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国学研究院成立始末，及王国维就聘导师经过丨梁启超丨陈寅恪

近续读民国学人系列传记，其中岳南《陈寅恪与傅斯年》一书第一章言及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就聘经过，遂读大师王国维事，特梳理如下，若有谬误，祈请方家指正。

在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史上极负盛名的清华学校国学研究院（以下称清华研究院）成立于1925年，后于1929年停办（具体原因嗣后专述），“自成立至结束，历时仅四年，虽似昙花一现，但其逸事嘉话，却最耐人回忆。”

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曾有言称：“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四位民国时期尤为杰出的国学大师是清华研究院首批聘请的“四大导师”（现今的清华研究院将李济并入一起称为“五大导师”），他们是当年清华研究院在国学研究及教学领域取得卓越成就的根本保证。

据统计，清华研究院四年间共招收学生七十二名，除中途退学二人、“因用功过度，致疾而死”四人外，共计六十六人毕业，其中五十余人毕业后成为中国人文学界的著名学者。

清华研究院的办学方式极为特别，学生每年只需交专题论文一篇，导师通过之后即可发给由校长及导师署名盖章的毕业证书，第二年愿意继续研究的学生仍然可以留校，如前方法一样，每研究一年毕业一次发一次毕业证书，没有年数限制。

但“那时尚无研究生学位授予法，故研究期满，论文及格，即予毕业，而不授学位，研究生也都力求实学，并不重视虚名。”

（前言引用均出自清华研究院1927级蓝文徵《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始末》一文。）

向大学过渡：清华国学研究院成立始末

1909年7月，清政府设立游美学务处并附设游美肄业馆。1911年4月29日，游美肄业馆改名清华学堂在清华园开学。1912年10月，清华学堂更名为清华学校。

1923年末，清华学校计划筹办大学各系及国学研究院。

1924年10月，清华校长曹云祥敦请胡适设计清华研究院办学模式并就聘为导师，胡适自知无法胜任，但“仿昔日书院及英国大学制”设计了清华研究院的办学蓝图。

1925年2月，清华研究院筹备处成立，吴宓任筹备处主任并到校开始工作。

1925年春，清华学校正式聘请梁启超、王国维、章太炎和赵元任为首批导师，李济为特别讲师。梁、王、赵、李先后应聘，“惟章氏不肯就”。

1925年4月17日，王国维到校，住清华园西院。曹云祥请王国维主持院务，王国维则坚辞不受，院中遂设办公厅，聘吴宓为主任。

1925年8月，赵元任、李济之到校；9月8日，梁启超到校，住清华园北院。

1926年7月，陈寅恪到校，初住工字厅，后改住清华园南院。

1925年9月11日，《清华周刊》刊登研究院职员表，教授：王国维(静安)、梁启超（任公）、赵元任（宣重）、陈寅恪，讲师：李济（济之），助教：陆维钊、梁廷灿、章昭煌（芾亭）；主任：吴宓（雨僧），事务员：卫士生（澳青），助理员：周光午（卯生）。表后注：“以上诸先生除陈先生于明年二月到校，因陆维钊因病请假，由赵万里（斐云）暂代理外，均已先后莅校。”

1925年9月14日，清华学校研究院正式始业。四大导师及讲师李济指导研究及普通演讲的学科范围如下。

研究范围：

王国维：经学（诗、书、礼）、小学（训诂、古文字学、古韵）、上古史、中国文学。

梁启超：诸子、中国佛学史、宋元明学术史、清代学术史、中国文学。

赵元任：现代方言、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

陈寅恪：年历学、古代碑志与外族有关者之研究、摩尼教经典回纥文及译文研究、佛教经典各种文字译文之比较研究、蒙古满洲书籍及碑志与历史有关系者之研究。

李济：中国人种考。

普通演讲题目：

王国维：古史新证、说文练习。

梁启超：中国通史。

赵元任：方言学、普通语言学。

陈寅恪：未定。

李济：人文学。

一波三折：王国维就聘清华研究院导师之经过

王国维作为一代国学大师，在清末民初学界享有极高的声誉，他是清华国学研究院聘请的第一位导师，亦是就聘经历颇为波折的一位。

关于考证王国维就聘清华导师经过一事的著述颇多，其中最主流的观点认为，时任清华校长的曹云祥首先邀请胡适就任研究院导师（或院长），胡适自觉资格不够，“非第一流学者，不配作研究院的导师，我实在不敢当，你最好去请梁任公、王静安、章太炎三位大师，方能把研究院办好。”

于是曹云祥转而向梁启超、王国维和章太炎三位下了聘书，梁启超很爽快地直接答应了，章太炎则因为与梁启超学术见解分歧拒绝就聘，而王国维的就聘过程颇费了一番周折。

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全国各地纷纷兴起大学建设的浪潮，各个学校对优秀人才的笼络和挖掘达到白热化的程度，就文科而言，一大批国学大师、留学精英以及蜚声于外的作家、哲学家、考古学家等等先后被聘任为大学教授或讲师。

曾为溥仪帝师的王国维早就因为个人深厚的国学功底和学术研究，在中国古典文学、史学、哲学、古文字学、甚至美学等诸学科均有卓越建树，更是各知名学校争抢的杰出人才之一，但因其“满清遗老”身份不便与民国政府发生关系数次拒绝。

1917年至1922年间，北京大学曾对王国维“三请四邀”，最终王国维感于北大邀请的真诚和亦想利用北大资源进行学术研究的考虑，于2022年4月以“通信导师”的身份接受了北大的聘请，但要求“留名去实”，即仅接受“通讯导师”的头衔而拒领北大发放的薪水。

1924年8月，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学会在《北京大学日刊》上发布《保存大宫山古迹宣言》称，“亡清遗孽，既擅将历代相传之古器物据为已有；甚且押售外人，罔恤议论。近更有强占官产，毁坏大宫山古迹一事。”王国维对此颇为愤怒，声明终结与北京大学的任何关系。

1924年10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驱逐满清皇室出紫禁城，曾为溥仪小朝廷南书房行走的王国维薪俸被迫中断，其时王国维一家十数余口的生活即将陷入困顿，这可能是王国维后来受聘于清华研究院的原因之一。

据清华校友总会网站登载1979级学生孟凡茂《王国维与清华学校的聘任》一文中称，“起初推荐王国维到清华的应该是顾颉刚”。

1924年12月4日，与王国维素有交往的顾颉刚致信胡适说，“静安先生清宫殿俸既停，研究所薪亦欠……清华学校既要组织大学国文系，而又托先生主持此事，未知可将静安先生介绍进去否？他如能去，则国文系已有中坚，可以办得出精采。想先生亦以为然也。”

据顾颉刚与胡适的通信时间来看，顾颉刚对王国维的举荐应该只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在此之前胡适已向清华校长曹云祥推荐过国学三大师王、梁、章。

1924年12月9日，曹云祥在致胡适的信中说，“昨承偕访王静庵先生，晤谈之后，曷胜钦佩。敝校拟添设研究院，即请王君为该院院长。兹将致王君一函并聘书送请察阅如蒙同意，即祈转致，并恳玉成是荷。”

这封信中有两个重要的信息，一是曹云祥于12月8日在胡适的陪同下拜访了王国维，想聘请王国维就任清华研究院院长，二为曹云祥通过胡适向王国维发出了正式的聘书。

这封清华学校的聘书中明确提出了聘请王国维所任的职务、薪金及聘期等：

兹聘请王静庵先生为本校研究院主任，担任国学研究事务，即希查照后列聘约办理为荷

（一）每星期内授课拾点钟以内

（二）每月薪金银币肆百元按月照送

（三）一切待遇照本校规定研究院教员任用规则办理

（四）此项聘约以叁年为期（自民国十四年一月起至十六年十二月底止）期满若得双方同意再行续订

清华学校校长曹云祥

中华民国十三年十二月

12月11日曹云祥再致信胡适：“订于本月二十日星期六□□□□□，驾临敝校午餐，藉以畅谈，未知是日有暇光降否？倘因公忙或改二十七日星期六亦可，即祈裁定，并约同王静庵先生来校，是所至盼。”

12月20日，王国维在胡适的陪同下参观了清华园。据《清华周刊》称，鼎鼎大名的胡适之博士同数位“国学博通之士”访问清华图书馆，来访者中有“明年将来本校主教之王静安先生及宣统太傅陈宝琛”。

12月31日，曹云祥在致王国维的信中说，“前奉聘书，因系印刷品，表明本校聘请教员事同一律，所以先填送览。兹以添注涂改，殊欠敬意，特另缮一份，肃函奉送，敬祈察存。”

至此，在考虑了诸多因素之后，王国维应是初步答应了清华研究院的聘请，此消息亦在民国学人圈中流传开来。

1925年1月24日，学者孙德谦在致王国维的信中说：“闻公就清华研究院之聘，考古之学得公为之主持，发挥广大，岂不可庆！吴雨僧兄以弟为新知，情意极相契，自谓中学未能深造，持属一言之介，请公不厌提命，为彼所至愿。”

这封信明确透露的信息是，孙德谦通过吴宓了解到王国维拟就聘于清华研究院，同时，吴宓希望通过孙德谦求学于王国维门下。

2月10日，清华学校正式议定聘请吴宓为清华研究院筹备主任和筹备大学委员会会员。

2月13日，吴宓以清华研究院筹备主任的身份拜访王国维。当日王国维写信给胡适表示要考虑一星期再决定是否受聘。

胡适当日即给王国维回信表示：“一星期考虑的话，自当敬遵先生之命。但曹君说，先生到校后，一切行动均极自由；先生所虑（据吴雨僧君说）不能时常往来清室一层，殊为过虑。鄙意亦以为先生宜为学术计，不宜拘泥小节，甚盼先生早日决定，以慰一班学子的期望。”

2月21日，吴宓再次拜访王国维并商讨清华研究院办学章程等事，说明在此之前王国维已做出明确决定。

1925年4月17日，王国维入住清华园西院宿舍，开始了他在清华研究院两年又一个半月的导师生涯。

1927年6月2日，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鱼藻轩，年仅五十岁，清逊帝溥仪赐谥号为“忠悫”。

南书房行走：王国维就聘清华研究院是否得到溥仪的诏准？

据后人猜测，王国维表示要“考虑一星期再决定是否受聘”的原因当与其为清逊帝溥仪“南书房行走”身份有关。

1923年4月16日，因为罗振玉的关系，经满清遗臣、宗社党主要成员的蒙古贵族多罗特·升允举荐，溥仪下旨王国维与杨钟羲、景方昶、温肃四人“均着在南书房行走”，成为清逊帝溥仪故宫小朝廷的中的一员。

5月底，王国维进京朝见溥仪并入值南书房；7月14日，溥仪再度颁“旨”赐王国维“着加恩赏给五品衔，并赏食五品俸”。

至1924年11月5日溥仪被冯玉祥赶出紫禁城，王国维以海内硕学者的身份做了溥仪一年半的“帝师”，这一特殊的荣耀让王国维一直以帝党自居。此前王国维声明断绝与北京大学“通讯导师”身份即与此直接相关。

至于王国维就聘清华研究院导师是否征得溥仪的首肯一事，据他的学生赵万里（时任清华研究院助教）著《王静安先生年谱》所记：“（乙丑年）正月，先生被召至日使馆，面奉谕旨命就清华研究院之聘。”

溥仪自被赶出紫禁城后，开始住在他父亲载沣的醇亲王府，1924年12月住进日本使馆，1925年2月23日跑到天津。从时间上说，溥仪有在北京召见王国维的可能。

据《年谱》，王国维面奉谕旨的地点当是“日使馆”，且他在1925年2月21日吴宓二次来访的时候已经开始商讨研究院办学事宜，由此可知当时已获溥仪首肯或诏准。

因此，包括清华大学校史馆官网“在应允来清华任教前，他还特地赴天津请示逊帝溥仪”、和诸多网络文章称王国维“硬着头皮偷偷摸摸地跑到天津张园见到前清逊帝溥仪”等描述与前述记载的时间地点颇为冲突。

另外，据1925年4月5日罗振玉致王国维的信中说：“三日前弟承授馔，□闲□甚多，并垂询及公，且云：‘我无养贤之赀，清华为我暂时养贤，亦稍慰我心（可见上意未尝忘公）。’”

1924年11月，王国维在溥仪小朝廷的五品俸禄即告停止，由此信中“清华为我暂时养贤”一语可知，王国维受聘清华研究院一事确实获得了溥仪的允准。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