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奶风行百年，头号推手竟是这位“抗衰祖师爷”？

作者：时光派研究院

抗衰祖师，亦是带货先驱？

1905年春，巴黎杂耍剧院旁新开的一家食品店门口大排长龙，人们争相购买的不是什么名厨精心烘焙的糕点，而是一罐普通的酸奶。[1]

当时，大西洋两岸刮起了一阵酸奶热潮，人们相信这种寻常的饮品可以延年益寿，这一说法来自巴斯德研究所一位俄裔教授，他就是不久后获得诺贝尔奖，有“老年学之父”[2]之称的伊拉·伊里奇·梅契尼科夫（Elie Metchnikoff）。

1904年6月8日，梅契尼科夫发表了一篇题为《老年》的公开演讲，他在演讲中声称，肠道里的有害菌群是招致衰老的罪魁祸首[3]，他敦促听众多吃水果和蔬菜，防止有害细菌进入人体，此外，他还认为喝酸奶等方式或许可以在肠道中培养“益生菌”。

图注：漫画中的梅契尼科夫（1908） 图源：巴斯德博物馆

天纵英才，却飘零半生

尽管梅契尼科夫以他对“长寿医学”的开创性想法而闻名，但他本人却并非医学背景出身，在他科研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名纯粹的生物学家。

梅契尼科夫1845年出生于俄罗斯一个殷实的家庭，父亲是俄罗斯帝国卫队的军官，母亲是作家之女[4]，他从小便受到良好的教育，天资又极聪颖[5]。中学时，他对生物学产生兴趣，此后进入哈尔科夫大学学习自然科学，2年间便完成了本科4年的学业。

本科毕业后，他前往德国，在黑尔戈兰岛研究海洋动物，在此期间，他首次在线虫中观察到了世代交替现象，并在慕尼黑大学发表了这一研究。之后的两年，他又发现了吸虫的细胞内消化现象，还撰写了一篇关于乌贼和甲壳类动物胚胎发育的博士论文。

之后他回到俄罗斯，在圣彼得堡大学被授予博士学位，并去往新成立的帝国新俄罗斯大学任教，此时他年仅22岁，甚至比他的学生还年轻。[6]

然而，19世纪下半叶的俄罗斯并不太平，废除农奴制之后的俄国在混沌中探索自己未来的道路，各派势力不惜以铁血手段争夺权力，政治暗杀时有发生，就像列夫托尔斯泰在长篇小说《复活》的开篇所写的那样：“一切都翻了个个儿，一切却又刚刚开始。”

列夫·托尔斯泰（左）与梅契尼科夫（右），二人相识，有书信论战[15]

由于当时的动荡局势，此后的十数年间，他辗转了好几所大学任职，且工作环境都称不上理想。[6]

此外，他的感情生活也十分坎坷，第一任妻子在婚后四年便死于肺结核，这次事故和工作中的不顺让他悲痛欲绝，尝试自杀但未遂；第二任妻子在婚后十年时也染上了严重的伤寒，这使他二度尝试自杀，给自己注射伤寒病菌，幸运的是这次妻子痊愈了，他自己也没受到感染。[7]

我们无从得知这些经历如何影响了他，也许接近过死亡的人更能明白生命的可贵；在鬼门关前走过这两遭后，他下决心脱离当下的环境，离开俄国，前往巴黎。

现代免疫学奠基人，吞噬细胞发现者

1882年，在上文所述的那段动荡时期，他发表了自己的重要著作《无脊椎动物的细胞内消化》。

这篇研究里，他以海星幼体作为研究对象，尝试寻找消化器官的起源，他发现，一些与消化无关的细胞吞噬了他引入海星幼体体内的染色碎片。

他将这些细胞命名为“吞噬细胞”，推测其具有包围并杀死病原体的功能，这便是我们今天已经熟知的细胞吞噬作用。他凭借该发现获得了1908年的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6]

他于1888年前往巴黎，加入新成立的巴斯德研究所，巴斯德对其十分赏识，欣然予他一个研究主任的位置。这段时间的法国文化繁荣，时局稳定，为他的研究创造了良好了的条件，此后余生他都在此工作。[6]

梅契尼科夫从前述的研究出发，最终在1892年完成了专著《炎症比较病理学讲座》，在其中完善了自己的细胞免疫理论，他认为白细胞可以吞噬并破坏病菌等损伤，细胞免疫学至此终成一门系统的学说。[8]

也许在法国的工作生活让他久违地重获幸福，两度自杀未遂的梅契尼科夫此时竟然把研究重心转向了衰老[9]，并尝试寻找延长寿命的方法。

保加利亚，长寿的理想乡？

在探索长寿之道时，他把目光投向了巴尔干半岛的保加利亚，这里相较西欧非常贫穷，居民人均寿命却极长，百岁老人也不罕见。彼时，法国男性的人均寿命甚至还不到40岁[10]。

梅契尼科夫研究当地人的生活方式，除了老生常谈的早睡早起不喝酒规律劳作之外，他还发现当地人有饮用酸奶的习惯，他认为是酸奶中当地特有的菌种（他称为“保加利亚菌”，即今天的“保加利亚乳杆菌”）起了良性作用。

长期耕耘微生物学领域的他认为，与老年有关的生理退化是吞噬细胞在肠道细菌毒素的作用下恶化，变为健康组织的破坏者导致的。

梅契尼科夫此时已在实验中发现，酸奶中的细菌能将乳糖转化为乳酸，而乳酸在实验环境下杀死了培养皿中能引起腐烂的细菌，他推测这一生物过程同样可以在人体肠道中发生，从而阻止他认为会导致衰老的“肠道腐烂”。

基于自己在吞噬细胞方面的研究，他猜想，酸奶中的乳酸菌可以中和这一腐败作用，因而他也是“益生菌”概念最早的提出者之一[11]。

图注：巴黎Le Ferment 公司于 1905 年至 1910 年左右生产的乳酸菌药片，包装说明书指出，它们由“纯乳酸杆菌培养物”构成，并且是根据梅契尼科夫教授的指示制备的。

图源：Luba Vikhanski[10]

酸奶潮起，风浪不息

回到开头的故事，在梅契尼科夫那次关于酸奶的著名演讲之后，不仅法国的大小报纸争相报导，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境外。

《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在一篇报道中声称：“梅契尼科夫教授建议任何想要长寿的人都效仿保加利亚人的榜样，他们以长寿著称，就是因为大量饮用这种廉价易获得的饮料。”[1]

除了正儿八经的报道外，酸奶商家们打广告也言必称梅契尼科夫教授，人们关于酸奶的咨询信雪片般飞进他的邮箱，他当然无暇一一回复，因此在1905年秋天专门出版了一本小册子，试图辟谣种种有关他或者酸奶的传闻。

在这本小册子中，他澄清道：“显然，我们并不认为酸奶中的微生物就是长寿或者抗衰老的灵丹妙药，”他写道。“这个问题只有在或近或远的未来才能得到解决。”[1]

可惜，梅契尼科夫本人以及几位立场类似的医生的呼吁都收效寥寥，大众已经对酸奶陷入狂热，而在1908年梅契尼科夫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大众会有多趋之若鹜也就可想而知了。

梅契尼科夫于1916年死于心力衰竭，终年七十一岁，许多人将其视为“酸奶神话”的破灭，尽管他本人并没有靠酸奶销售来牟利，甚至始终试图澄清媒体的断章取义，但他还是因此背上了一些莫须有的骂名。

1919年，一家名为达能的小企业（当然，现在已经是跨国食品工业巨头）把酸奶生产工业化，并把其对肠道功能的改善作为卖点，推出了罐装酸奶产品，作为治疗消化问题的儿童药物。[12]此后在美国，酸奶一直是一种时尚食品，并在1960年代后再度风靡。

斯人既逝，余音长留

现今，梅契尼科夫提出的吞噬细胞学说和细胞免疫学理论已成为现代免疫学的基石之一，没有人会再质疑他在这一领域的开创性。[13]

而他当初猜想的衰老与肠道菌群的联系，虽然饱受时人质疑，在他身后近百年的时间里也不为学界重视。然而，现在的我们也已发现，肠道菌群确实是衰老的标志物之一。或许梅契尼科夫的这些想法并不疯狂，只是超越了他的时代整整一个世纪。

尽管现在人们对于益生菌的研究还方兴未艾，酸奶是否真能对衰老起改善作用也有待科学进一步探索，但上述猜想都不仅是科学史上的一个寻常笑谈，而确实是个值得学界认真研究的课题。

此外，你现在能在社交媒体上看见把各色水果搅和进酸奶里的“健康代餐”，还能看见许多拿“保加利亚长寿菌种”作为卖点营销的酸奶品牌，却不一定会想到这都是百年前几篇断章取义的新闻稿的悠长回响。

而梅契尼科夫最初任教的帝国新俄罗斯大学，为了纪念这位功勋卓著的学者，也在苏联时期更名为敖德萨梅契尼可夫国立大学（国内多简称为敖德萨国立大学）[14]。

梅契尼科夫死后，根据其遗嘱，他的遗体被用于医学研究后火化，骨灰瓮存放于巴斯德研究所图书馆，这位老年学的开创者，现代免疫学的奠基人，以身为烛，为科学事业燃尽了一生，却也彪炳科学史，照亮了有志研究衰老的后辈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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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ikhanski, L. (2016, April 8). A science lecture accidentally sparked a global craze for yogurt. Smithsonian Magazine.
2. Vikhanski, L. (1 November 2016). "Elie Metchnikoff Rediscovered: Comeback of a Founding Father of Gerontology". The Gerontologist. 56 (Suppl_3): 181. doi:10.1093/geront/gnw162.708
3. Brown, AC; Valiere, A (2004). "Probiotics and medical nutrition therapy". Nutrition in Clinical Care. 7 (2): 56–68. PMC 1482314. PMID 15481739.
4. Stambler, Ilia (1 October 2015). "Elie Metchnikoff—The founder of longevity science and a founder of modern medicine: In honor of the 170th anniversary". Advances in Gerontology. 5 (4): 201–208. doi:10.1134/S2079057015040219. ISSN 2079-0589. S2CID 35017226.
5. Metchnikoff, I. (n.d.). In Dictionary of Scientific Biography. Retrieved March 16, 2015.
6. Mechnikov, I. (n.d.). Ilya Mechnikov – Biographical. In NobelPrize.org. Nobel Prize Outreach AB.
7. Stambler, I. (2015). Elie Metchnikoff—The founder of longevity science and a founder of modern medicine: In honor of the 170th anniversary. Advances in Gerontology, 5(4), 201–208.
8. Metchnikoff, E. (1891). Leçons sur la pathologie comparée de l'inflammation: faites à l'Institut Pasteur en 1891. Internet Archive.
9. Elena Milova (12 May 2017). "Commemorating the Work of Dr. Elie Metchnikoff". Lifespan.io. Archived from the original on 12 May 2021.
10. Vikhanski, Luba (2016). Immunity: How Elie Metchnikoff Changed the Course of Modern Medicine. Chicago Review Press. p. 278. ISBN 978-1613731109.
11. Mackowiak, Philip A. (2013). "Recycling metchnikoff: probiotics, the intestinal microbiome and the quest for long life". 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 1: 52. doi:10.3389/fpubh.2013.00052. PMC 3859987. PMID 24350221.
12. 一杯酸奶的百年科学之旅. (2023, August 30). 达能.
13. Kaufmann, Stefan H E (2008). "Immunology's foundation: the 100-year anniversary of the Nobel Prize to Paul Ehrlich and Elie Metchnikoff". Nature Immunology. 9 (7): 705–712. doi:10.1038/ni0708-705. PMID 18563076. S2CID 205359637
14. 乌克兰敖德萨国立大学官方网站. (n.d.).
15. Berman, A. A. (2016). Of Phagocytes and Men: Tolstoy’s response to Mechnikov and the religious purpose of science. Comparative Literature, 68(3), 296–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