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富豪“跑”了

最近这些年，中文舆论场上有一股很不好的风气，就是污名化富豪。比如前一阵，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去世，结果农夫山泉的老板钟睒睒意外躺枪，遭到网暴。

其实富豪并不是一个具有一致性的群体，不同人财富来源也不同。有些是通过经商办企业，有些是依靠投资投机，有些则是利用灰色手段。而且他们对待财富的态度也是大相径庭。有人拿去再投资，有人选择做公益，当然也有人花天酒地挥霍享受。

最后一种富豪的具体比例有多少，没有也不可能有准确的数据。但常识告诉我们，这类人肯定是少数。不信你去看看那些被荒淫无度的寡头掌控的国家经济有多糟糕，市场有多萎靡，失业率有多高，民众生活处境有多困苦，然后再和我们当下的实际情况做个比较，心里应该就有数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反对过度放大这一小撮所谓“无良富豪”的行为，进而对所有有钱人进行污名化，因为很容易造成误伤。结果就像我们小时候听过的一则脑筋急转弯：树上有十只鸟，打掉一只还有几只？正确答案是没有鸟了，因为其他的鸟也都被枪声惊跑了。

如今中国的富豪群体，也有类似情况。之前还只是听说某某企业家移民了，某某老板关掉工厂退休了，属于个案故事，现在系统的数据来了。

3月25日，胡润研究院发布《2024胡润全球富豪榜》，共有3279位十亿美金企业家上榜，比去年的3112位增长了167位。其中美国十亿富豪数量增长最多，多了109位，总数达到800位。其次是印度，增长了84位，总量达到271位，排名全球第三。而中国呢？虽然上榜富豪数量达到814位，总量仍排全球第一，但比上一年大幅减少了155位。

这一增一减，基本符合我们对于这两年中美印等国经济消长的直观感受。

这些曾经的富豪都去哪了？虽然榜单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我想中国富豪数量减少的原因，可能有这么几种：

一种是伴随产业迭代而出局的，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房地产商。

还记得2010年前后，那是房地产行业烈火烹油的时代，中国前十大富豪中有一半来自地产业。而如今，其中很多人或隐退，或出局，甚至身陷囹圄，即便仍留在榜单上的，财富、排名也大幅下降。

比如曾经的首富、万达的王健林家族，过去一年财富缩水72%至300亿，旗下万达商管大部分股份已被冻结；而碧桂园的杨惠妍家族，财富也缩水了60%至440亿元。

第二种是新产业没跟上。

大家都知道，2023年被称为“AI元年”。伴随着生成式AI浪潮席卷全球，跟AI有关的行业也出现了财富大爆发。按照胡润富豪榜的统计，过去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新增财富来自于AI。像Meta、亚马逊、谷歌母公司Alphabet、甲骨文、微软等云计算相关的企业家财富均实现大幅增长。

本来中国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毕竟过去20多年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大繁荣，靠的就是模仿与改良国外的各种场景应用。无论是做搜索的百度，卖货的淘宝，播放视频的优酷，还是打车软件滴滴、社交平台微博，都能在国外找到一一对应的模仿对象。

这种模式如果能继续照搬到AI领域，其实也不错。可惜由于中美关系的变化，现在美欧国家在AI技术方面对中国严防死守，而自主创新又需要时间，这就大大影响了中企分享AI这块财富蛋糕的速度。

虽然其中也不乏有米哈游的蔡浩宇，凭借AI的发展财富暴增了210%至670亿元的正面案例，但总体数量相对较少。体现在榜单数据上，2024年新上榜的中国富豪数量（55位），大幅低于美国（132位）和印度（94位）。AI在中国的造富速度，跟当年互联网刚兴起时的盛况不能比。这对于年轻一代创业者来说，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相比上面提到的两个“消富”原因，第三种就有点敏感了，它涉及到富豪出走。

榜单数据显示，过去一年移居海外的中国富豪数量达到61人，从海外归来的则只有8人。而美国的情况正好反过来，出走23人，流入144人。

比较遗憾的是，榜单没有详细说明，这些移居海外的富豪只是统计口径上改了个国家归属，继续留在榜单上，还是已经退出了榜单？不过就中国的实际情况来说，我觉得前一种可能性不大。你看张一鸣，虽然“居住城市”显示的是新加坡，但仍被算在中国富豪里。

更大的可能是一些排名相对靠后的“颈部富豪”，由于种种原因，财富缩水，移民后当起了“寓公”。至于头部的那些富豪，想移民并不容易，最多也就换个城市。比如马化腾，不看胡润的榜单我都不知道他已经从深圳搬去香港住了。

记得2015年，新华社旗下某“智库”自媒体曾发过一篇题为《别让李嘉诚跑了》的文章，引发舆论轩然大波。后来该文作者告诉我说，这并非是他取的原标题，而是刊发媒体擅自改的。但因为这篇文章，对他本人的事业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重提这件旧事，并非想替谁翻案，而是觉得站在城市的角度，我们确实不该让富豪“跑”了。这些年各地都在拼命抢人，这是对的，但除了抢年轻人大学生、抢各种技术人才，其实更应该抢富豪。这倒不是嫌贫爱富，而是因为在我看来，抢富豪至少可以给城市带来三大好处：

第一大好处，富豪可以带动就业。

前面提到过，富豪一般要么开公司，要么搞投资。前一种不消说，后一种要成为富豪，也不可能是散户，也得组队雇人。而雇人就能解决就业。像胡润榜上的那些头部富豪，名下公司的员工数量动辄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虽然他们的公司可能分布在全国各地，但一般来说，作为富豪居住地的城市也是公司总部所在地，员工人数往往最多。

比如丁磊，早年在广州创立网易，那时候广州是他的总部。但这些年随着丁磊定居杭州，包括网易音乐、网易严选、网易数帆等业务逐渐集中到杭州。虽然广州仍是名义上的总部所在地，但员工数量已经被网易杭州公司超过。

正是因为富豪能够带动各种产业的繁荣，所以当年上海才会感慨“为啥没能留住马云？”要是留住了，后来的“数字经济第一城”可能就是上海了。

当然，现在的形势又变了，杭州的自媒体上开始有人撰文反思“杭州为啥没能留住黄峥？”可见对于富豪的争夺有多激烈。

第二大好处，富豪有时会创造城建奇迹。

这方面的知名案例，远的有张謇缔造现代南通，卢作孚开发建设北碚，近的如杭州城西的崛起，也跟马云、跟阿里有莫大关系。

按照杭州原先的规划，应该是“城市东进、旅游西进”。这是因为杭州城东是杭嘉湖平原，地形开阔，便于开发。而城西不仅空间局促（南北山脉夹成的走廊地形），还遍布湿地（西溪湿地、五常湿地、和睦湿地），城建成本极高。

要不是当初马云在萧山要地碰壁，被朋友引荐到余杭，阿里可能也不会西迁。而要是没有淘宝城的开发，海创园也不会扩容，未来科技城也难以崛起，后面的云城可能也就没有了。

我曾采访过当年牵头与马云接触，并负责引进阿里的一位余杭老干部。他告诉我说，那时候的余杭其实和萧山一样，也都看不懂B2B为何物，只是觉得城西这片荒着也是荒着，能有企业来总是件好事。没想到马云还真给他们变了个魔术。如今，未科-云城已成为“杭州第三中心”，完全颠覆了当初的城市规划和发展方向。（这段掌故可详见拙作《》）

第三大好处，很多富豪喜欢资助科学文艺。

很多人以为，富豪的娱乐爱好就是香车宝马高尔夫，但据我的有限接触和观察，一些富豪还是很有文艺品味的，也乐于投资赞助文艺学术。而这可以说是一个传统。

我们看欧洲文艺史上那些杰出的小说家、画家、音乐家，比如米开朗基罗、伏尔泰、巴尔扎克等，不少都接受过贵族富豪的资助。这个传统延续至今，很多欧美富豪都会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来赞助科学研究、文艺创作。相比把钱传给子女，富豪们认为这样做更有利于自己流芳百世。

国内比较有名的，像是李嘉诚投资建设汕头大学，邵逸夫捐赠的图书馆遍布全国高校，天文爱好者马化腾发起设立“科学探索奖”，以及去年雷军向武大豪捐13亿现金。而早年下海经商的沈志华，成为富豪后更是直接弃商转行，投身学术，在中苏关系史研究方面成就斐然。

所以，大家不要觉得你所在的城市里有没有富豪、住着多少富豪跟自己没关系。其实富豪数量的变化，往往预示并影响着一个地方的产业走向、经济繁荣度和城市吸引力。这方面中国的头部城市尤其应该引起重视。别以为在国内自己始终遥遥领先，拿到国际上去横向比较，一些变化已经露出了苗头。

比如北京，去年曾以109名上榜富豪数量排名全球第一，上海也有103名，仅次于北京和纽约（105名）。但今年，包括北京、上海、深圳、香港、杭州、广州在内的国内主要城市富豪数量均出现大幅下降。

相反印度城市的上榜富豪数量却显著增长。其中，孟买增长了26位，一口气超过京沪深港等所有中国一线城市，成为全球上榜富豪第三多的城市，仅次于纽约和伦敦。而新德里的上榜富豪数量也反超了杭州、广州，跻身全球前十。

这种情况下，中国城市确实不能再让富豪“跑”了。但具体怎么阻止，肯定不能用五花大绑，以行政手段限制资本外流，实际作用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要想让富豪心甘情愿地待在你这里，就必须善待人家。

一方面是在舆论上要善待富豪。

我不否认，个别有钱人的行事做派让人厌恶，但舆论完全可以有一说一、就事论人。如果将对个别无良富豪的讨厌上升为对所有富豪群体的仇视，最后倒霉的可能还是穷人自己。仇富换不来共富，这方面的例子古今中外实在太多了。

遗憾的是，最近这几年我们看到有越来越多企业家无端遭遇网暴。一些自媒体甚至靠着网暴富豪来煽动民粹、赚取流量。虽然去年最高法就曾发文，表示将严厉打击诋毁、贬损和丑化民营企业和企业家等行为，但至今没见有哪个网暴者受到实质惩罚的。

这个问题怎么办，政府需要认真思考。同时需要思考的，还有政府本身与企业家及富豪的关系。

实话实说，现在各地政府对于企业家和富豪的总体态度是友善的，一些地方甚至针对民营企业家推出“四不原则”——能不捕的不捕、能不诉的不诉等等，希望以此优化营商环境，吸引民企入驻、富豪定居。但就像我在文章开头讲过的那则脑筋急转弯，类似“六盘水女企业家讨债被捕”等案件，虽然可能只是个案，但对企业家的信心冲击是巨大的。

如何才能真正体现地方政府的善意，我想既不是发文件，也不是说好话，甚至不是给特权，而是政府从自身做起，恪守法治、信守契约，提高行政效率和服务水平。

只有这样，营商环境才能得到真正改善，富豪们也才能安心安居。而能使富豪安居的城市，打工人想必也能乐业，经济也才有活力。

No.5715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土哥涅夫

作者简介：长三角区域城市观察家、“为父亲写史”计划发起人、公众号“三土城市笔记”主理人。

开白名单 duanyu_H｜图片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