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品丨人工智能崛起与戏曲艺术未来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人工智能系统在艺术领域的应用逐渐显现，随之给一些艺术（包括戏曲）从业者带来了焦虑，同时也引发了对戏曲未来的进一步思考。

人工智能作为手段，毋庸置疑地具备艺术功能，能够形成艺术作品。然而问题不在于人工智能艺术本身的价值，而在于其所构成的艺术样式，是现存艺术样式的提升，还是一门新兴的艺术样式？

答案恐怕是明显的——人工智能所提供的无限性，不是任何现有艺术门类所具备的，其所带来的只能是前所未有的艺术样式，而非现有任何艺术门类的升级换代。

那么，现有的艺术样式是否会被人工智所替代？

就目前而言，对于不同的艺术样式有着不同的可能。视觉艺术如影视等，被取代的可能较大。而戏剧（包括戏曲），是一种当众表演的艺术形态。实质上，人工智能的媒介是非人类的，具有虚拟性特点，这一点正与影视等相同，而与表演艺术以人的身体为媒介的表现形态有本质的区别。

表演艺术的核心在于人的现场即时表演，这就决定了表演艺术作品具有唯一性和即时性。每一次表演都自行构成一个完整的作品，且不可复制。这种现场性和即时性，恰恰是人工智能不能完成的。

戏曲的核心是表演。这一点，与西方观念下的戏剧有着很大的差异，传统西方戏剧的核心是编剧。正是这一差异，使得戏曲更加不易被人工智能所取代。

目前，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编剧的尝试已然展开，虽然尚未能够取代目前的编剧，但对编剧行业造成的威胁显而易见。尤其是作为职业编剧活动，即所谓"写手"而言，其行业的替代性可能已可预见。同理，作为二度创作的导演功能，也存在被取代的可能性。至于舞美，危机可能更大一些。当然，这种替代，是指职业化的编导舞美而言，对于真正的艺术创作，是很难被替代的。

实际上，任何技术革命带来的，往往是对某一艺术职业（行业）领域的冲击。但就这一艺术样式的艺术本质而言，反而在排除了其实用功能以后，更促进了其实现。

人工智能对于戏曲表演艺术的不可替代，还表现在戏曲表演形态上。以演员本身为媒介的表演艺术，具有即时性和非标准性。现实的人的每一场演出，都是一次新的艺术创造而非前一作品的模仿和复制。而人工智能作品是一次性的，其创作过程完成以后，每一次的展示，其实就是重复。这种重复虽然可以比电影带来更高的沉浸式体验，但本质上，与活人演出在现场感受到的即时性情感表达完全不同。

戏曲艺术的观演关系也是不可替代。传统戏曲的观演关系中，观众是人，表演者也是人。表现和接受主体都是人，同时汇聚在同一空间，两者之间存在密切的、即时的和直接的交流互动。这种瞬时情感交流与人工智能的交互方式完全不同。直观的说，观众喊个"好"或者"倒好"而能被人工智能即时感应并做出回应，目前而言似乎尚无可能。

目前一切幻觉制造的手段和技术，都是可以被替代的。中国戏曲传统以表演为核心，在其艺术思维中，就没有西方戏剧观念中的那种制造真实幻觉的观念。一切均由演员以虚拟和非写实的手法进行表演，这种手法之下，舞台环境和舞台空间的布置、营造，不需要依仗过多的舞台装置。这一点，恰恰在当下成了中国传统戏曲的优势，避免了被替代的危险。

这里，戏曲行业要接受一个挑战，就是演员的表演水平因人工智能的出现会面临重大危机。人工智能一来为获取以往经典表演的视听资料提供了巨大便利，二来在其他领域提供了众多替代戏曲艺术的娱乐、欣赏渠道。前者使观众的观赏经验迅速累积，大大提高了观众欣赏水平；而后者则促成了观众的分流。一般表演水平较低的戏曲演员和演出团体生存空间被挤压。而戏曲艺术本身，则会成为高端艺术活动，只有真正的尖端艺术家才能获得生存的资格。

越剧《新龙门客栈》

那么，人工智能在未来的戏曲当中能否被利用呢？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创作过程中，无论编剧、导演均可以利用人工智能进行辅助工作，比如文字润色，细节丰富处理等等。而舞台美术方面可能利用空间更多。在传统戏曲的传承教育方面，人工智能可以发挥更为直接的作用。在教学过程中，人工智能强大的记录、分析功能，可直接用于训练、教学过程记录、教学成果分析、教学标准和模型建立，评价机制建构等等。

戏曲艺术未来的命运，基本的态度就是要建立文化自信。排除数十年来"戏曲现代化"进程中的西方化侵蚀，真正认识表演的核心地位及其合法性。而不是用西方戏剧的固有观念来解释戏曲的构成，把表演仅看成传递思想的模式和宣传的工具。

未来的戏曲，必须强调人的作用。活人的技能表演，是数码师不能替代的。要看到人，而不是虚拟的图像。所以，戏曲要强调艺术本性。

长久以来，在对待传统戏曲的态度上，可能过多的赋予了其情感表现以外的非艺术功能，并加以强调。如宣传、娱乐等等，这些功能都有被人工智能替代的可能，而现实的人在表演中体现出的情感则不能被替代。由此，我们可以想见，未来戏曲途径，是回到"空的舞台"，把戏曲还给表演，重新构建"以歌舞演故事"的真戏曲。

　　作者：张伟品

文：张伟品（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教授） 编辑：周敏娴 责任编辑：邵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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