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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口往事】那个拉小提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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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强 画|马桶

俞三离开大庸县的杜家坪,那天并非赶圩日,但坪上比赶圩日还要热闹。男女老少三三两两从大山深处结伴而来,送别他们队上最后一个插队知青、大庸第十小学的代课老师俞三回长沙。

学生家长们除了送上些米泡儿红薯片之类的土产,大家还不约而同扛来了一件特别的礼物:一把自家新编制的竹靠椅。生活拮据的山民农家能拿出手最有面子的也就只有这个物件了。

每把椅子的背脊上都烫着各自的花样,以作各户的区分。俞三一肩挑着十几把崭新的竹靠椅往县城赶长途车,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青色小山。

他告别生活了四年多的杜家坪,离开了朝夕相处的乡亲和他的学生们,当时只顾着急那些竹靠椅如何上得了车,竟然忘记了与他们话别,洒一把离别泪。如今他坐在早已包浆泛红的竹靠椅上,提起此事仍一脸窘态,摇头叹息。

其实那天他是哭了的,藏在肩上的两堆竹靠椅之间,一路上泪水没停过,只是不让他们看见。问他靠椅如何上的车,俞三又是一叹,十几把椅子捆在长途车的车顶上,司机硬说他做靠椅生意,逼他掏了两块钱的货物运输费。

当长途车在盘山公路上爬行时,俞三猛地看见他的学生们站在对面的岩崖顶上朝他挥手作别,山风吹送来孩子们的歌声,那是他写给他们的“喊山歌”,无字山歌如水歌长调,深情而悠长,在莽莽大山之间回荡,这些年了,一直在俞三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当年南门口的地盘上,叫脑壳众,名声哥多,江湖上的三宝四草经常啸聚于此,比恶斗狠,但他们皆独服一步两搭桥的俞三。他无伙无派,单来独往,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毅,人称俞三猛子。

一次南北两区的家伙打群架,邻居的孩子没跑脱,被北门的叫脑壳捉了,押在头卡子的麻石街上跪了近两个小时。孩子父母哀求俞三出手相救,俞三本不喜欢那个讨人嫌的调皮下家,但一听逼着孩子下跪,他挺身而起,“那还得了,南门口的,死也不能跪!”

他骑一部单车独自前往,赤手空拳走进了包围圈,二话不说提起跪在地上的孩子,于恶人丛中径直走出,简直是赴死的嚣张,一时惹得杀声四起。

他肩背上挨了几刀,鲜血染衣背,他没有出手也不喊痛,只回头鼓眼说了一句:“有哒冇,还要何解?”

那帮北门的被这个血性贲张的满哥震住了,竟然退避两侧,让他带走了孩子。

俞三猛子凭一己之勇,震慑北门叫脑壳的事迹成了传奇故事,收录在了南门口孩子们的记忆中。正是捱了那几刀,耽误了俞三随同校知青一起去大庸插队落户,他暂时留城养伤,这一暂时便延迟了快一年时间。

除了俞三的豪侠勇毅,另有一事,一步两搭桥街上的对他佩服至极,那就是他练习小提琴。当初没有人相信,俞三那一双铁板样的垛手板,根根胡萝卜一般粗壮的手指拇,能操弄得了精妙细巧的小提琴?

在院子里竹铺子上歇凉的老班子,听见他躲在杂屋里拉琴,对他喊话:“俞三猛子莫作孽啰,你是拉琴还是扯锯啰,听得老子骨头痛!快些帮你爷老倌㩳(cen3)板车去啰!”

有的人话更恶:“砍脑壳的俞三猛子啊,会死人咧,听你扯锯,老子想吊颈咧!”

但俞三顶住了风言风语,硬凭一股霸蛮劲头,不到一年时间学会了拉小提琴,居然能拉出好几支完整的曲子。老班子们闭了嘴,先前与他打赌的同学姚矮子只得认输,帮老俞家里挑了一个星期的井水。

在俞三琴声的伴奏下,身矮体弱的姚矮子那叫一个造孽,硕大一对木桶汲满了水足有一百多斤,压得他弯腰驼背,呵咕呵咕,街坊邻舍在一旁当作节目围观,调侃嬉笑,好不热闹。井水入缸,姚矮子总是抱着无比怀疑的态度,杵着扁担仰天发问:“老子硬是……硬是不相信俞三猛子是自学的!”

姚矮子没猜错,俞三的琴艺真不是自学来的,其过程隐藏着一个少有人知的秘密。那个秘密是他心头一个永不可愈合的伤疤。

老俞家人口多,饭事绌。拖板车的俞复之吃饭从不上桌,每逢开饭,他夹一筷子菜,端碗饭蹲到门口单独吃去了,他看不得那一大桌子开合吃饭的嘴巴,着急上火。

又到了月底米缸无米的关口,堂客韩珮如又要到街上邻居家借米了,实在不忍心看她那副可怜相,当年宝庆府锦衣玉食的富家女,现如今被他害得这般贫窭仓慌。

俞复之一狠心,只差没把牙巴咬跌,他从衣箱底里翻出藏匿多年的那件心爱之物,一把意大利小提琴,用一块细软绒布包好,外面罩上米袋子,打算偷偷溜去寄卖商行斢几个饭菜钱。韩珮如比他想的周全,街上人多眼杂,老俞出面太打眼,怕会惹麻烦,让儿子俞三去卖琴相对隐蔽,于是吩咐俞三找寄卖商行的林师傅,他会帮忙估个好价钱。

俞复之抱着那把小提琴,反复揩拭抚摸,碎碎念叨。俞三在一旁听着不敢插嘴,那个晚上,他知道了那把小提琴的来历,知道了它对父亲是怎样的金贵。

俞复之,一个拖板车的搬运工与意大利小提琴,二者之间风马牛不相及。街上的哪里知道,俞家搬来一步两搭桥之前,俞复之是湘潭大学的化学教授,遭冲击下放干校时害了一场大病,捡回来一条命,回籍长沙被安排在市运输公司搬运队拖板车,他的身份也就自然成了拖板车的老俞,粉笔生涯,从不再提。

俞复之早年是重庆大学的高材生,毕业时恰逢抗战胜利,他和几个穷同学搭乘民生公司的客轮顺长江而下南京,半途在宜昌码头停歇,他们上岸闲逛,没想到岸上的景象令他们大吃一惊,战败投降的日军官兵、伤员和随军眷属黑压压跪了一长溜,嚇人的是几百号男女老少跪在地上竟然没有一点声音。他们顺眉低首,往日的猖狂凶残如今成了一地的卑怯。

他们人人面前摆着贱卖出售的各种物品,如手表、收音机、羊毛军毯,甚至还有卖儿女的,一个半大的女孩仅卖一块光洋。有同学拿俞复之开玩笑,你有一块光洋,买个日本女的回家做堂客啊。俞复之听看押的士兵说,这些日本人变卖物品是着急换取回国的路资,去日本的船票一天一个价的涨。

他在那些五花八门的物品前徘徊环顾,忽然中了魔怔一般迈不开腿,他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把意大利小提琴,静卧于琴盒中,枫木琴身,油光温润,煞是可人。他琴艺不高,但对小提琴稍有研究,眼前是一把1886年的“帕吉”。

卖琴的是一位带着两个小孩的日本妇女,怯怯地低声报价两块光洋。俞复之身上捞干一块省吃俭用抠下的光洋,他好说歹说,那日本女人硬是不肯松口,非两块光洋不卖。俞复之不胜惋惜,就在客轮离开船只有半个钟点时,俞复之竟然从一位陌生姑娘手里借到了一块光洋,他飞奔上岸,买下了那把小提琴。

当他跳上船舷那一刻,客轮鸣笛启航了。借钱给俞复之的女生叫韩珮如,后来成了他的妻子。那把意大利小提琴也就成了二人的定情物,是老俞家的无价之宝。

俞复之早晨起床时发现,他的那把“帕吉”居然不翼而飞了!琴丢了,俞家却不敢声张,俞复之丢了魂似的,茶饭无心,眼见急出病来。俞三不忍看父亲痛苦,他主动承认偷了小提琴,弆(ge3)在南倒脱鞋的同学姚矮子家里。

饿死事小,卖琴事大。俞三说的在理,俞复之收起怒火与棍棒同儿子说好话,劝他交出琴来接济家用。俞三死活不肯,他向父亲提出了学拉小提琴的请求,在一番公平谈判之后,他们约定一年之内,俞三如果不能演奏出一支完整的曲子,小提琴收回,听由俞复之处理。

俞复之丑话在先,如果因练琴惹出其它麻纱事,打脱他的腿。俞复之认定俞三不是那吃菜的虫,宽他再多的时间也是枉然,莫生出其它枝节来算是万幸。

小提琴到手,时间不等人,俞三便打了鸡血一般四处寻师学艺,为了找个好师傅,他满世界打听,拜访过几个教音乐的老师,都拒他于门外。母亲韩珮如给儿子出主意,茶馆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兴许能找到教琴的老师。

俞三受此启发,到茶馆里找线索。道门口的德园,西牌楼的洞庭春,还有那些街头角落的小茶室,他泡了个遍。他学着那些老茶客,自带茶叶和杯子,交几分钱的开水费,从早到晚,一杯老末叶直喝得清汤寡水养得鱼,终于在文运街的一个小茶室觅得了线索。听几个茶客闲聊,好似有一个神秘的小提琴大师隐居在北门一带,但不知具体细节。

听者入心,俞三私下悄悄打探,不日有了结果。那人很可能是省卫生局中药科的周善同!想当年国内琴界流传过一个说法,号称“北马南周”两大操琴圣手,北马乃北京的马思聪,南周则是南京的周善同。是不是这位中药科的周善同呢?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俞三惴惴然暂时不能确定。

俞三见到周善同那天已是半夜,他坐在宿舍的楼梯上,怀里抱着那把小提琴,坐等周善同的出现。周善同被黑暗中的俞三吓得一缩,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正要开骂之际却打住了。俞三分明察觉到一个细节,周善同盯着那把“帕吉”时呆住了,眼神像是灯丝耀眼的一闪亮。没错,此人肯定是南周周善同!

从此,俞三狗皮膏药一张,巴上了这位周先生,死缠烂打,百折不回,非要拜周善同为师不可。这位周先生也是个霸蛮人,横竖不肯承认自己是所谓的南周,好几次发飙将俞三揎出门外,拱手连连恳求他莫来打搅。

周善同确是“北马南周”的那位南周,但他早已断了琴缘,从南京调来长沙之后拒绝了一切琴事,所以无人知道他是个小提琴高手。俞三见到周先生的第一眼凭直觉就认定此人是南周周善同。他也不多话,软磨硬泡,每天按时把楼梯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利用星期天的空档,帮周善同修好了那辆破单车,最要命是他还黑汗水流帮周先生撴了几吨藕煤。

单位同事好奇,问起俞三与周善同的关系,俞三张口就来,说自己是他的远房侄子。周善同害怕事情漏泄,被逼无奈之下,只好认了眼前这个一根筋的假侄子,答应教俞三学琴,但约法三章,对外不许称他老师,只能叫叔叔;对学琴的事必须守口如瓶,绝不可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师徒关系,一旦泄露,即刻取消教学,二人一刀两断,从此不相往来。俞三喜出望外,对天发誓,一旦自己违约,甘愿接受师傅的任何惩处。

在周善同的精心安排下,俞三开始偷学琴艺。每周三下午学琴,风雨无阻,每次一个小时,练琴地点选在了烈士公园僻静一角叫泥鳅渡的林子里。以防人耳目,周先生用了一个超大的木制晒衣夹子当做弱音器。

于是每个周三的下午,透过茂密的枝叶间隙,可以看见两个在那里练琴的人影,但几乎听不到一点琴音。在周先生的调教下,加之勤学苦练,俞三进步飞快,他心里难免生出一丝得意。

每次练完琴,两人各自回家,周善同由公园西门出,俞三从南门走。俞三每次从烈士公园走着回家,下巴夹着小提琴的腮托,旁若无人从街上踽踽而行,路人侧目,纷纷避让,以为遇上了个神经病。这种隐秘的练琴活动悄悄进行着,一直坚持到了那年的初冬。

长沙市拉小提琴的琴友每个月都有一次秘密聚会,姚矮子的晚舅五弟哥是主要组织者之一。这种聚会说是在一起交流琴艺,实则是斗琴炫技,他们分边摆阵,捉对较量,输的一方请赢家到甘长顺吃一碗肉丝面。

俞三心里痒痒地求姚矮子带他去看个究竟。那次斗琴的地点设在天心阁城墙下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南北四方来了十几个民间琴手,一曲接一曲,斗到高潮时,双方主将搭弓上阵,一拼高下。那天的赢家叫陈凯南。五弟哥是个热心肠,他介绍俞三认识了这位号称南门第一把琴的高手。

陈凯南的职业是个打机械流的维修钳工,车钳刨铣样样精,手艺比拉琴的名声更大。起始他并没有把俞三当回事,但得知俞三是比他低几届的五中学弟,便亲近了几分。他发现俞三拉琴水平一般,但在那张弛之间,技法不凡,一定是渡了某个高人的真传。

陈凯南没当众说破,私下单独请俞三到甘长顺吃锅面,打了几两散酒,锅面就酒,吃喝都有。二人聊得十分投机,简直是碰到了知音。俞三不胜酒力,二两即醉,陈凯南趁着俞三醉酒,套出了那个秘密,他当时惊得跌碎了一只酒杯,俞三的师傅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周善同!

他暗中记下了俞三习琴的时间和地点,另有打算。那天甘长顺打烊了,只剩下一桌厨师和服务员在用晚餐。俞三伏在桌子上睡着了,陈凯南从他的琴盒里取出那把意大利小提琴,简直爱不释手,他在角落里拉了一曲,优美动人的旋律,在空荡荡的甘长顺面馆里流淌,听得厨师和服务员们个个瞠目结舌,击掌叫好!

当周三再去泥鳅渡等师傅来教琴时,俞三等来了陈凯南和几个琴手。周善同大师原来隐于长沙,消息在琴界不胫而走,陈凯南他们是结伙来找周善同拜师的。俞三顿知大事不妙,后悔不迭。

果然,周善同一见陈凯南一众人,便知俞三毁了约定,不容他哀求解释,周先生从他手里夺过那把小提琴,摘去衣夹子做的弱音器,拉了一首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琴声在到达最激越时,琴弓拉得令人眼花缭乱,突然一根琴弦倏地绷断了,琴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周先生将小提琴交还给俞三,丢下一句话:“俞三你忘记了,答白是据!”说完拂袖而去。

俞三当时只觉手上有些黏糊,低头看时,才发现小提琴上沾着一片血迹。打那以后,二人再没见过面。听说周先生回了南京,从此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俞三自那天起,再没有碰过那把小提琴,他把琴锁进琴盒还给了父亲,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几天不见人,老俞夫妻不知儿子遭遇了什么,问他却撬口不开像个木头人。

一天,俞三终于走出了房门,样子吓人,身形似是小了一圈。他默默收拾好行李,主动到街委会办理了下乡插队的登记手续,坐轮渡过河到汽车西站,转乘长途公交车到大庸县的杜家坪生产队插队落户去了。

俞三离开长沙之前,偷偷去了一趟烈士公园的泥鳅渡,跪在周先生教他练琴的地方,捏着那个衣服夹子做的弱音器,睹物思人,大哭一场。

一段奇异而伤心的琴事,就这般草草收了场,很多年过去了,俞三一直骂自己是可耻的叛徒,一辈子背负着那一份罪恶,不得原谅。陈凯南曾经几次到一步两搭桥上门道歉,俞三视他为一付痨药,唯恐避之不及。

负罪如负山,是可以从精神上压垮一个人的,哪怕他曾经顶天立地。俞三猛子身上不见了那份勇毅,在旁人眼里他变得卑微,浑浑噩噩,生产队里派给他的脏活累活,他牛筋马力,默默去做了,从不打反口。

知青们看他不惯,都说俞三哪像个长沙南门口的狠角色,分明是个蠢不带发的哈筒卵。

俞三对此并不计较,他从不参与知青的集体活动,休息时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看书、睡懒觉。唯独在三官寺插队的姚矮子来看他时,才会和姚矮子闲聊几句,但绝口不提拉小提琴的事。

姚矮子从小跟着伯父学中医,凭着接骨、针灸的两刷子,如今当上了赤脚医生,㧟个红十字药箱走乡串村巡医治病,时常来探望好友俞三。看着俞三作践自己,姚矮子心里难过,却毫无办法。

俞三在别人看来是蠢不带发,但在生产队长眼里却是个宝贝。进山砍竹子,碗粗的五六根一捆,走三十里山路往返,俞三一个人能完成三四个知青的工作量;干塘挑塘泥过跳板,他两根扁担打垛,一担足有两百多斤,来回十几趟不歇气,队上的壮劳力都不敢与他比试。

还有一件事让生产队长最满意,队上每天一早派工,由队长站在山头上喊话,哪些个作田,哪些个放牛,哪些个打农药,如沙场点兵,派工记分,一一交代熨帖,方圆几里各山头上的农户和知青一百多号人都能听清楚,那需有一付超大的嗓门才能做到,这也是在山里能当队长的必备条件。

一次生产队长患伤风哑了嗓子,派不了工,只得临时抓差,拖来俞三上阵,不想平时少言寡语的俞三,立在山顶上一开口,那叫一个一鸣惊人,他真气十足声如洪钟,抑扬顿挫的调子,把个派工的活喊得像山歌一般好听。没有人知道,他对着崇山峻岭亮开喉咙,那是将胸中郁结的块垒吼将出来,一喊为快,喊得眼中噙泪,喊得灵魂出窍!

俞三人才难得,从此他在山顶上替队长喊山派工,便成了杜家坪生产队每天上演的一档节目,一帮姑娘堂客们特别喜欢听他喊山,都说大嗓门的男人身体结实,当得牛!

一天深夜,姚矮子偷着来知青点找俞三,说他在县人民医院见到一个农药中毒的劳改犯,那人竟然是南门第一把琴的陈凯南!听说俞三在杜家坪插队,陈凯南托姚矮子带话,请俞三抽空去医院见他一面。

第二天俞三得到农场干部的许可,在病房里见到了陈凯南。曾经玉树临风的南门第一把琴,没想到如今瘦成了皮包骨,那双拉琴的手嶙峋枯槁,比砂纸还粗糙,俞三很是痛心。二人谈话中,俞三了解到陈凯南判刑劳改的原因。

陈凯南在长沙城里打机械流,是个南北四路出了名的好手,各种机械维修的疑难问题都私下来找他了难,大小问题他蹲在那里默默看,闭眼琢磨,抽根烟的功夫便有了大概,一出手便迎刃而解,下面县里的好些农机单位是他的老客户。

一次,大庸县农机厂的一台拖拉机柴油发动机的曲轴坏了,正是农忙时节,他们经熟人介绍找到陈凯南,好歹请他帮忙。陈凯南想给小女儿订一份鲜牛奶,正愁口袋里缺银子,他开口要200元加工费,包工包料保证一天之内交货,但要先付钱。

对于乡里人,200元是一笔巨款,但当时正在急上,只好照价付钱。陈凯南何等灵泛聪明,他只花了两元钱,从废品收购站买来一根废钢材,然后私下里送了一对莲花白给机加车间主任,借用一晚上厂里的设备。他带着一个徒弟,用两台波兰机床两把车刀同时对向作业,竟然被他一刃而就,废铁变曲轴,然后精车,打磨,抛光,一根曲轴铮亮如新,第二天按时交了货。

不想那帮乡里人知道了原材料只花了两元钱,差价太大,实在想不通,认为他是搞诈骗,随即举报了陈凯南。公安机关以投机倒把罪将其逮捕,陈凯南大呼冤枉,老子的手艺抵得500元,收200元是便宜了那帮乡里屄,他拒不交出加工费并一扳手开了举报人的脑壳。故意伤人罪加一等,判处十年劳改押至大庸劳改农场服刑。

这次下棉田打氧化乐果中毒,其实是他故意所为,妄想保外就医回长沙照顾妻小,但劳改队的干部识破了他的花脚,保外就医未成,反讨了个破坏生产的罪名,多加了一年刑期,真是背时到岸。

知青点上有几个陈凯南的好友同学,但个个躲着他这个背时鬼,生怕惹祸上身,人情凉薄如秋云,得见一斑。唯有俞三不怕祸兮,每天熬一钵子青菜粥,里面还磕个荷包蛋,走几里山路到医院探视。陈凯南为之感激涕零,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患难知交。

俞三这才知道,陈凯南的老婆是第五中学的校花罗丽宁,他们生有三个女儿,如今罗丽宁单独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女儿,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陈凯南被押回农场的前一天,他情绪低落,对俞三说了绝话,他患了严重的胃溃疡,怕是熬不到刑满释放。他现在除了俞三,不相信任何人。

陈凯南偷偷塞给俞三一张十元的钞票,请他转交给罗丽宁。一再恳求俞三看在朋友的情谊上,回长沙后帮忙照顾他的妻女。对俞三的不弃之恩,他来世再报。俞三不要什么回报,只求他为了妻女一定好生活下去。

陈凯南出院回农场那天,俞三送他上了劳改农场的拖拉机,二人挥泪作别。俞三不禁伤感,难道与陈凯南就此成了永别?至于因与陈凯南的这次遭遇而后陷入到了一个怎样的大麻烦之中,造化弄人,俞三打破脑壳都没有想到。

翌年春上,杜家坪附近的大庸县第十小学出了事故,语文老师在过独木桥时,摔到溪水沟里的石头上,折了一条腿。老校长覃治国万般无奈,只好从知青中招个代课老师补缺,待遇优渥,每天计十分工。消息传来,哪里知道几乎所有的知青一致推荐了俞三。

俞三当然不肯占这个便宜,但知青们不依不饶,说了俞三一大堆好话,为长沙知青争光,舍你其谁。在众人的怂恿挑激下,俞三只好答应试试,出于感激,他还特意在知青点上好酒好菜请了一桌大餐。

那晚俞三喝醉了,酒后放豪言,要将第十小学办成全县第一,逗得众人捧腹喷饭。

生产队长看不惯那帮知青作怪哄骗俞三,与他说了实话。原来除了俞三,谁都知道大庸县第十小学的代课老师不是肥缺,而是一个苦差事。大庸县境内一共有十所小学,数第十小学的条件最差,年年排名倒数第一,那里集中了山里最顽皮捣蛋的学生,语文老师坠桥断腿,肯定不是偶然事故,之前也有老师吃过调皮孩子们的亏,这一回只怕又是那帮调皮下家干的恶作剧。

与山里的那帮调皮孩子打交道,比下田出工要累得多,一个学期下来,外乡分配来的老师跑了好几个,莫说计十分工,再多的工分也无人敢去,不然代课老师这样的好事哪里轮得上俞三。

知道了情况,孰退孰进,俞三有过犹豫,但既然答了覃校长的白,那就没了退岸。此时俞三骨子里的那股子咬毛不服输的劲头被唤醒了,他挑一担铺盖离开了知青点,跋山涉水,住进了深山里那一座破旧的道观改建成的学校:大庸县第十小学。条件艰苦超乎他想象,但俞三心里有一丝欣慰,没想到在高山峻岭之中,他竟然接手承继了父亲被剥夺的粉笔生涯,兴许是老天对他作出的意外安排。

至于俞三当上大庸第十小学的代课老师,在他执教的四年多时间里,大庸第一小学从排名倒数第一,上升至全县第一名,那是当地传颂多年的神话。其中的酸甜苦辣,种种不堪,如今俞三说来风云撇淡,提到一些细节时,他的情绪也难免激动,但听者却总觉得他像是在说天书,都会不无例外地作深深的质疑状。

俞三到了学校,覃校长和他亮了底细。学校原有三个老师,语文老师摔断了腿之后都以各种借口走人了,留下几十个各年级学生,而且大多都是成绩差的顽皮孩子,正常教学基本处于停滞。

面对这种情况,俞三懵了,他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整个学校除了覃校长这个光杆司令,没有其他老师,而覃校长体弱多病,经常缺课。对覃校长隐瞒实情的行为,俞三非常生气,他一气之下挑着行李回知青点。体弱多病的覃校长在半道追上他,发出一声吼:“俞三你要不干,这个学校就垮了。这些孩子都得回山里打流!事先告诉你情况,你还会来吗?”

覃校长在理,俞三留了下来,打算临时应付一阵。覃校长说他正在向教育局打报告,请求增加师资,但还得耐心等待。在这期间,覃校长索性将学校整个交给了俞三,自己拖着病体勉强当个任课有限的算术老师。

俞三硬着头皮上任了。学生们猜测这个长沙知青干不了几天就会卷铺盖走人,但哪里想到,此人像一颗钉子,钉在这大山里一干就是四个寒暑。有一次,常德市教育局的一位专干来学校参观考察,在道观改造的教室里,听完俞三的背靠背的混合讲课,尤其是他上语文课背诵古文时的激情投入,那一口长沙塑料普通话,听得学生们摇头晃脑,心摇神驰。那位专干紧握俞三的手,连连点头,眼里含泪重复着一句话:“难得,太难得!”

万事开头难。俞三上任伊始,干的第一件事就令人大跌眼镜。他宣布全校学生放假一周,不布置任何作业,一周之后返校正常上课,这下乐癫了那帮孩子,一阵风散去回家了。

覃校长对随意放假并不赞同,但看俞三貌似胸有成竹,也就没有干涉。打发走了学生,俞三独自扛一把开山斧进了山里,背回来四棵大树,然后拆掉了那个独木桥,用四根木头合并加固,搭建了一架新桥,两侧用几股粗大的棕绳牵出了两道栏杆,学生们在宽敞的桥面上起得跑。过桥的危险解除了,之后再没有发生坠桥事故。第二件事,他说来非常得意,学校因教室不够用,实行分年级半日制教学,学习进度一再拖延,于是俞三对现有教室的布局进行了改造,唯有恢复全日制教学,才能赶超被各校远远抛在身后的教学进度,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他的办法是低年级和高年级的学生共用一个教室,一分为二,进行背靠背上课。比如低年级讲课时,高年级的学生做题目,反之类推。教室的前后安放了两块黑板,两个讲台,俞三在两个讲台之间腾挪转换,一堂课要充当两个教师的角色,看上去像一个战士,在两个阵地上穿行作战。

这个方法是他从父亲俞复之那里学来的,听俞复之说过在战时读书时,他就上过这种背靠背的课堂。但这种方法必须有个硬指标,那就是课堂纪律良好。果然,一开始高低年级混在一起,互相任意换位,乱成了一锅粥,那帮顽皮孩子闹起来上得天,让他们安静下来实在太难,更谈不上正常讲课。

覃校长十分担心,提出了质疑,俞三也头大如斗,开始怀疑自己的方法。但他冷静下来,认定特殊情况非得采用特殊办法对付不可,不然追上学习进度就是一句空话。俞三是一个沾床就吹鼾的人,但那些日子他失眠了,瞪着眼睛看星星,想办法想得脑壳痛,慢慢才爬梳出一些思路。

学校的条件太差,学生们都是从自家带中餐来上课,中午吃的是冷饭冷菜,有的啃个生红薯充饥了事。皇帝不差饿兵,解决好肚子问题是当务之急。于是,俞三与覃校长商量,他让出五个工分,外请一个做饭的厨子,必须让孩子们中午吃上热饭热菜。

俞三在附近村子里挑中了一个哑巴,此人叫刘哑巴,体格健硕,干活不惜力,他曾在县城的饭铺里打过零工,烧得一手好菜,孩子们带来的食物交到他手里,变戏法一般成了可口的饭菜;俞三给了他一个铃铛,刘哑巴的铃铛一响,即刻下课,食堂开饭,孩子们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刘哑巴是个闲不住的实在人,他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拓出一片菜土,种上些萝卜青菜,还从自家抱来一头小黑猪,和俞三一起搭了猪楼屋,把个黑猪养得膘肥体胖。岁末杀年猪,熏腊肉,孩子们的碗里有了荤腥。

在俞三排课紧张的情况下,刘哑巴还能代上几堂体育课,带着学生们跑步、跳远,刘哑巴皆能胜任,他成了俞三不可或缺的帮手。

有了后勤作保障,俞三开始着手整顿课堂纪律。他仔细分析了眼下的情况,都说山里的孩子顽皮,其实是教学缺师资,管理无章法,学生处于放羊任由状态,跟样学样,而造成纪律混乱的是一个关键角色,那人是何溪峪村何支书的儿子、五年级的学生何志远。该生聪明机智,鬼点子多,而且敢于出头承肩,是这一带打架出了名的狠角色,孩子们个个服气他。上次语文老师坠桥断腿,犯事者很可能就是何志远和他的那几个小跟班。

俞三找准了机会开始动手。端午节放假前,他放出话来,在拆独木桥时,他发现了桥上涂抹过比肥皂还溜滑的野山皂,一定是谁暗中做了手脚,造成语文老师跌下桥摔断腿。他奉劝犯事者主动坦白,可以从轻处理,保证不外传,不上报,但绝不接受其他人的检举揭发,希望犯事者在节后主动来找他交代问题。

端午节的那天早上,俞三在门口捡到一张字条,约他到山里的一处红薯地里面谈。俞三按时赴约,他没有猜错,约他见面的正是何志远。他带着两个小兄弟早已设下埋伏,俞三走进红薯地,脚下被瓜藤绊住,此时何志远三人突然从后面扑倒了俞三,用绳索套住了他的脖子,妄图给这个长沙南门口来的狠角色来个下马威,却不想俞三力可撼牛,一把挣脱开来,反将三个小屁股捉了,捆粽子一般捆了个结实,然后一串三个押着去何溪峪村,交给何支书处置。

半途中,气焰嚣张的何志远胆怯了,他知道一旦落到父亲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何志远和那两个下家干脆躺到地上赖着不走了,哀求俞三放过他们,甘愿听由俞老师发落。

俞三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在他的审问下,何志远三人承认了坑害语文老师的事实。他们说的理由是因为语文老师经常罚他们留校补做作业,家访告状,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为了报复,何志远几个趁着语文老师走家访时,在独木桥上动手脚,造成他摔断了腿,几个下家事后也十分害怕和后悔。

俞三当即记录下他们的口供,让他们一一在上面签字按手印。证据暂时由他保留,条件是本学期必须遵守和维护好课堂纪律,完成所有作业,争取各门成绩达到及格,否则后果自负。如果他们做到了,俞三答应证据材料将当着他们的面烧毁,再不追究。

何志远和几个调皮下家哪敢不服,他们发誓痛改前非,一定尽全力协助俞老师的工作,说到做到,否则愿意接受俞老师的严惩。

俞三表示,他不是想惩罚他们,而是希望他们拿出平时打架玩命的劲头,在学习成绩上和其他学校比个高低,有本事凭着学习成绩,考上县中学,考到城里去读大学,做一个能为社会有所贡献的人。

俞三的一番话,令何志远如梦方醒,浪子回头,从此发奋读书,几年后参加高考,他以大庸地区文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着实放了个卫星!

何志远和几个考取大学的同学与俞三话别的那天,俞三没有食言,如约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份交代材料烧毁了。

俞三任代课老师的几年里,仅回过一次长沙,那是因父亲俞复之患胃溃疡住院,他在医院里照料了两天,又匆匆返回了大庸。在离开长沙的前一天晚上,依照陈凯南给的地址,俞三找到了他的家,将那张揉得盐菜子一样的10元票子交到了他妻子罗丽宁的手里。

如今的罗丽宁身上已看不到当年校花的倩丽,与街道上那些大嗓门的堂客们并无差异。她带着三个女儿,住在小瀛洲巷一处窄小的房间里,三个女儿打横睡在一张木板床上,她睡的是拼在女儿床边的一张竹铺子。凌晨三点,罗丽宁已经起床,蓬一头乱发往一辆板车上装各种蔬菜,一问才知道,她在古稻田菜市场分得一处摊位,平日以贩卖小菜为生。

令俞三吃惊的是,罗丽宁的不近人情,她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丈夫陈凯南的情况如何,接过那张10元票子,也没对俞三道个谢字,将钱塞到了口袋里,然后拉着门口的一板车罗卜白菜出发了。

这是个把泪当水吞进肚子的女人,已经不会哭巴敥巴。俞三默默上前帮她拖车,她没有拒绝,两人一路无话,到菜市场卸完货,罗丽宁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俞三,请他转交陈凯南,便到摊子上摆放她的蔬菜去了。

俞三再次偷眼看面前这个曾经的五中校花,见到的是忙碌与麻木,心里泛起莫名的酸楚。但他忽然看见在菜摊子下面摆了一个花盆,一丛黄色的小花静静开着,俞三不禁一震,那丛花朵在喧嚷的菜市场里,和它的主人一样,藏着一种别样的孤芳与静美。

俞三在回大庸的长途车上,忍不住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罗丽宁与三个女儿合影的黑白照片,四朵金花,楚楚动人!俞三本想去一趟劳改农场送照片,可学校的工作忙得他晕头转向,一直没抽出时间,那张照片也就暂时留下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庸第十小学在俞三的努力下,学习氛围和风气得到了很大改善,背靠背上课的办法日见奇效,学习进度追赶上去了,孩子们从厌学逃课到主动上进,自信心爆棚,各科成绩的排名从末尾,开始步步攀升,直追排名第一的大庸第一小学。到了俞三离开前的那个期末,以何志远为代表的一批学生的成绩一跃成为全区第一名,真可谓深山里飞出凤凰来。

县教育局在大庸第一小学集合地区各校师生召开隆重的表彰大会,对大庸第十小学的覃校长和俞三老师进行特别表彰,教育局长为了表示对俞三老师的敬意,请他提出三个要求均当即可以满足。

俞三谢绝了对个人的奖励,只请发给全校学生每人一个作业本,为此他在大会上讲了一个关于作业本的故事。大庸第十小学的条件困难,常人难以想象,但有一个优良传统,每个学生写作业时,都是轻写轻擦,像是对待某种宝贝,不能损坏,因为山里太缺作业本了,高年级的作业本要留给低年级的来年继续使用,一年复一年,一期又一期,作业本始终整洁如新,几乎看不出格子里的旧字迹。

俞三说,爱护作业本看似一个善小,但人人自始至终地坚持却不容易,孩子们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得到他人的帮助应当珍惜感恩,而用实际行动去帮助他人,自己获得的是内心的满足与快乐。上个学期有个一年级的小同学,因擦去错别字时,不小心擦破了一个格子,无人责怪,他却哭得那么伤心。

俞三的话平淡无奇,台下的师生们却无不为之动容。那天大会结束,大庸第十小学收到了各校师生送给他们全新的作业本子,足足堆了满一箩筐,俞三如获至宝,高兴得差点流出泪来。

接着发生的事,令俞三和他的学生们终生难忘。散会后天色已晚,在县教育局长倡导下,由大庸第一小学校长带头率领其它九个学校的几百名师生,燃起松明火把,浩浩荡荡送第十小学的师生们回深山里的杜家坪,他们以这种方式表达对第十小学的师生们的崇高敬意。

站在夜幕笼罩的山头放眼望去,只见松明火把排成的队列宛如一条游走的火龙,在崎岖逶迤的山路上延绵十几里。俞三为感谢送他们回家的师生们,他领着自己的学生在山顶山唱起了深情悠扬的“喊山歌”,歌声伴着明晃的火把长龙在山谷里久久回响,传出去很远。那是何其宏伟的阵仗,自那以后再没有出现过。

在返城回长沙的前一天,俞三带着罗丽宁和她女儿们的合影照片去见陈凯南,与他告别。劳改干部告诉他,陈凯南因多次逃匿,在农场上下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他于一个月前被转到益阳王家大屋监狱服刑,前几天传来消息,陈凯南再次越狱,至今下落不明。

俞三不甘心,要了益阳王家大屋监狱的值班电话,打过去问起陈凯南的情况,电话里传来恼怒的吼叫:“那个化生子逃跑了,跌到河里淹死了,活该!”俞三再想问个仔细,对方懒得与他啰嗦,丢一句粗痞话挂掉了电话。

俞三回到长沙,家中变故令他悲伤不已,如坠冰窟。父亲俞复之因病故去,往事如昨,俞三抱着父亲的遗像哭了好几回;母亲韩珮如体弱多病,三五两头住院治疗,老人性格变得孤僻少语,唯有和晏家塘的肖老太太有些话聊,她私下告诉肖老太太,老俞走的时候没有通知远在大庸的儿子俞三,事后才告知他,父亲的后事是另几个兄弟姐妹操办的,一切从简。但有一件事韩珮如不敢说,俞复之临终说出了他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卖掉了俞三最珍爱的那把意大利小提琴,到死也无颜以对他的俞三儿。

如今老俞家的兄弟姐妹各自成家,自顾不暇,俞三没有要单位安排的宿舍,仍旧住在一步两搭桥的老屋里陪伴母亲。他回城分配的单位是市轻工机械厂,厂长庞麻子是个唐山籍的南下干部,性情豪放,一口一个妈拉个巴子,骂人即是夸人。庞麻子知道俞三在农村的表现,破例分配他到维修车间,指定一位八级钳工师傅收他为徒。但俞三并不领情,主动要求做普工,他选择在食堂里当了一名采购员。放着技术工种不要,偏当个食堂采购,厂长庞麻子见一回骂他一回,其他工人也觉得俞三莫名其妙,看他不懂。

俞三当然自有他的算盘,他选择当一名食堂采购,其实是单为了帮一个人——陈凯南的堂客罗丽宁。朋友的嘱托,他没有忘记,思来想去,觉得当食堂采买可以直接帮到罗丽宁。每天天不亮俞三就蹬着三轮车出发,古稻田菜市场距离轻工机械厂来回二十多里路。他掐算好了时间,必须和在厂里附近的菜场买菜的时间相符,分秒必争赶回厂里,不然舍近求远,道理说不清。

俞三每回都是将罗丽宁摊位上所有小菜全包买断,从不讨价还价,这种行为在菜市场上非常打眼,一回如此也罢,次次这样便引来一堆寡妇是非多的闲话。闲话伤人不见血,但句句透心凉,其实她们最看不惯的是罗丽宁在菜摊子下面的那个花盆,一个卖小菜的种花,那是一种对她们菜蔬生活的极大刺激和伤害。

肉铺里的胖妹子,趁着俞三那天在菜场挨打、罗丽宁上去扯架时,她偷偷砸了那个花盆,盆碎土崩,黄色的花瓣碎了一地。

罗丽宁当然懂得俞三是在帮她,替她分忧,心里很感激他,但整日被那帮卖菜的堂客们嘀嘀咕咕说三道四,那叫一个恶心。她劝俞三不要再来买菜,俞三置若罔闻,我行我素。

其实堂客们恶心人,罗丽宁可以咬牙忍受,但得罪了市场上的菜霸郭菜刀那会惹出大麻烦。果不其然,郭菜刀早就看不惯俞三的做派,一天他带着几个小弟拦住了俞三,话不对味,双方动手,俞三挨了几刀不说,厂里食堂的那辆三轮车被郭菜刀砸了个稀巴烂,那可是公共财产,俞三倒在血泊里,还在担心着如何向厂长庞麻子交差。郭菜刀放出狠话,俞三如果再敢来古稻田,见一回砍他一回。

俞三欺上瞒下,舍近求远到古稻田菜市场进货,专门高价收购他喜欢的女人的菜,被人砍伤住院,自作自受,公共财产三轮车被砸了,那是非要照价赔偿的,事情败露,但看厂长庞麻子如何收拾他,厂里的工人们拭目以待。

没想到庞麻子不信邪,他赞许俞三是条硬汉子,帮自己的女人没有错,他亲自到住院部看望俞三,夸骂了他一顿,宣布调他去机加车间学徒,三轮车的修理费由他庞麻子掏钱。俞三仍旧是一个不识抬举,直接回复庞麻子,养好伤,辞职不再回厂里了,但他会赔给食堂一辆新的三轮车。庞麻子不解,骂骂咧咧一番离开了。

在俞三养伤期间,罗丽宁抽出时间来照顾他,煲汤熬药,真是无微不至。韩珮如对罗丽宁那是格外喜欢,半开玩笑半当真,当她做自己的儿媳妇,罗丽宁态度不明,但看得出她已对俞三有了好感,对他的依赖也日益加深。

陈家三女儿陈朵朵是个跟屁虫,经常和母亲一起来病房看望俞三,小家伙活泼聪慧,在病房里唱歌跳舞,深得病友们的喜欢,俞三从小姑娘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女儿对父亲的关爱,很是受用。

一天,病房里突然来了两个公安干警,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犯人,那人一见俞三便跪在病床前磕了三个响头,什么话没说起身走了。当时俞三茫然没认出来,原来那人竟然是当年他从北门叫脑壳手里救出来的那个调皮伢子,他叫恽正广,如今是南门口一带出名的玩命下家,江湖上称作恽宝。警察说明了情况,恽宝一直犯案在逃,昨天他突然出现在古稻田菜市场,几菜刀下去,把菜霸郭菜刀砍成了一级重伤,还逼着郭菜刀掏钱赔了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恽宝被捕后,唯有一个恳求,到医院里看一眼自己当年的恩人俞三猛子,那辆新三轮车停在了医院的停车坪里。

俞三摇头叹道:“南门口的,下什么跪啰。”

一年之后,俞三和罗丽宁走到了一起,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菜摊子上又摆上了一个花盆,开着生动的一丛小黄花,俞三这才知道那种花叫迎春花。陈家的三个女儿都喜欢俞三叔叔,尤其是小女儿陈朵朵。她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总会凑到俞三的耳边叫他一声俞爸爸。那一声俞爸爸,甜得俞三心都化了。

靠一个小菜摊子维持一家五口的生计,实在比较困窘。为了增加收入贴补家用,俞三除了帮罗丽宁到批发市场进货,摆菜摊子,他利用晚上的空闲,找了个第二职业,他找回了当年拉小提琴的手艺,跑歌舞场子,成了舞厅乐队里的一名小提琴手。那时,街上的人看到俞三骑着单车去赶歌舞场子,后座上总坐着抱着琴盒的陈朵朵,都和他打招呼,“俞三猛子,幸福唻!”

俞三总是挥挥手,报以一笑:“那确实!”

到了那年冬天,事情发生了变故,一天晚上,湘江宾馆的场子散得迟,街上下起了雪籽沙沙作响,俞三带着三女儿陈朵朵,在中山路街边的夜宵摊子上点了一份红烧猪脚。女儿吃肉他喝汤,这已成了惯例。陈朵朵正要动筷子,她突然抬头愣在了那里,俞三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对面屋檐下站着个乞丐样的男人,一双眼睛死死盯向他们。此时陈朵朵怯怯地唤了一声“爸爸”。

俞三定睛一看,不禁忽地站起身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街对面的那人竟然是陈凯南!

陈、俞两家后来发生的事,过程纠结复杂,结果却是简单。陈凯南活着回家来了,与妻女团聚,至于如何苟活下来,从何处回到了长沙,陈凯南讳莫如深,从未说起过。俞三离开了,回到了一步两搭桥,但中间发生的一件事,却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俞三离开的那天,陈凯南当着一家人揎开了卧室里的床铺,用一根撬棍撬开了床下的地板,从下面取出一个油纸封存的包裹,拆开来是一把小提琴,竟然是俞家的那把意大利小提琴,1886年的“帕吉”!陈凯南将小提琴递到俞三的面前,俞三见到父亲的那把小提琴,顿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放声恸哭。

当年陈凯南赚到那笔200元的曲轴加工费,赶去牛奶公司给小女儿陈朵朵订一份鲜奶,半道上见到一位搬运工踩着回龙头,肩上挎着琴盒,停在了寄卖商行门口。陈凯南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俞三的父亲,肩上挎着的正是他心仪已久的那把意大利小提琴。陈凯南拦下了俞复之,二人在巷子角落里悄悄做了交易,陈凯南仅留下10钱,用190元买下了那把小提琴。其实早在几年前,陈凯南心里痒痒的,瞄上了这把琴,如今到手,真是有如神助。

可怜的罗丽宁在家门口钉了个刷了白漆的木盒子,整天盼着送奶工送来鲜牛奶,却是天天落空,后来才发现她家根本没有在牛奶公司订奶站办过交费登记。陈凯南肯定说了谎话,罗丽宁逼问他那200元到底花在了哪里,陈凯南扯白说是被扒手偷走了,罗丽宁死活不信,两人为此吵了好几大架。最令她伤心的是,陈凯南服刑押走的那天,仍然没有说出拿命斢来的200元藏在哪里,种种猜疑折磨了她很多年。

原来陈凯南在出事前,趁着家里没人,他将那把小提琴用油纸包裹好,藏在了卧室床铺下的地板下面。如今那把老俞家的小提琴,回到了俞三手里,算是续上一段迤逦琴缘。街坊邻舍为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补偿,有人说是交换,说来都是在度君子之腹罢了。

已经是中医院医师的姚矮子很为俞三抱不平,凭什么他陈凯南留下,让你俞三猛子离开,劳神费力一场空,实在是欺负老实人。俞三对此不做解释,只是心情索然。他看到三个女儿哭喊着扑向陈凯南的那一刻,看见罗丽宁那负疚而痛苦的眼神时,便决定不问其它,选择离开。那张罗丽宁母女四人的合影,俞三没有交给陈凯南,收在了老俞家的相册里。

俞三提着琴盒离开了陈凯南的家,走到小瀛洲的巷口时,三女儿陈朵朵从后面追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塞到了俞三的手里,然后哭着叫了声“俞爸爸再见”,转身跑开了。

陈朵朵送给俞三的礼物,是她刚刚得到的三好学生的奖品,一方橙色的小手绢。轻柔的手绢在手中,俞三感觉是一坨铁。

不久,俞三回到了轻工机械厂,在机加车间当了一名车工,厂长庞麻子见到他仍旧是一顿夸骂,还经常请他到家里喝个二两。俞三陪着母亲韩珮如依旧住在一步两搭桥的老屋里,街上的偶尔可以看见他在阳台上拉琴,琴声如歌如诉。

那把意大利小提琴的腮托处,垫着的是一方橙色的小手帕,在风中跃动,远远看去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瓣阳光,分外亮丽夺目……

作者——胡强

老长沙,曾在北京写剧本,多是宏大叙事题材,好累;如今在长沙写巷子里朋友熟人的小故事,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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