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王武丁，亦为情圣

上文说到，商王武丁，真战神也。

此文接着说——商王武丁，“无情未必真豪杰，怜香如何不丈夫”，称其为“情圣”也不为过。

3500年前，殷商立国前后，已经进入了一夫一妻时代。

一夫一妻，不是哪个人、哪几个人愿意，或者“政府”做个决定就实行了——它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

殷商，已经进步到了这个阶段。

卜辞中追记有殷商先公的配偶。杨升南、于省吴、陈梦家、郭沫若等学者，纷纷根据对甲骨文的研究，考证了当时的婚姻制度，得出的结论一致——商，至少从示壬开始或还更早，其社会实行了一夫一妻制。

这被不断的殷商考古发现所证实。

郑州商城宫室区的ZSC8II T166M6，长方形土炕竖穴内，三人俯身合葬，中间墓主约20-29岁男性， 颈部挂一串饰；左旁约20岁女性；右边殉约10岁双手上搏孩童，随葬器物铜鬲、盉、戈、骨镞、玉柄形饰等。似为夫死而强行以妻儿相殉。
河北藁城台西商代中期遗址，发现若干一男一女合葬墓。如第35号墓，同一棺内，男性仰身直肢，年龄约50多岁，女性侧身紧挨男性，两脚捆绑，面向男性，约25岁。两人身上均有朱红色，随葬青铜器都置于女性一边。似与郑州商墓性质同。第102号墓，同一棺内，在仰身直肢、年约30-35岁男性一旁，为侧身屈肢面向男子30岁上下女性，下肢亦被捆绑。随葬器物亦主要置于后者一边。
山西灵石旌介发现晚商墓三座，其中二号墓一椁两棺，左棺男子仰身直肢，右棺女子侧身直肢，面向男子，两人周围均有大量铜器、玉器、骨器、陶器等随葬品。显然为夫妻双人合葬墓。
河南安阳殷墟族墓地，常见男女“异穴并葬”现象，此种墓葬约占殷墟总墓数三分之一。即两个墓穴紧紧相靠，两个皆为一男一女，头向一致。两个墓室规模相同，葬具也相同，随葬品质量与年代也基本相同，唯双方墓穴的位置，一般为男性靠前，女性错后，男左女右，男性葬式俯、仰皆有，女性则一律为仰身。男性墓葬深度较浅，女性则较深。有的“并葬”墓随葬品甚少，有的则甚丰，葬具或为朱漆木棺。据推测是一夫一妻制婚姻形态在葬俗中的反映——各夫妻家庭存在贫富差别；每一家庭中，男性占主导地位，女性居从属地位；但在经济上基本平等。

一夫一妻制，在很长历史阶段，其实只是一妻唯嫁一夫，而对男子，特别是有钱有权的男子，却允许一夫多妻。殷商亦是如此。

同为山西灵石县旌介商代墓地，1985年发掘的一号墓室中，葬一椁三棺，尺寸略同。中间为男性墓主，仰身直肢。两侧两棺各为女性，都侧身面向男性墓主。三人头部或腰部放有玉器。墓内随葬器物50余件，仅青铜器就达40件以上，有酒器、炊器、食器、兵器等，还有鳄鱼皮为鼓面的鼍鼓，墓室中有一人殉葬。

显然这是一夫双妻的方国贵族合葬墓。丈夫居主导地位，随葬品最丰；双妻居从属地位，随葬品较少。

商王，肯定是多妻。甲骨卜辞中说：“令须多侵女。”“侵”，是进献、进纳、进御之意。从甲骨文可见，历代商王，没谁真的一夫一妻。

回到武丁，他一夫几妻呢？

《周礼》载：“内宰掌书版图之法，以治王内之政令。均其稍食，分其人民以居之。以礼教六宫，以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使各有属，以作二事，正其服，其奇邪，展其功绪。”这是说，周以前，帝王已经实行了“六宫九嫔”。
《礼记·昏义》则说：“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

据胡厚宣先生对甲骨文的考证，有记载的商王武丁妻妾有64个。不知道未见记载或者没考证出来的还有没有。后来的学者，都认为胡先生的论证靠谱。

在已然进入一夫一妻社会的情况下，商王的多妻，是古时中外帝王的通例。

这是权力、财富，以及为了权力和财富的继承使然。帝王的婚姻是一种政治生态；对帝王本人来说，只是当了一辈子制度的人格化和生育机器，一般来说与是否“情圣”无关。

从商王武丁的情况看，还的确有些例外。称其为“情圣”，是因为他对嫡妻妇好，究竟是有情有义，且情深意长的。

（后母辛方鼎）

甲骨卜辞里有两个字——“妣”和“妇”。妣，指先王配偶。殷商重祭祀，尤其重对先祖先王的祭祀。他们有一个重要制度——周祭，对从上甲微，就是商汤开始，将先王分为组，按旬循环往复祭奠。从周祭的卜辞中还可知，凡子承父位或传位于子的商王，受祭时，主要配偶一同受祭，称为“先妣”或“妣”。卜辞中，符合这一条件的商王，同时受祭的先妣，从一个到三个不等，一二居多。

商王武丁一起受祭的配偶有三个——妣辛、妣癸、妣戊。妣辛为妇好，对此学界没有异议。武丁崩，子祖庚继位；祖庚崩，武丁另一子祖甲继位。祖庚和祖甲在卜辞中称妇好为母辛，其受祭日称妣辛日。

卜辞中的“妇”，一是表示地位；二是象征“职务”。地位，就是商王妻妾，个别为重要王族多父的妻妾。甲骨卜辞记载的“妇某”或“某妇”，共168个。“职务”，就是凡称“妇”的，都在王朝中管些事情——有的直接进入政权机构，负责王朝的具体工作；有的管理王族事物；有的甚至领兵打仗，成为重要将领。武丁的另一妻子妇姘，从卜辞看，承担着管理内务的责任。而妇好，不仅是重要将帅，还参与主持王室重要祭祀。

（妇好墓青铜器）

“妇好”的“好”是名吗？

不是。商王妻妾中，第二个字很多以“女”为偏旁，如好、妌、旋、如、姑、媳、嫔、妹等等，无有他意。余下部分，恰恰是表明这个妻妾来自哪个方国氏族。

胡厚宣、丁山、王宇信、张永山、杨升南、陈梦家、张光直等一大帮学者，都认为，通过妇好的“好”字，可知她为子姓，即属于商族，但于商王子姓的支系不同。

甲骨文中，有相当多“妇某来”、“妇某不来”、“妇某往”、“妇某不往”的卜辞，这些“妇”嫁给商王，应属于来自方国异族的族外婚。她们承担着代表商王朝廷与自己方国或族裔联络沟通的任务。这是帝王政治婚姻的必有内容之一。

武丁对妇好，不用考虑那么多政治婚姻的事，因为他这个媳妇是族内婚。但是不管需要不需要考虑，武丁真的是对妇好很好。

夫妻之间，真的很好如何看出来呢？就是不是在表面上，而是暗地里关心和挂念另外一半。能看出这一点的，莫过于卜辞了。如果在占卜的时候总能想着谁，为其大小事牵挂忧愁，那一定是真感情了。

武丁都为妇好占卜些什么呢？他经常问卜妇好的健康状况，这是很难得的；卜辞中可见，妇好生病了，武丁便忧心忡忡，反复祈祷神和先祖保佑；妇好怀孕，武丁问卜母子安好。

张光直先生说，武丁有64个妻子，至少有64个儿子。

卜辞记载，妇好给武丁最少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儿，第三个是儿子，或许那个时候也不生儿子不罢休。妇好怀孕期间，武丁无比上心，有时一个贞人占卜多次，有时多个贞人反复占卜。

（妇好墓出土铜钺）

妇好虽为女流，却是武丁当朝的猛将，从卜辞看，她率兵出征的次数，以及涉及战争的规模和重要性，说明其在武丁麾下的将领中，绝对名列前列。

而且，当武丁调动一万常备军与畜牧族入侵者作战，妇好从她的封地，征调3000兵丁参战。妇好对武丁的帮助是巨大的。所以，武丁对于妇好领兵作战，也是万分的牵挂。

上面说到，妇好在商王朝的北部有自己的封地，这无疑是武丁对她宠爱的重要表现。还有，妇好经常参加并多次主持商王室对上帝和先公先王的最重要的祭祀。关于封地和主持重要祭祀，还未发现卜辞中说到有其他的商王配偶想有这样的权力和荣誉。

妇好死于武丁在世期间。她的墓已被成功发掘，且从未被盗。

她的墓分为两层。下层为木椁室，棺在椁室内。墓底中心偏南有一腰坑，埋1殉人和1殉狗。墓棺周围有16个殉人和6条殉狗。16个殉人中，至少1人是被杀死的；另一人被腰斩为二段。
大量随葬品被放置在墓坑的各处，总共出土1600余件随葬品，另有7000余枚海贝。随葬品中有440余件青铜器，590余件玉器,560余件骨器，70余件石器，数件牙雕、陶器，10余件蚌器和3枚海螺。

如此高规格的墓葬，充分体现着武丁对妇好的重视和情意。在随葬品里，还有一些青铜器，是方国贵族专门制赠的，不知道是武丁的安排，还是方国贵族们知道妇好的重要位置。

从后世对妇好祭祀问卜，亦可看出她的重要性——不但祭祀她，还向她问卜，求其保佑。妇辛，是妇好的庙号。所有能被后世祭祀的商王配偶，都有自己的庙号，同样以“甲乙丙丁”的天干代表。