎下不慎摔了一跤，送至医院坚持了一天一夜，到底也没再醒过来。外公去世后，外婆便跟着幺舅生活。隔三差五，外婆总还要扛着锄头回老屋刨一天，我们都不知道她回老屋去刨些什么。直到去年冬天，外婆又抱着一袋脱好壳的荞麦米给我们送来，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着“几个孙娃儿、重孙儿都喜欢吃，年年还是要刨一块。”我方知外婆隔三差五回老屋是去侍弄荞麦了。

今春，八十多岁的外婆也不幸离世。两位老人种了一辈子荞麦，到今年却好像无人接过他们手中的锄头了。前几天回老家，门坎下的几道梯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荞麦苗，从母亲口中得知，是村里找人种的荞麦。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门坎下梯田中有两位老人和一具耕牛，一前一后，男的在前面挥着鞭子，嘴里时不时吆喝着“走驰”、“过来”，两头牛在前面扭过头望望，男的也跟着扭过头向着后面笑笑，女的在后面右手挎着篮子，左手时不时向前撒下荞麦种子。忽然，一阵沟风袭来，梯田铺满了荞麦花，风中还藏匿着丝丝荞麦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