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遗产没有任何遗言丨纪念万玛才旦逝世一周年

2023年5月8日凌晨，中国著名导演、编剧、作家，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教授万玛才旦在西藏因病离世，师生沉恸哀悼。今天是他逝世一周年的日子。

万玛才旦从业二十载，与中国美术学院结缘四年。作为国美电影学院在编教授、博导，他曾不止一次表达：“这是一份光荣和珍贵的工作，大学校园充满活力，走进这美丽的校园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艺术和人文气息。”教学使他保持年轻的心态，他希望将自己的所学所想以及经验传授给更多年轻的创作者，“看到他们逐渐成长，令人由衷地高兴。”因为共同的志趣和对电影的信念，万玛才旦与中国美院相互连结，共同组构起中国诗性电影创作的星丛。他以丰厚的学养、凛冽的洞察、悲悯的情怀开拓了电影学院教学与创作的新视野。

万玛才旦于1969年12月出生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是中国著名电影导演，卓越的编剧，优秀的作家。出版《诱惑》、《乌金的牙齿》、《故事只讲了一半》等多部藏、汉文小说集，他创作的电影作品有《静静的嘛呢石》、《寻找智美更登》、《老狗》、《塔洛》、《撞死了一只羊》、《气球》等，曾获得意大利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美国布鲁克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台湾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等，是最具世界影响力的藏族电影人。

回望他离开的这一年，海内外各大电影节展、组织、机构先后举办万玛才旦导演的作品回顾、展映以表追思缅怀。即日起至11日，在其故乡青海省西宁市，“被风刮过的故乡：万玛才旦导演作品回顾展”正在举行。前不久，万玛才旦编剧指导的电影《雪豹》在全国院线公映，是其导演的第八部藏语电影。影片曾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等国际性大奖，并荣获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影片，海南岛国际电影节“金椰奖”最佳导演，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编剧、最佳摄影等。

时间的遗产没有任何遗言

——写在万玛才旦“重生之日”

高世名

昨天晚上，我在准备这个发言的时候忍不住想，万玛会怎么看待今天这样的活动？在他身后的第五十日，我们该以怎样的方式谈论他？无论如何，万玛是个包容、厚道的人，所以，我决定以同事、同道者的方式，与万玛讨论一下我对他、对电影的理解。

第一次知道万玛才旦是作为IDF（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的评委，看到了他的那部《我的小喇嘛》。这部纪录片是《静静的玛尼石》的平行作品，有点像番外，却绝不是副产品。那是他对《玛尼石》中那个小喇嘛、那个藏族少年历时十余年的记录，小喇嘛演电影，还俗，娶妻生子，营营碌碌，快乐或悲伤……他为生活操劳，为生计奔波，经历他世俗中的人生，尘埃般的命运，他入戏出戏，又在尘世中进入一场更大的戏……这一切都是完整的动人的叙事。

在宗教的理解中，还俗的路似乎是一条下山的路。然而，这走向俗世尘埃的路，途中的各种困扰和不得已，却使上山的意义变得越来越清晰，愈发显示出了信仰的意义。万玛的影片告诉我们——下山的路和上山的路是同一条路。赫拉克利特讲过一句很类似的话——“向下的路与向上的路，是同一条路”，T.S.艾略特用之作为《四个四重奏》的题记。符合这个表达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一个命运的莫比乌斯环，这或许是对轮回思想的另一种解释。这是万玛的命题之一。

小喇嘛的故事只讲了一半，万玛走了，他还在红尘中生活，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无论怎样，我相信，有光的地方，尘埃也会漫天飞舞。

电影就是那道光。它曾经照亮另一个藏族少年的人生。

去年，中国美院电影学院为万玛举办了一次影展，还有两场研讨会，我参加了其中一场。记得万玛在开场的简短发言中讲到，自己能够拍电影，纯粹是机遇，或者说是意外。机遇或者意外，都是偶然，其本质是无常。而人生在世的情念却是——越偶然越必然，无数个偶然的聚合，因缘凝和合，我们称之为命运。

二十年前，我曾经纠缠一个命题——缘即是源。因缘的“缘”也就是源头之“源”，也即本源。万玛的故事里，无论小说还是电影，并不强调戏剧性，那些叙事不是对“意外”的展示，不玩“无巧不成书”，没有欲望的累积与释放，更没有万流归宗的大结局。因而他的故事从来不是扣人心弦的，而是平静的，淡淡的，简简单单，自然而然，就像草原上的野草，在苍穹之下，在大地之上，静静地生长、苍黄，周而复始。就如同生活本身，总是千头万绪，总是有始无终。电影或者文学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切近生活本身？万玛开启了一种路径。

多年前，我曾经跟一批艺术家朋友探讨过电影的多种可能——“迷宫电影”“余光电影”“谣言电影”，也有“悃顿电影”，其中最重要的是“存在电影”。上次研讨会上没有展开，现在万玛不再了，我在这里跟大家再交流一次。

电影观众注视着荧幕上被放大的影像，把它看作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忽喜忽忧；这些观众同样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却难以面对这个日常的世界。日常世界星星点点、绵延不绝、冗长乏味又难以琢磨，电影却给出了一种面对世界的新鲜感和可能性。

至关重大者皆不可言说，最根本的影像只能一次性发生。作为经验的影像始终与我们的生命同构，因而可能反复重构我们与现实的关系。摄影机在世界之外注视着世界。电影的秘密正在于它是从我们自身的绵延中断裂开去的，因而是可完整把握的。而电影之价值并不是为了让现实更加清晰，让世界可把握，而是要让那些清晰明确的现实图像重返未定状态，让那被命名的现实重归无名。

帕索里尼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个长镜头”。我们的身体就是摄像机，周边发生和演历着的一切，日常生活中那些川流不息、绵延不断、没头没尾的事情，不就是一部电影？反过来说，无论是电影还是其他艺术创作，都是要用我们的创造与行动，把这个冗长乏味的长镜头打破，并且重新加以“立义”。这是最根本的东西，这是我们作为创作者与自己生命景观的斗争——所谓“自我”正是这一斗争的结果。

关于“存在电影”，我其实并没有答案。这里只简单地重申上次跟万玛谈到的两点：一，摄影机前后的时间是相等的，影像的拍摄是一个生命交换的过程。拍摄者和被拍摄者是在以命换命。二，电影的剪辑是构造“一条直线上的迷宫”，你拍了20小时素材，最后成片两小时，这两小时之外的18小时是什么？是“电影之外的电影”吗？或者说，这两小时只不过是“电影之中的电影”，只是世界迷宫中的一条可能路径？

在《日瓦戈医生》里有句话：“谁也不能创造历史，它看不见，就像谁也看不见青草生长……。人是为生活而生，不是为准备生活而生。……人希望去生活，而不是去创造历史”。万玛的电影中没有宏大的主题，也没有“民俗学景观”式的文化展示，他从不做那类Ethnoscapes，从不屑于展示异域风情。他所观照和描述，只是平静到平淡的生活。

与万玛比起来，几乎所有中国作家和导演都把生活戏剧化和窄化了，因为他们都比万玛更具象，更具体，更好看。生活就如同是水，那些过于精彩的故事是形态各异的容器，人们往往聚焦于容器的形状与质地，而万玛希望去触摸那水本身。故事只讲了一半——这是他命运的箴言，更是他叙事的本质。

万玛的电影是一种“速写电影”。

看万玛的影片，最动人的是那些旅途中的风景，萍水相逢的过客。在川流不息的生活之流中，那些陌生的过客，闯入镜头，进入故事，也进入我们的人生，成为我们的记忆。然而，影片中只有时间、地点和人物，没有事件；甚至，就连时间和地点都有些飘忽，只知道那是藏区，是某个小城、某个草场、某个村庄，某一条漫长的公路。

在《一天上午的回忆》中，普鲁斯特提到，过去的时间并没有烟消云散，它们只是躲藏了起来，躲藏在记忆的暗室之中，等待着我们找到记忆的钥匙，让回忆的光线照进来，那过往的时光将会再次闪耀。普鲁斯特的时间，是黏着、缠绕在每个事物之上，浸没着每个个体的“绵延”。万玛的速写不是关乎记忆，而是关于现在，关乎绵延。对万玛而言，速写电影是进入“现在”的方式。那许许多多有头无尾、无疾而终的生命影像，那些他、她或者他们，偶然遭逢，几番纠葛，又蓦然离去，只有辗转的消息如传说般隐约而至。

这是存在的风景，其中潜伏着一种必要的抽象、必要的冷漠。我想说的是——神圣的冷漠，其背后是一种深层的关照与慈悲。无常是世界的唯一真实，也是他的主题。世间事就是如此，一切生长的呈现的，终将消逝与消失，没有最终的目的，也没有任何意义。因而这存在的风景，没有事件也没有言说，不讲故事，也没有宏大主题。它们就像这川流不息的影像之流中的一些片段，那是日常世界中沉默着的画面。万事万物无端生灭，如“岩间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随心境起伏而兴没。而万玛安安静静，心平气和，却又沉稳持重。他的克制与谦卑恰似草原上无声流淌的河流。是的，光阴流转，青草生长，静水深流。这就是万玛的文学和电影。

昨天晚上，我重新看了一下去年万玛座谈会的听记稿，发现那次我竟然谈到了死。准确地说，是我引述了万玛在某次访谈中讲到的汉语和藏语中的死。他说汉语关于“死”的词汇比藏语要丰富得多，证明汉语世界对死亡的思考也很多，可以说是百感交集。“而藏语中的死是非常单一的，或者说，不把死当回事，死就死了”，万玛说。

“死”在现代思想史中被绝对化了。上帝死后，死不再是目的，不再是过程，它被绝对化，被排出世界之外，成为虚无和深渊。因为是绝对的、外在的，死就成为了现代性的一个阿基米德点，现代人生活世界的所有意义和价值都是围绕着它建构起来。阿伦特有一句话：“时间的遗产没有任何遗言”。这句话我去年研讨会上也提到了。时间的遗产没有任何遗言，因为时间的遗产从来不是历史，也不讲成故事，只是一代又一代永不息止的生命。

静水流深，万玛的草原天大地大，流淌着沉默、廖廓、平静与安宁，还有迷惘、孤独、超脱与慈悲。

故事只讲了一半，永远还有下一半，一半的一半，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以致无穷。这就是著名的芝诺命题，延迟即是永恒。今天是万玛离开后的第五十天，是他的重生之日。他再次走上那条路，那个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的莫比乌斯环。

万玛走好！

（本文为2023年6月26日，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在万玛才旦导演追思会暨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编 辑｜王慧乐

责 编｜童戈辛

审 核｜徐 元

中国美术学院官方微信号

投稿邮箱：caanews@caa.edu.cn

“国美学术通讯”官方微信号

投稿邮箱：caarmt@caa.edu.cn

出品：

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宣传部

PUBLICITY OFFICE OF THE CPC CAA COMMITTEE

CAA融媒体中心

CAA MEDIA CONVERGENCE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