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跳舞》：在流动中认出时间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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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辽京的最新小说集《有人跳舞》收录了她创作于2019—2022年的13篇小说。该书聚焦当代都市生活里的隐秘情感疑难，敏锐地捕捉到人与人相处时那些起伏明灭的爱、温情、谅解、恐惧、愧疚等微妙瞬间。当生活的平滑表面开始出现沟壑，在叙事视角的不断辗转中，辽京笔下那些幽暗的本相开始发声，它们最终汇聚于家庭关系的隐秘权力网络之中，展开关于人性的试炼。

■ 易彦妮

《有人跳舞》是青年作家辽京的最新小说集，收录了她创作于2019—2022年的《名字》《吮吸》《倾听》《暴雨内涝》等13篇小说。在这部小说集里，辽京聚焦当代都市生活里的隐秘情感疑难，敏锐地捕捉到人与人相处时那些起伏明灭的爱、温情、谅解、恐惧、愧疚等微妙瞬间。当生活的平滑表面开始出现沟壑，在叙事视角的不断辗转中，辽京笔下那些幽暗的本相开始发声，它们最终汇聚于家庭关系的隐秘权力网络之中，展开关于人性的试炼。

与时代精神的融合

如果为辽京的小说安装一个测探时代热词的雷达，在阅读过程中会发现触发关键词的提示音会频频响起。从健康餐、中学补习班、广场舞再到投入银行柜台工作的机器人，从失业、家暴到赡养伦理，这位写作者热衷于融入当下生活里正在热气腾腾地发生着的丰富元素。通过将个性迥异的人群放置于某一密闭空间里，辽京往往选取陌生化的叙事视角缓缓绕经整个故事：无论是哺乳期的单身女性（《吮吸》）、在亲密关系中受到精神控制的年轻女孩（《倾听》）、热爱跳广场舞的母亲（《有人跳舞》），还是肩负起照顾瘫痪哥哥的使命的男子（《星期六》），在某次从琐碎日常里逃逸的契机下，她笔下的人物逐渐展露出意想不到的面相。他们去爱，去体验“脱轨”的生活瞬间，笨拙地试探着日常生活的例外状态。一如《吮吸》所书写的一场在飞机座位上邂逅的情事，在这篇女性视角鲜明的小说里，辽京关注的是一位女人蜕变为母亲过程中情感世界发生的隐秘变动。在行云之间的密闭空间里，一对陌生男女情欲升起与熄灭的瞬间也映照着小说女主人公莉莉的起伏心绪：她面临的不仅是隐秘的激情，也在一步步触碰边界的时刻回溯着昔日情感关系里的挫伤，在事件的漩涡处迎来一个戏剧性的时刻。

小说的每一次讲述都是关于经验的“拼图”，关键在于如何以不同角度重新讲述种种记忆与现实。在细密的浸润过程中，辽京的写作逐渐以叙述戳破完满的话语表层。《倾听》是一篇探索在亲密关系中逐渐显影的隐形权力话题的小说，它始于在船上的两位女性旅客的萍水相逢，于是，“我”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甲板上倾听1201的房客“她”的爱情故事。从一个美满的求婚场景开始，邱刚和童童的恋爱故事随着讲述生出裂隙，就如同那把作为定情之物的小刀，在沉浸与疏离的不同情感体验中暗藏着机锋，当小说渐至尾声，诉说与倾听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颠倒和重置。《雪球》则以一位论坛爆料帖的方式开篇，以孙震的口吻回顾他和金玲在青少年时代的青涩恋情里一起喂养流浪猫的往事，以此质疑网络直播里的猫咪雪球的真实性。随着小说情节脉络的步步展开，叙事视角逐渐切换至金玲与她的母亲金老师之间的生硬相处模式，在不同人物的叙述视角中，这样一个在网络论坛上看起来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逐渐显露出黯淡的真实生活样貌。通过重新拾起如空气般被忽略的视角，辽京在写作中重新识别着情感世界在面临危机时刻的多重触觉，这也使得她笔下人物的所思所感有着毛茸茸的质感。正是经由一个个人物形象身上所携带着的往日生活的渊源，那些非常态的意外事件就像是探路石，提示着在自我成长与情感教育期间幽幽长出的时间的褶皱。

叙事中微妙的失重感

穿梭于情感世界的密林里，辽京的写作一面是由不可靠的叙述构成的记忆沉积岩，一面则是日常生活伸出枝节的真实样貌，那些前史的谜底在文中互相砥砺、沉默着，直至最后才揭晓。于是，事件形状随着叙述本身不断打散、重建和延展，为阅读带来了某种微妙的失重感。这种失重感首先源于故事里叙事视角的不断切换。比如《名字》从地震后一只猫咪穿梭在居民楼不同住户之间的观察视角，串联起不同代际人群或温馨或暗流涌动的日常生活片段；比如《有人跳舞》里的钢琴老师“他”在此刻与童年记忆之间的广场舞事件之间生出的恍惚感；又如《张目结舌》写下孙女眼中奶奶与父亲之间令人疑惑的相处状态，进而由此联想到奶奶的视角也许潜藏着意想不到的家庭面貌……视角的不断切换，意味着理解尺寸的不断调整，也意味着一次次贴近事件的不同侧面。在不断地靠近事实核心的同时，新的生活秩序也开始在记忆的废墟里重新搭建起来。有趣的是，在一次次意外事件的锚点处，都隐秘地与典型东亚式家庭氛围里成长起来的青年人内心深处的秘密连接起来，与青春期那些带有童稚气息的困惑与成年以后的默默无言交织在一起。因此，从日常生活的视角进入社会舆论事件背后那些尚未被探照到的幽暗地带，细细打量其中的时间纹理如何长成，这样经过时间淘洗的反刍结晶体为小说带来了有待点燃的情感浓度。在此意义上，辽京笔下的非常态事件和“脱轨”的生活瞬间并非指向猎奇，重要的是认出事件遗留下来的精神拓印何以在接下来的日常生活里缓缓铺陈开来，它们为受困在某一事件阴影里的人物打开新的可能性，重新体察着个人生活世界和感受力的丰富性。

某种程度上，“跳舞”可以作为理解这部小说集的切口——跳舞是重新发现自己、打开和激活身体的行动，也是以身心的碰撞展开全新精神旅途的过程。正如德国现代舞蹈家皮娜·鲍什所说：“我拒绝以形态美为目的的舞蹈，有时候我根本就忘记了舞蹈本身。我有自己的方式。所以，我必须牺牲我自己的舞蹈，来发现一条道路，在其中，我们这个世界的问题可以在身体的流动中得以表达。”在辽京笔下，小说的叙事技艺所呈现的故事轨迹固然悠扬，但在流动的叙述中宕开一笔的温情时刻同样值得关注，它们在不同人物的身心流动状态中朝向远方的世界投以充满新意的目光。无论是秘密的辗转托付、欲望的图穷匕见，还是关于情感的暗中遥望，她笔下那些人物的漫长情感回响和生活的枝枝叶叶都提示着深邃的探索空间，留待着时间和记忆的再次辨认。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