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京剧之于中国近现代戏剧史,无疑是色彩斑斓的存在。近世中西文化的交融与上海都市文明的滥觞,催生了植根于农耕文化的戏曲在演绎形态上的衍化,在上海聚集起绵延至今的戏剧文化现象——海派京剧。相较于海派京剧演绎的斑驳复杂,周信芳的麒派艺术被普遍认为是海派京剧修成正果的盛大呈现。
深以为周信芳的麒派艺术并不止于京剧老生流派一域,而是一门超越流派、行当,乃至剧种,具有渗透性的艺术流派。在戏曲业界,麒派很多时候被看作一种演剧的方法、观念和思想,以致众多杰出艺术家竞相从麒派演剧中获得艺术表演的灵感与启示。
京剧《成败萧何》
当代杰出京剧艺术家陈少云先生,六十余年的舞台生涯致力于戏曲表演艺术的传承与创新。其对艺术大师周信芳麒派艺术的追随,历经了从风貌神韵的膜拜与崇敬,到对演剧精神的浸润与领悟的成长过程。他不仅扎实继承了大量麒派经典剧目,还创作演出了众多体现麒派艺术风格和演剧思想的新剧目,成为标志性当代京剧,塑造了一批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形象。尤其瞩目的是,以《狸猫换太子》《成败萧何》《金缕曲》构成新世代“麒派三部曲”。他是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化部文华表演奖以及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的获得者,堪为当今麒派艺术的领军人物。
近期,相关艺术机构和学术团体组织专家学者云集上海,研讨陈少云先生的表演艺术。一批研究论文正在汇集,本期专栏撷择若干不同视角的文章,先睹为快。
沈鸿鑫是著名的戏剧戏曲学专家,对海派戏剧文化有着精深入微的研究,尤以周信芳研究卓著。《陈少云的成功之道》一文立足于对麒派艺术特质的深切体认,从揭秘陈少云先生成为麒派杰出传人的深层原因切入,就陈少云的从艺经历与成长,艺术涉略的宽泛,基础功底的坚实,一一枚举。围绕陈少云先生学习流派艺术的态度,论述了周信芳演剧思想的体系性特征,比照陈少云研习麒派过程中所呈现的状态。他认为陈少云对麒派的学习,更着重领会并把握精髓,抓住了麒派的灵魂。在此基础上,文章结合陈少云在众多新剧目创排中具体而生动的案例,抽丝剥茧般地将舞台场景描绘和铺排在读者面前。尤以《狸猫换太子》“审妆盒”一节为甚。详尽的舞台场景剖析,揭示出陈少云这位杰出艺术家在舞台行动中不为人察的心理活动,以及演员从心理活动到形体动作外化,直至传递给观众强烈艺术感受的审美奥秘。文章扎实地探讨了陈少云之所以成为麒派艺术掌门人的若干关键性乃至决定性的深层原因。并认为陈少云的成功之道,对于戏曲艺术的守正创新,创造出新的舞台艺术形象具有启示性意义。
罗静文的《程式之内 程式之外—试论麒派表演艺术家陈少云的角色塑造》是一篇从戏曲导演视角来观察陈少云先生如何塑造角色的专述。文章从“探索人物、贯穿情感、内在激情”三个层面,条分缕析地梳理了陈少云在新剧目创作中,对塑造对象的心理解读和充盈填实的过程。翔实地摸索了演员陈少云在完成从心理认知到表演呈现时对京剧表演程式运用的具体过程。比如,《金缕曲》第四场吴兆骞那段显得十分卑微的“擦鞋”戏,从京剧【扑灯蛾】念白的分寸拿捏,到“跪搓”的节奏变化。凡此貌似“技术性”的解析,往往是戏曲演员塑造角色不可或缺的“技术路径”,是在坦露一位优秀戏曲演员塑造人物的奥秘。京剧表演的程式技巧运用是须臾不可缺少的,但如何赋予程式技巧以内涵,使之融入人物的行为,这是一个技巧与认知“合二为一”的高级活动。太多的戏曲演员受意识与观念制约,止步于对程式内涵的深究,让表演流于外在。戏曲表演境界之高低,往往就体现于此。“探索人物、贯穿情感、内在激情”三个层面,呼唤的恰是“表导思维、活学融化、自知自省”演员修为的三个维度,也是从陈少云先生的舞台实践中提炼而来的认识。显然,当今的戏曲既要宏大视野,也要类似的微观认知。
孙红侠的《“表演文学”理论视野下的陈少云表演艺术研究》将陈少云先生的表演艺术置于现代“表演文学”理论视野下予以考察。或许,还耦合了现代叙事学理论的观察维度。很久以来,我们受现代“文本中心论”的研究范式影响,容易忽略非文本叙事的客观存在。中国戏曲表演艺术的叙事固然也以文本为根基,但非文本舞台叙事特征是尤为凸显的客观存在。该文提出“陈少云的表演赋予形式以意味感,赋予表演以文学性”是一亮点。阿甲先生早年表演文学理念的引用和阐释,也是令人信服的。他毕生深耕戏曲艺术,也是陈少云追随周信芳麒派艺术的直接指路人。阿甲关于表演由“语言文学”和“表演文学”而成一体的理念,深刻地影响了陈少云先生的艺术追求,并践行在他的舞台活动中。我们的剧场审美经验也一再地提示我们,但凡优秀的戏曲作品,观众往往是感受到剧本语言文学和演员表演文学的双重加持。这也解释了为何同样的剧本文学,换了演出阵容,其审美趣味往往发生迥异变化的现象。关注表演的文学性,可能涉及的不只是表演的技术问题,而是关乎演剧艺术的思想观念问题。甚至,关乎戏曲艺术将如何走进现代的问题。
有别于资深学者的持重与审慎,青年评论者陈火丫的《艺术自觉与现代品格—论陈少云的表演艺术》指出“麒派艺术是现代精神在京剧艺术中的高度呈现和具体体现”。通过陈少云先生的作品,作者看到艺术家“有一种主动体认、理解、反思的艺术自觉。而这种具有现代性的艺术品格在严苛的京剧表演体系中是稀缺的”。作者对麒派以及陈少云表演艺术之“现代性艺术品格”的发现和揭示,依然是基于传统戏曲审美范畴,包括他们“守正”的艺术禀赋。该文认为“在逐步建构起的内在笃定、踏实前行的麒派表演之路上,陈少云抓住了周信芳先生创立麒派表演体系的核心—“‘从人物性格出发’来沿袭麒派演剧精神”。难得的是,文中提出“陈少云先生的表演有一种生长于戏曲土壤的野性活力和蓬勃的生命张力,而这种活力和张力,直接体现在他表演的深层感染力上”。关于这点,与我们印象中的陈少云先生,乃至周信芳先生,长期将审美的目光崇敬地延伸至民间地方戏曲的艺术旨趣是相互照应的。
胡晓军的《对人物之真、意义之新、京剧之美的再确认与再进发》在潇洒恣意的论述背后,蕴涵着系统的理论推断:随着京剧文学的发展,现在和将来必有更复杂的人物、更复杂的人性需要一代代演员去演绎,包括麒派在内的京剧表演艺术,面临着进一步现代化即当代化的前程命运。通过对周信芳的经典剧目,以及周信芳处于传统向现代文化转型初期的时代分析,该文认为周信芳饰演的角色、弘扬的主题总体还是属于“传统伦理型”“道德评判型”范畴。作者梳理了近几十年的戏曲文学,得以从“借古喻今”的伦理模式中超脱出来,不再囿于道德评判的新编历史剧已经成为主流的历史脉络。恰逢这一时期的陈少云,创演的《狸猫换太子》《成败萧何》《金缕曲》“麒派三部曲”与周信芳所完成的京剧从古典向现代进发的第一步,具有逻辑的承接关联。陈少云作为麒派传人,在周信芳第一步的基础之上,正在(也需要)完成其第二步,即当代化。文章通过麒派相似题材,相同人物形象的比较研究认为:可以清晰发现新的戏曲文本通过麒派的“再进发”,在文学和艺术上的两个层面上,正从现代化向当代化发展。
我们因为着眼未来,所以关注往昔。未来的海派文化、麒派艺术,仍将是我们不倦的话题。如此,借得“再进发”一词,嵌入本文的题目。
作者:周信芳艺术研究会会长,上海京剧院原院长单跃进
本文转载自“上海文艺评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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